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众生BEINGS ,作者:溯游 Syoul
符号
阿姆斯特丹的夜空上电闪雷鸣,像是上帝拿了个开着闪光灯的照相机对着地面一顿狂扫。我瘫软在顶楼的房间的床上。昨晚在日内瓦的酒店空调宕机,我只能开窗睡觉,天气闷热,我没休息好,第二天坐飞机来荷兰,又找错了去中央车站的火车,被动欣赏了一路荷兰的田园风光,奶牛风车。等我拖着箱子挤下有轨电车,找到市区的酒店,发现我竟然还有一段几乎垂直的楼梯要爬——我选了一个相对没那么贵的酒店——现在我知道这笔钱是省在哪里了。
我完全累瘫了。这一天的赶路耗尽了我所剩不多的力气,半年来高密集的旅途和写稿大概已经到我透支身心的临界点。好在酒店的冷气很足,天气也没有在法国时那么热,我直接在房间里躺平了一天,心理上还想去大街小巷逛逛,想了解这个国家,身体则是完全缴械投降。
我回忆着我想来荷兰的初衷:殖民史上总会出现它的名字,它还是资本主义的源头,但它如今在全球文化上的存在感却很弱,和隔壁的英国完全不能比。我好奇一个如此强大的帝国是怎么衰弱至此的。从马六甲海峡的荷兰红屋,到巴厘岛原住民的普普坦集体自杀,到南非的布尔人和白人政权,荷兰的殖民野心和扩张范围完全比得上英国、西班牙那样的帝国,但当今人们对这个国家的印象却是温和文艺的:运河、风车、郁金香。
由于体力不支,我只能先从国立博物馆看起。整个博物馆陈列了不同国家的画作和艺术品,数量种类和跨度都十分丰富,陈列上要比一般博物馆更加密集。我仿佛在参观一个富豪地下室里的私人收藏品,他只是非常客观地把自己的藏品拿出来供人观看,无需多言,其丰富程度就足以吓人一跳。
然而,这些藏品本身大多都是荷兰在殖民时期通过劫掠和不平等贸易夺回来的,和英法打砸圆明园的行径本质差不多,但是在荷兰的国立博物馆里,它并没有花太多篇幅去提及这些文物本身是怎么来的,似乎更想让观众仅仅注意到物品本身的精致绚丽。它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有品位的私人收藏家,和全世界的人做交易,而不是一个沾满鲜血的土匪。
因为亲自走过马六甲、巴厘岛、好望角,我知道荷兰绝对没有它在文旅形象上呈现的那么温和无害,它做的事和其他西方殖民帝国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因为荷兰本身国土不大,人口不足,它的殖民体系比较精简,更注重地理上关键贸易关口的控制,而不是去占有大部分土地。后来它的殖民地统治地位,很快被发展路径相似,但在人口和地理资源上占优势的英国取代。我还第一次知道荷兰曾经在明末会劫掠如今广东沿海这边的商船,抢夺瓷器,侵占台湾。但因为这些事不如十八十九世纪离我们那么近,大部分中国人对这个国家大概没有那种伴随历史的纠葛感情,只觉得它是个体面美丽,重视商贸的沿海小国。在金盆洗手,重塑形象方面,荷兰比起隔壁的英法西葡都做得更彻底。
国立博物馆以伦勃朗的《夜巡》为镇馆之宝。不过现在并没有办法实地看到整幅画,因为博物馆正在做一个为期好几年的修复工作。其实《夜巡》本来也不叫《夜巡》,且完全没有今天这么受到欢迎,它就是伦勃朗发挥自己的创新风格,结果导致他从此职业生涯受损的甲方订单而已。是之后荷兰需要一个能代表国家商人文化的艺术品,这幅画又误打误撞被起了《夜巡》这个名字(实际上并非晚上巡逻,只是颜色氧化暗沉,被后人误以为是夜巡),就被推上了国宝的神坛。在这之前它一直寂寂无名,甚至为了收藏入馆还遭到过随意切割,伦勃朗估计怎么也想不到,当年害他职业生涯一落千丈的这幅创新作品,如今会被国家花上三百万欧元仔细修复。
之前看利文斯通和哥伦布的时候,我就感受到很强的一种符号逻辑:某些个体只是由于合适的条件,出现在恰好的窗口,就被国家系统推出来作为象征,至于个人自己的感受、愿望、生平,全都不如国家叙事上赋予它的形象和意义重要。《夜巡》也是如此。荷兰不关心一个画家在百年前违背甲方付出的实际代价,也不关心这幅画原本的名字和内涵,重要的是它具备足够的故事性,可以包装成为荷兰文化的符号,证明荷兰在艺术史上也拥有一席之地。总的来说,成为符号是一种天时地利人和的结果——至于符号本人的感受?系统并不关心。
包装
形象包装不一定是被动的。也有人主动利用这套逻辑,让宏大叙事以他想要的方式记住自己。比如法国的拿破仑,专门请画家为自己打造出帝国开创者的宏伟形象,在那个没有写实照片的年代,他通过留存这些作品直接影响了后续所有人对他的想象。荷兰也是如此,一个跟英法葡西并肩的前殖民主义帝国,如今在旅游文化上离那些血腥黑暗的历史最远,最让游客不设防地认为它只是个文艺重商的小国。非洲的博物馆里,黑奴的形象总是反复出现在墙壁和绘画中,悬梁上落下曾经奴役他们的铁链。但在荷兰,博物馆只静静地展示那些精美的工艺品,绝口不提这些东西是从何而来,为何而来。但一旦能把这两个地区的文明发展连接,便能发现一种可怕而诡异的叙事线——被压迫者的创伤和痛苦,是所谓繁荣的海洋商贸文明的基础,但是后者完全对此轻描淡写,甚至不提一句,有意弱化它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或者认为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错误。
荷兰至今未出台国家级法律,将殖民时期跨大西洋奴隶制定性为反人类罪行。法国早在2001年便颁布《奴隶制记忆法》,明确将黑奴贸易写入法典定为反人类罪;英、葡、西也相继出台专门历史记忆法案。在荷兰,这个问题似乎被刻意隐去了,它希望如今的人们把它和那段历史切割开来,仅仅享受它的自然风貌和现代结果就好,把它当做一个文明的商人,而不是血腥的殖民者,来这里享受轻松的旅行,而不是审慎凝视帝国的遗产。和瑞士一样,荷兰的公共厕所也要收费。然而,荷兰的列车上的厕所会因为没有清理而直接封锁,无法使用。在瑞士,虽然它物价也高昂,但是人们也严于律己,我过马路的时候,即便我让车先过,车也必然会等我,每个人都遵守秩序。在荷兰,我会被鸣笛,好几次被飞速穿行的自行车差点撞到。阿姆斯特丹本来是建立在运河上的城市,道路本来就窄,再加上大部分人通勤都骑车,对行人不太友好。同为重视金钱交易的新教国家,在瑞士,我高额的支出可以换到匹配整洁的公共服务,但在荷兰,我的钱却无法换回相应的东西。
不可否认,荷兰拥有密集的公共交通、开阔的城市公园、宽松多元的社会氛围(这里是世界上第一个同性婚姻合法的国家),比起其他欧洲老城有更多现代化的高楼大厦。然而,它表里不一的文化叙事,它试图让自己显得道德无辜的宣传包装,以及国内社会基础设施维护的疏忽,让我对这套国家叙事生出一种强烈的虚伪感。如果只来阿姆斯特丹一座城市旅行,大多会为它的欧式风情、运河小镇着迷。但是我已经花了快一个月的时间穿越了塞维利亚、伦敦、巴黎、日内瓦,欧洲的街巷于我早已见怪不怪,也正因如此,我才能横向对比出这个国家与其他城市的差异。它在收费环节设置得一丝不苟,却在基础设施维护、历史文化沉淀上没有对等回馈,全部精力都用来打造能在21世纪吸引游客的文艺名片。本质上,这依然是商人的逻辑,他们很清楚在什么世纪,该给人售卖什么东西。
7月1日,梵高美术馆门口外有热闹的集市和音乐声。我本来以为这是类似于巴黎的某个音乐节活动,查了一下才知道,这是荷兰本土的Keti Koti(断链节),用来纪念荷兰废除奴隶制。参与者主要是苏里南后裔和加勒比群岛后裔,这两个地方都位于南美洲北海岸线,都被荷兰殖民过。前者后来通过独立运动脱离荷兰,后者目前还属于荷兰王国的管辖范围中。讽刺的是,现在的荷兰右翼政党倒是希望这个远洋外的“殖民地”可以独立,减轻现代荷兰的财政负担。
集会大部分由各种小吃摊组成,有色人种的比例明显比阿姆斯特丹的普通街区高出了不少,我看见很多黑人穿着有绚烂花纹的传统裙子,或者身披苏里南国旗。这是她们在以自己的方式传承和纪念文化,就像我在马来西亚元宵节时看到的华人社区一样,民族在用标志性的符号,让远离本土的族人们记得自己的文化语言。也有很多白人居民参与和享受这个热闹的集市,不过,一个荷兰的黑人机构在2024年调查出:仅10%荷兰本土白人完整知晓Keti Koti是废除奴隶制纪念日。多数路过活动现场的白人,只把它当成苏里南、加勒比移民文化市集、音乐节,类似于一个民族风俗节庆,和荷兰的历史教育一样弱化奴隶制的存在和对这些殖民地本土的掳掠行径,和自身民族没有关系。
如果不特意搜索,的确很难看出这个热闹的夏日集市会和废奴有关系,也许这是因为商业文化本来就想冲淡沉重的历史底色,消费和欢乐才是这个国家试图表现的主旋律。
禁忌
阿姆斯特丹是一个非常受游客欢迎的城市,但不是受亚洲游客欢迎,而是受欧美游客的欢迎。在这里,大麻和性交易是合法的,LGBT人群是被普遍包容的。对欧美游客来说,这里的自由和多元的氛围很有吸引力,让他们从从小生活的基督教社会伦理中暂时挣脱出来。但对于我一个亚洲游客,我并没有什么酗酒、抽大麻、购买性服务来突破禁忌的需要,荷兰提供的自由和我的需求有些错位,我倒是被剥夺了在人行道上好好走路的自由,随时要提防快速飞过的自行车。
抵达这里的第一天,我感觉街道有些混乱和浮躁。路上自行车、行人、电车铁轨纵横交错,中央车站附近都是商业街和游客。我觉得可能是自己太累了,才体感不佳,但是几天下来我还是觉得自己和这里有点不合拍,它的特点对我构不成太大吸引力。这里的文化一度让我想到了美国,而不是欧洲。实际上,纽约也的确曾经是荷兰人的殖民地,曾名新阿姆斯特丹,第二次英荷战争后,荷兰将此地割让英国,换回苏里南殖民地。但它的底色已经影响了如今的纽约——百无禁忌,多元自由。它继承了荷兰务实的商人底色,同时接受各种肤色宗教的移民,没有什么必须固守不变的东西。
阿姆斯特丹著名的红灯街区其实并不繁荣,我甚至为了找它都花了不少时间。它有点像是《底特律:变人》里的那种性爱机器人橱窗(可能游戏设计本来就是根据现实),穿着情趣内衣的丰腴女性在一个个红色橱窗内,或坐或站,玩手机的同时扫一两眼路过的男人,背后就是简单的宾馆单人房,拉上帘子就可以接客。这些女性就像是自动售货机里的饮料和香烟,性在这里就跟出去买包烟一样平常。被商业化统一裁切和打包出售后的性,让我觉得无聊,完全没有在巴黎大街小巷撞到的情侣热吻时的美,缺乏野生蓬勃的生命力。
一开始我还奇怪,荷兰作为崇尚节欲的新教国家,怎么能接受性交易合法?现在我发现这种合法本身就是一种去欲望化。欲望总是在成为禁忌后,变得更强烈和狂热。把它可视化,变成有规则、有政府管理的商业服务,欲望的浓度反而骤降。荷兰的节欲来自于并非拒绝承认欲望,而是欲望也要在它准许的方式内发生和完成,要变成可盈利的经济行为,把欲望当作一项劳动去完成,性也就变成了和保洁一样的工作。我觉得这比一刀切的禁欲更高一层,它不故意假装人没有欲望,而是用一套严格的体系把欲望控制在最小范围内,不让它在看不见的缝隙里肆意生长,把私人欲望修剪成一种可以通过公共的标准化性服务满足的产物,吸引外国单身男性消费,最后又变成金钱落回自己的口袋。这大概是更彻底的节欲,因为它直接拆解了欲望本身的结构,把它变成统一的语言,纳入资本主义体系。
资本主义
阿姆斯特丹是荷兰人一边挖运河,一边用挖出来堆积的土地盖房,而诞生的运河城市。运河在这里才是真正的高速公路,坐船渡过运河的时候,我才感受到阿姆斯特丹的开阔。过去的房子直接毗邻河面,根本没有人行步道,家家户户出门都划船,搬运货物则用房屋上的吊轮从船上吊上来。很多房子是木桩插在土里做地基,百年来经过水位的变动而被腐蚀,现在细看有些东倒西歪。
天主教下的西方社会虽然也掠夺财富,但它们会把它变成当下体验和消费,不像新教社会看上去人人都很朴实,看不出谁的积蓄更多。说实话,我很难共情这种一方面疯狂殖民扩张,一方面又节俭禁欲的生活方式,它让财富的增值本身就变成了目标,而不是财富能兑换的东西。对我来说,钱永远只是工具和手段,但在资本主义体系下,钱生钱才是真理,被用于纯粹消费,没有潜在回报性的支出只是一种浪费。它有无穷无尽扩大的欲望,但是从来不问这欲望什么时候才能停止,什么时候才能被满足——因为永远不够,所以这个体系将一直保持活力。但也是资本主义的到来催生了这一两百年人类的科技变革,如果不是它,我大概也无法在这用智能手机隔空侃侃而谈了。
深圳的商业是纯粹的商业,因为它本来就没有什么血腥殖民的历史需要掩盖。但荷兰的商业文化,背后牵扯了太多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问题,建立在其他文明的肆意掠夺之上,使得它努力打造的「经商」小国形象在我眼里并不单纯。说到底,荷兰作为一个能酝酿出资本主义这套如今席卷全球,放诸四海而皆准的体系的国家,又能单纯到哪里去呢?在过去,尚有新教伦理解释人们为什么要拼命赚钱——为了证明自己的品德,为了成为上帝的选民,人要学会勤奋和约束自己的欲望。但在这个宗教衰落的21世纪,钱本身就成为了目的,而不是要换取什么的手段;欲望本身就是需要持续的目标,而不是为了真正被满足。为了提升后代的竞争力,或者不因为衰老和疾病被这套体系抛弃,钱永远都是不够用的,资本是永远需要扩张的。它不再基于某种虔诚的道德信仰,而是基于害怕自己或者自己的后代被群体抛弃的生存恐惧,一种更现实、也更被动的原因使人们卷入这个游戏,无法逃脱。
冥冥之中的许多体验,让我对生育后代这件事一直欲望都很低,我只能说我觉得复制一个生命到世界上来让我感受不到什么意义,就像看蚂蚁生产一只蚂蚁。现在我知道该如何从理论的角度解释这个行为了:我拒绝更进一步地被卷入这个体系中,进入自我再生产;我不愿为了自我基因的延续,加入这个追求资本无限扩张、没有尽头的游戏。当然,我无意摧毁这个体系,也认为它不可能被摧毁。我只是试图在这个没有选择的人生中,寻找一点自己的自由。
去机场的清晨,我酒店房间的电梯坏了,前台这时候还没上班,而我恰好住在老式房屋的顶楼。为了不误机,我只能一个人拎着沉重的箱子从将近九十度的楼梯上下了四楼。车已经在楼下等了。下楼时肌肉的紧绷,小腿频繁撞到台阶肘的疼痛,还有情绪上的千言万语都只能咬碎了往肚子里吞。中途,我听见旁边房间里传来一对gay couple聊天和亲热的声音,我累到甚至想过去敲个门:“你们两个男人能不能出来帮我一下?”
大约这就是在阿姆斯特丹的真实生活:它足够现代到允许他们在房间里发生关系,但它也足够老旧到让一个人拖着箱子从90°楼梯上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