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经济观察报观察家,作者:孙树强,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1936年,凯恩斯出版了经济学领域里程碑式的著作《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以下简称《通论》),标志着宏观经济学研究历程拉开了历史帷幕。
1935年元旦,凯恩斯基本上已经完成了《通论》的写作,他在写给好友萧伯纳的一封信中说:“我相信自己正在撰写一本颇具革命性的经济理论的书,我不敢说这本书立即——但在未来10年中,将会在很大程度上改变全世界思考经济问题的方式。当我的崭新理论被人们所充分接受并与政治、情感和激情相结合,它对行动和事务所产生的影响的最后结果如何,我是难以预计的。但是肯定将会产生一个巨变……”凯恩斯所给出的“未来十年中”这一期限略显保守,《通论》实际上引发了经济学研究的一场革命,重塑了政策制定者看待经济运行的视角。
米尔顿·弗里德曼曾指出:“《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对经济思维和经济实践的影响是深远的。‘凯恩斯革命’远不止是一个形象的比喻。自从这本书1936年出版以来,至少到20世纪60年代,大多数职业经济学家,尤其是其中最为基础的那部分,都标榜自己是一个‘凯恩斯主义者’。”
实际上,不只是经济学家,政策制定者也都将自己称为凯恩斯主义者,1971年1月,尼克松在接受《纽约时报》的采访时说:“我如今在经济上是凯恩斯主义者”。保罗·萨缪尔森在他影响深远的教科书《经济学(第10版)》中说:“新古典经济学的弱点在于它缺乏一个成熟的宏观经济学来与它过分成熟的微观经济学相适应。终于随着大萧条的出现而有了新的突破,约翰·梅纳德·凯恩斯出版了《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从此以后,经济学就不再是以前的经济学了。”
除了重塑了经济理论的发展轨迹,《通论》对金融投资也影响颇深,巴菲特认为:“凯恩斯入木三分地刻画了市场的运作机制,特别是股市是怎么回事,他讲得非常清楚。在第12章(标题为“长期预期状态”),凯恩斯揭示了股市运行的本质。”
“通”在何处
凯恩斯在书中对《通论》的书名释义进行了简单的介绍,但并没有详细说明到底“通”在何处,通读全书之后,笔者认为可以将何以为“通”总结为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通”在研究视角的整体性。凯恩斯在《通论》的法文版前言中写道:“我把我的理论称为是一套通论。之所以这样说,我的意思乃是指,我主要关心的是整体经济体系的表现—是总收入、总利润、总产出、总就业、总投资、总储蓄,而不是特定行业、企业或个人的收入、利润、产出、就业、投资和储蓄。而且我认为,把根据整体中孤立的一部分而正确得到的结论,扩展到整个体系中去,会犯下严重的错误。”与古典经济理论着眼于微观经济分析不同,凯恩斯将分析视角放在了整个宏观经济,其关注的是经济中的宏观变量,这也是《通论》被称为宏观经济研究肇始之作的原因所在。
二是“通”在观点的对立性。《通论》是经济学研究历程中的一场革命,革的就是古典经济理论的命。在《通论》的第一章,凯恩斯专门对书名进行了解释。凯恩斯写道:“起这样一个书名,目的是要把我的观点和结论之特点与这一领域的古典理论形成对照……我将在本书中表明,古典理论的那些假设仅适用于一种特殊的情形,而不适用于一般的情况;古典理论所假定的这一特殊情形,是可能的均衡位置的一个极限点。此外,古典理论假定的这一特殊情形,所具有的并不是我们实际生活于其中的这个经济社会的特征,其结果是,如果我们尝试着把它应用于经验事实的话,那么它的教诲就会颇具误导性和灾难性。”同样是在法文版前言中,凯恩斯写道:“我自己在撰写这本书时,以及在其他最近逐步导向这本书的著作中,我已然感到自己业已脱离了这一正统学派(指古典经济理论)的传统,而且是强烈地在对它做着抗争和改变,在从某些东西中逃出来,在不断地得到解放。”
当《通论》在1936年出版之后,英国经济学同行(庇古等人)对他批评最激烈的要点在于他对“传统大师”的背叛,这个“大师”是指马歇尔,而“传统”则是指古典经济学理论。他们认为,马歇尔建造的房子有足够的空间,可以让凯恩斯搬进几件新家具,没有必要把整个房子都拆了,但凯恩斯似乎并不满足于仅仅添置几件新家具,他认为马歇尔所建造的古老的房子存在结构性缺陷,已经不适合继续居住,只能毁掉重建。
三是“通”在分析框架的系统性。在《通论》一书中,凯恩斯以就业为抓手,构建了包含消费、投资、货币等内容在内的一整套理论框架。从理论研究的角度看,凯恩斯的分析是闭环和逻辑自洽的。就业是《通论》分析的出发点,这是因为在大萧条期间,资本主义国家的失业问题十分严重,古典理论的摩擦性失业和自愿性失业说辞很难对此做出完美的解释。凯恩斯从当时最令人关注的就业问题出发,分析了消费和投资在决定就业规模中的重要作用,并进一步分析了消费倾向、投资诱力、预期、利率水平等因素对消费和投资的重要影响。凯恩斯指出,均衡就业量取决于总供给、消费倾向以及投资量,这就是就业通论的实质所在。罗伯特·斯基德尔斯基在《凯恩斯传》的中文版序言中甚至认为,凯恩斯本人留下来的凯恩斯主义在本质上是一种短期的就业理论。
四是“通”在理论的适用性。古典经济学理论认为供给自动创造需求,因此不存在需求不足问题,需求也不会对就业产生制约。经济中的失业仅仅是摩擦性、自愿性的,就业基本处于充分状态。但凯恩斯在《通论》中指出,古典经济理论所描述的只是最优的特例,经济很少能处在这种最优状态,有效需求不足才是经常存在的现象,非自愿性失业也是常态。因此,凯恩斯的理论才能更好地适应资本主义的经济现实。从这个角度看,《通论》更通用,适用性更强。
凯恩斯对古典失业理论的批评
凯恩斯本人是在正统的古典经济学理论熏染之下成长起来的,在其职业生涯的早期阶段,他也是古典经济理论的布道者。但从1920年代中期开始,凯恩斯逐渐认识到古典理论存在很多不足,与经济现实之间存在着较大的裂缝,并强烈地对其做着抗争和改变。在《通论》一书中,凯恩斯以古典经济学理论作为靶子,对其进行了深入的批评,指出了古典理论存在的缺陷,并在此基础上构建自己的理论框架。
古典经济学在价值和生产理论方面的大多论述,主要关心两个问题:一是研究既定量的可用资源如何在不同的用途之间进行分配;二是假设这一既定量资源得到了利用,然后探讨各种资源的相对报酬以及其产品相对价值的决定的条件。但是,凯恩斯认为,有关决定这些可用资源的实际利用情况(如实际就业情况)的纯理论,却极少得到深入细致的研究。
就业问题是凯恩斯攻击古典理论的突破口。凯恩斯认为,古典就业理论建立在两个前提假设基础之上:一是工资等于劳动的边际产品,即一名就业人员的工资等于就业量减少1单位所损失的价值;二是当就业量既定时,工资的效用等于该就业量的边际负效用,即一名就业人员的实际工资,刚好够吸引实际就业者继续维持原有的就业量。按照古典学派的理论,第一个前提假设给出了就业的需求曲线,第二个前提假设给出了就业的供给曲线,在劳动边际产品价值与边际负效用相等之处,就业量就被确定了下来。古典就业理论允许摩擦性失业和自愿性失业的存在,并认为这两种失业构成了全部的失业现象,但古典理论不认为会有非自愿性失业的存在。在经济繁荣发展时期,失业人员较少,古典就业理论还能说得过去,但在大萧条期间还认为不存在非自愿性失业状况,这就是理论的硬伤了。
凯恩斯指出,萧条时期劳动者的产出效率(即劳动的边际产品)并没有变低,劳动者也并不比繁荣时期更加蛮横无理;同时,由于萧条时期产品价格下降,既定的货币工资所带来的实际效用甚至会增加,大于劳动的边际负效用,古典就业理论的假设不再成立,因此,货币工资要与产品价格下降幅度相同,这样才能保持实际工资和就业水平不变。但实际情况是,大萧条期间即使劳动者愿意在较低的货币工资水平上就业,也有很多人找不到工作,古典理论对此很难给出合理的解释,这些由经验而来的事实,构成了凯恩斯质疑古典学派关于就业分析合理与否的初步基础。
从古典就业理论的第二个前提假设可以看出,古典理论认为劳动者所要求的工资是实际工资而非货币工资,凯恩斯对这条假设提出了批评,认为劳动者所要求的是一定水平的货币工资,并非经过仔细计算的实际工资。凯恩斯通过观察实际情况指出,在货币工资不变但工资产品价格上涨的情况下,劳动者的实际工资水平是下降的,但劳动者并不会因此而辞去工作,这就说明劳动者并不完全是按照实际工资来决定劳动供给。在此情况下,古典学派关于就业分析的第二个前提假设也就不再成立。由此,凯恩斯给出了“非自愿性失业”的定义:如果工资品的价格相对于货币工资略有上涨时,在当前货币工资下愿意工作的劳动力供给总量,以及在该货币工资水平下对劳动力的需求总量,均大于当前的就业量,那么就有人处于非自愿性失业状态。古典学派就业理论的第二个前提假设实际上就意味着不存在非自愿性失业,也就是说,古典就业理论是一种充分就业理论。如果古典理论只适用于充分就业的情况,那么将其用于分析非自愿性失业问题,显然是错误的。凯恩斯说:“古典学派的理论家们,像欧几里得几何学家处在了非欧几里得的空间里,发现日常经验中的两条显然平行的直线会相交,就指责这些直线为什么不能保持直行不变——把线保持直行不变,被视为唯一的能够解决两线相交的办法。”
凯恩斯对古典需求理论的批评
在20世纪30年代“大萧条”期间,需求不足是经济衰退的一个重要原因和表现,经济的症结不在于供给不足,而在于需求的大幅萎缩。但在古典经济学家的眼中,需求从来都不是一个问题,因为供给能自动创造需求。在古典经济学理论框架之内,关于需求的阐释最有名的就是我们所熟知的萨伊定律,简单来说就是供给会创造自身的需求。实际上,不只是萨伊,古典经济学家基本上都持有这种观点。穆勒在《政治经济学原理》中说:“构成商品支付手段的仍然是商品。每个人购买别人生产物的手段,是由他自己所有的生产物构成的。一切卖主必然是,而且最终都是买主。如果我们能够使本国的生产力增加一倍,我们就将使每一市场商品的供给增加一倍。但是,我们同时也使购买力增加一倍。每个人的需求都会像供给一样增加一倍,因为每个人所能提供交换的物品已增加一倍,因而每个人所能购买的物品也增加一倍。”凯恩斯指出:“当代经济学在是否认同穆勒上或许会有所踌躇,但在把穆勒的学说作为他们的假设前提而予以接受上,却从不犹豫。”
即使考虑到储蓄因素,古典理论也认为,储蓄的结果必然等于,把因节制消费而释放出来的劳动和商品用于投资资本财富的生产。马歇尔在《国内价值的纯理论》中认为:“经济学上有一个大家熟知的公理,那就是一个人用他所储蓄的那部分收入购买的劳动和商品,与他用其花费的那部分收入来购买的劳动和商品,并没有什么不同。当他从所购买的服务和商品中寻求现时的享受时,这被说成是消费支出;当他使所购买的劳动和商品用于生产他在将来可以从中得到享受的财富时,这被说成是储蓄。”古典经济学关于需求的思想是,人们不是以这种方式花钱,就是以另外的方式花钱,总供给与总需求相等,可以看作是古典学派的“平行公理”。在古典理论的世界里,需求是充分的,不会成为就业的制约因素。
理论与现实的背离并没有促使古典理论的皈依者进行深入的思考,也没有主动地对古典理论的大厦进行修缮。在过往的经济学家之中,马尔萨斯是非常关注理论能否与现实契合的,他曾说过:“我确实要非常关注日常事物,这是一个人所写的东西对社会有实际用处的唯一途径。而且,我还认为,注重现实是使自己不要犯拉普他裁缝(指《格列佛游记》中爱空想的拉普他人)的那些错误,从一开始就得出与现实完全不着边的结论。”
但遗憾的是,马尔萨斯传统并没有流传下来,凯恩斯指出:“马尔萨斯以降,职业经济学家对于他们的理论结果和所观察到的事实之间,表现得无动于衷,可是这种差异连普通人也能看得明白。这就让人们渐渐地对经济学家不再像对其他科学家群体那般尊敬,因为其他科学家群体的理论结果应用于事实时,要受到观察结果的验证。”关于消费和投资之间的关系,现实与理论相差甚远,凯恩斯对此批评说:“他们错误地认为,节制现在的消费与准备将来的消费之间,存在一种可以自行协调的关系;而事实上,决定后者的动机与决定前者的动机,无法以任何简单的方式连接起来。”这样思考的人实际上被幻象所欺骗,把两种本质上不同的活动看成相同的了。“一个按照古典学派所假设的方式运行的社会,对资源的最优利用乃是自然趋势。古典理论真正代表的,或许就是我们希望的经济体系应该运行的方式。但倘若假设现实的经济体系也这般运行,那就把我们所面临的困难给一并假设掉了。”
时代越嘈杂,深度越稀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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