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欧洲价值 ，作者：叶克飞，编辑：郑大钱
5月下旬，我在欧洲有过一次“环乌边境线”小旅行，从波兰东部到斯洛伐克东部，然后经匈牙利东北角到罗马尼亚北部，整体靠着乌克兰边境线游走。
如果是往年，这一地区的5月气温不会太高，正是最适合旅行的时候。这次行程的早晚时间依旧清凉，一般在15-17摄氏度，但下午明显热一些，一般在26度以上，尤其是阳光最充足的暴晒时间，能达到30度。对比往年的话，下午的温度确实变高了。从地理位置来说，法国、德国、意大利和西班牙，还会比我这次小旅行经过的地区气温更高。
相比之下，6月的热浪就更明显：英国6月24日至26日高温纪录连续三天被刷新，在26日达到37.3摄氏度。德国在6月26日至27日连续两天刷新历史最高气温纪录，达到41.5摄氏度。6月23日成为法国自1947年有全国气象记录以来最热的一天，24日这一纪录就被再次打破。西班牙6月22日和23日平均气温较往年同期正常水平高出7.1摄氏度，创下有记录以来6月单日平均气温新高。捷克在6月27日也遭遇史上最热一天，录得40.8摄氏度的高温。
不过我个人不喜欢简中新闻的片面报道，更厌烦自媒体的毫无逻辑和胡说八道。“欧洲太热了”这个说法，将欧洲视为一个整体，但各国情况差异很大，最热的当属西南欧，包括法国、法国、意大利和西班牙等国家。极端高温也只是局部地区所录得的时段高温，即使下午太阳直射的暴晒地区达到极端高温，早晚依然清凉，普遍在20度以下。去年8月，我也曾面对欧洲热浪，白天在斯洛文尼亚感受最高34度的高温，但清晨出门散步时则只有14度，这种高昼夜温差才是常态。当然，即使如此，对于欧洲绝大多数国家的民众来说，这也不是他们习惯的天气，“变热”是非常明显的感受。
相比前两年的热浪，今年的热明显提前，因为6月不但不是西欧地区传统最热的月份，原本甚至还很清凉，但今年高压系统持续将来自北非的热空气输送至欧洲，法国、德国、意大利、西班牙等地气温较季节平均值高出5至12摄氏度。
去年7月盛夏，我在旅行时感受过这一地区的热浪。当时我在法国北部旅行，下午32-35度的高温其实并非不能接受，因为气候干燥，体感反而比我在广东习惯的同样温度下的湿热要舒服一些。真正难熬的是晚上，当晚临时订的酒店恰好没有空调，按照以往经验，没有空调并不影响休息，因为晚上清凉，只有18度左右。
但当晚的酒店经过一日暴晒后，白天的热气在晚上无法散去，让我一进去就觉得酷热难当而且呼吸困难。一开始觉得过一阵就好了，结果越来越闷热，后来我把所有窗户打开，让外面清凉空气进来，体感才变得舒服，后来索性就整晚开着窗。
但开窗这事儿，与法国人乃至大多数欧洲人的习惯不符。出于隐私，关窗、拉上百叶窗或窗帘才是习惯，这就导致房间里像个蒸笼。
热气散不出去，是因为欧洲传统建筑往往采用极厚的石材，配合朝南的大玻璃窗，以确保冬季保暖，这也是欧洲建筑文化的显著特征。但在极端高温下，石制建筑反而会成为聚集热量的容器，加上缺少遮阳设计，室内温度很难释放。
按照专家说法，当北大西洋海表温度下降，来自北非和撒哈拉沙漠的炎热空气就更容易在欧洲上空滞留。全球变暖的趋势会继续，欧洲未来的热浪发生频率和强度都肯定会高于现在。极端高温带来的是社会连锁反应，包括医疗系统、供电系统、公路系统和铁路系统的重负，铁路钢轨在极端高温下的变形、公路沥青的损坏，都是近日常见的新闻。
也就是说，面对极端高温，欧洲过往基础设施的适配性出现失效。尤其是法国、德国和意大利这样的国家，在历史上属于经济先发国家，公路、铁路和电力系统等基础设施往往都存在几十年甚至过百年之久，与新的气候环境无法匹配。
在很多中国人眼中无法理解的“不装空调”，恰恰也是因为这种“不匹配”。
现代空调诞生于1902年，此后兴起的摩天大楼建设，虽然集中在美国，但欧洲实际上也不少，现代大楼普遍都有空调配置。也就是说，欧洲国家尤其是西欧发达国家，很早就开始接触和安装空调。但问题在于，它们当时确实不需要空调。
因为发展早、城市规划早，欧洲城市多半在百年前甚至更早就已定型。以巴黎为例，整座城市的格局仍然维持着奥斯曼在1851年至1869年间大规模规划和改造的模样，真正的“新区”只有拉德芳斯一带。而在巴黎之后，欧洲大陆的无数城市都在工业化进程中陆续开启了新的城市规划，如今在不同欧洲城市所见的“大广场+大教堂+市政厅+大公园+林荫大道”格局，多半都是在那一时期奠定。即使许多城市在二战中受损严重，欧洲国家普遍的习惯还是以原貌复建，具体到每条街道的每座建筑，都尽量通过历史画作、照片和文字资料进行复原，波兰华沙就是原貌复建的典型。
不管是19世纪后期和20世纪早期的城市建设，还是二战后的复建，当时的欧洲人都没有过多考虑空调这事儿，因为确实不需要。从历史数据来看，当时多数欧洲国家夏季最高温度超过30度的情况都相当少见，早晚低至15度以下更是常态。西班牙葡萄牙意大利这些南欧国家相对气温高一些，但也很少有真正的酷热感，因此空调覆盖率一直偏低。直到近年来全球气温升高、极端天气增加，欧洲人才有了装空调的需求。
需求有了，却不等于没有障碍。历史建筑安装空调确实存在难度，很多中国人对城市的理解，就是高楼大厦新式小区，对“古城”的理解就是旅游景点假古城，但欧洲的古城货真价实，而且不乏布鲁日这种真正保持中世纪原貌的古城。这些历史建筑无论从外观还是结构来说，都确实不适合安装空调，而且还需要非常繁琐的审批程序。欧洲人租房不买房的情况又非常普遍，因此又涉及改造权问题，租客装空调需要房东同意。如果要进行大规模改造，巨大的人力成本也是难题。
环保法规也是掣肘之一，很多人以为欧洲所有国家都面临空调安装难的问题，实则不然。从经济层面来说，德国法国这种老牌发达国家，恰恰是被环保压力束缚最严重的国家，反倒是欠发达的波黑和塞尔维亚等非欧盟国家，空调往往随便装。这是因为这些国家的城市化进程较晚，冷战时期城建较多，历史建筑保护压力小，环保要求不高，没有这么多束缚。相比之下，欧盟的减排政策相当严格，走在全球前列，法国德国更是表率，即使在欧盟内部，东欧国家的空调覆盖率也高于法国和德国。
根据传统气候而设计的建筑形态、历史建筑保护、环保减排、人力成本……这一大堆问题碰上极端高温，就成了大麻烦。
传统的分体式空调，会让欧洲民众面对建筑外立面保护、城市管理限制、外机安装规范和高昂人力成本等诸多障碍，这也正是即插即用的便携式中国品牌空调得以成为“神器”的原因。但欧洲人的空调普及，并不能完全靠这个。
今年的极端高温，最大的特征是明显提前，5月和6月就已出现。不过从常态来看，欧洲夏季仍然以20多摄氏度的天气为主，这反而会让欧洲人更加为难：为了每年这么几天的酷热而安装空调，看起来不太值得，但“反正就这么几天，熬熬就过去了”的心理，又会在每次极端高温出现时遭遇冲击，同时未来的气候变化速度又无法估量。
更重要的是，欧洲人的为难和窘迫并非孤例，为环境恶化买单，并不只有欧洲人需要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