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散人懂四六 ,作者:王睿
前些日子,去一所著名高校给博士生做教练活动,感受到他们活得如何不易。东亚教育,哪怕卷到博士,仍然是只筛选不培养。导师生怕别人不尊重自己的权威,制造出如山一样大的阴影,时刻提醒学生别忘了这里谁说了算。面对再不合理的要求,学生们也只能忍,因为如果半路退出,就前功尽弃。这种缺乏主动退出通道的人生投资,让许多学生的精神状态并不好。
不过,我也观察到不一样的例子。
老师培养了几位学生教练。他们完全没有面对权威角色的怯弱,提问够犀利,调侃起教授们的“轶事”也够直接。除了能自如表达,他们还个个锦鲤体质,有的发了顶刊论文,有的在“死亡小组”通过了博士资格考。
他们的教练老师才是既有真本事,也有真心。
为什么这么说?
教练行业有句行话:“三流的教练觉得自己很牛,二流的教练让客户觉得他很牛,一流的教练是让客户觉得自己牛。”显然,这几个学生是被一流教练带出来的。
不过,当个二流的教练,才是教练的理性选择。
因为,在我国,像二流教练那样成为“权威”,让别人一边对他仰视和服从、一边对自己感到无力,才是能成立的商业模式。当客户感到无力,对教练的需求才变得高频。当客户仰视教练,才会支付高客单价。高频需求加高客单价,方为可持续的生意。
而一流的教练,会让客户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自信、有力量,通过改变自身解决了问题。说这样的教练厉害,在东亚的传统里是个反常识的事情。
东亚的土壤,从小就培养对权威的认同,让我们更愿意把“厉害”二字,献给那些秀肌肉、输出观点、甚至是打压我们的人。比起给我们自信的人,我们更容易觉得让人自惭形秽的人“厉害”。因为,我们没有被培养出一种觉察的习惯——这个人让我更有力量了?还是更无力了?
因此,一流的教练纵然让客户收到了实效,解决了问题,却不会收到客户更高的认可。他们帮助客户尽快解决了问题,却带来了教练关系的结束。比起二流教练的高频、高客单价,一流教练实在是不划算啊。
权威感才是生意。这样的现象不仅存在于教练行业,在我们的工作和生活中其实随处可见。
二十年前中医热开始,有位大红人,把中医讲得头头是道,各种理论和规条让人眼花缭乱。
我便跟一位中医大夫打听:“这位红人的医术如何?”
大夫神秘地笑了笑说:“你观察一位中医是不是好大夫,要看他的病人是不是能离开他不再看病了。如果病人一辈子跟着他,每周都来找他看病,你觉得意味着啥?”
我想了想:“首先,一辈子没治好,患者还得了总觉得自己有病的神经病;其次,患者迷信这个人。”
大夫笑了,接着说:“能给病人断根的,就不是生意,终身服药才是生意。所以,真正的中医,不可能是个生意。”
这话透彻。当一件事成了生意,也就成了博弈。人之间的博弈,看似争的是物质资源,背后较量的则是心力。当一方营造出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另一方认可了,便很容易产生恐惧、愧疚、无力、迷茫等让人心力大减的情绪,自然就输掉了博弈。
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对此有深刻的洞察。他认为,权威并不是靠武力建立的,而是靠定义真理。权威会建立一套话语体系,告诉大众什么是“正常的”、什么是“疯狂的”、什么是“成功的”、什么是“失败的”。通过这套体系让人产生自我监视,活在全景监狱里。现代人的很多焦虑并不是来自真实的威胁,而是来自内化的权威眼光,你接受了他的标准,你就被他控制了。
让别人主动走进监狱,自己成为牢头,当然是个好生意。这种模式推到极致,就是让自己成为“教主”。
什么是教主?
教主有两个突出的特征。第一,刻意打造自己才是唯一掌握真理和评判标准的人,因此他“不会犯错”,不容被质疑。第二,刻意制造认知门槛,让别人产生对Ta的依赖,让别人觉得若是靠自己,永远也掌握不了真谛,如果不听Ta的,就会陷入迷茫或失败。
这种权威角色可不仅仅出现在《周初除三害》里。
让你每周不和Ta聊聊就活不下去、一聊就是十年的心理大夫,让你觉得离开了这家公司就会没饭吃的老板,让你觉得离开了他自己就完蛋的导师,让你觉得不听Ta的评论就啥也看不懂的评论家,让你觉得不按Ta的方案穿搭就不敢出门的时尚权威,都是教主。
若是哪天,你无脑相信AI,不问AI就不知道咋做事了,AI就成了你的教主。
他们和在某领域掌握真知的人,有非常核心的区别:他们试图削弱你的心力、形成对你的控制、俘获你的依附。与他们在一起,你会变得畏首畏尾,患得患失,手足无措。
而正如福柯的洞见,无所不在的对标准的定义,正是教主诞生的温床。
巧了,庄子在《齐物论》里,也讲到了这种影响。
战国时期,有一位公认的弹琴高手昭文。庄子说,当昭文弹奏出一首美妙的曲子时,虽然产生了旋律(有成),但同时也打破了寂静,舍弃了其他成千上万种可能的音律(有亏)。反之,当他不弹琴的时候,虽然没有具体的曲调,但所有的音律都潜藏在寂静中,这才是没有亏损的状态(无成与亏)。
庄子的意思是,当昭文的琴变成了公认的好,和昭文的演奏不同的东西,就不会被听到了。而原本,天下的演奏法是有千万种的。
他接着说,昭文弹琴,师旷打拍子,惠子的高谈阔论,这三个人的技艺都是顶级的,一直流传到后世。他们热爱自己的专长,就想以此区别于他人,并试图把自己认为的“好”彰显给别人看。
师旷是谁?他被誉为“乐圣”。此人眼盲,但听力超群,不仅精通音律,定音的功夫一流,甚至可以通过声音预测战争的吉凶。惠子,我在之前的文章已经介绍过多次,此处不再赘述。
庄子觉得这几位技术达人被捧为标准的好,是危险的。他觉得,这些人在以自己的偏好,去辩明那些本不需要被辨明、也无法被辩明的事理。惠子终身迷于“坚白论”,惠子的儿子,又用一辈子解释惠子到底在说啥,并没有什么成就。
庄子感叹:如果像他们这样执着于事物的某一方面也算成功,那我也算成功;但如果这不算真正的成功,那么万物和我都没有所谓的成功。
庄子最后说,圣人不追求这种显眼的、具有攻击性的大聪明之光。(原文附于文末)
庄子不认可权威,不仅因为权威本身的认知有偏狭,更因为他看到了标准会带来的影响——儿子一辈子在整理老子的东西。
往后发展会是啥?
以琴为例。到了魏晋时期,古琴成了名士的身份象征,变得有一套极其严苛的标准:指法、音律、调式。如果你不按标准弹,就是不解音律。这种不断增加限制的做法,最初的源头,就在把昭文的表演定义为好的那一刻。
有人定义标准,就有人会反抗。
陶渊明玩起了行为艺术。他搞了一张没有弦的琴,每当他喝酒喝到兴头上,就会抚这张没有弦的琴,以此抒发情感。他说:但得琴中趣,何劳弦上音。这是直接掀了桌子——你要用权威评判我,吃我的心力,我不接你的招。这张无弦琴,与庄子说的“昭氏之不鼓琴“形成了呼应。
最后,澄清一下。
本文并非想说没有人是某个领域的专家,而是希望大家警惕刻意营造的权威感,躲开无所不在的教主。既然咱们已经看清了成为教主的好处,自然可以想象世界上有多少人绞尽脑汁想变成教主,把咱们关进监狱。
所以,在此,奉上几个区别专家与教主的Tips:
专家能把复杂的事情说得外行也能听懂;教主搞不明觉厉。
专家敢于说“我不知道”;教主“无所不知”。
专家对不同意见感到好奇;教主对不同意见感到愤怒。
专家松弛;教主在意仪式感、头衔和排场。
专家愿意分享核心逻辑,不怕被学生超越;教主垄断信息和解释权。
专家让你产生对自己的信心;教主让你觉得自己糟透了。
祝大家都能躲开教主们,终身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