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谷雨星球 ,作者:马里奥,原文标题:《清华「劝退」一批数学天才?丘成桐的预言应验了》
大家好,我是马里奥。
这几天,一件发生在中国数学最顶尖圈子里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网传,清华大学求真书院,丘成桐先生一手创办的那个「丘成桐数学科学领军人才培养计划」,计划「清退一批入学才几个月的预科生」。
按照网上的说法,导火索是这批预科生入校几个月后的一场期末考试。
流传的版本很多,但指向大体一致。他们先是考了数分高代,结果很多人不及格,后来又用了北京高考数学卷来补考,传言平均分最终110分,低于很多参加高考的高中生。
要知道,这是一群不需要参加高考、通过特殊选拔就能直通清华的孩子,本该是万里挑一的数学苗子。若传闻属实,这个结果显然没有达到预期。
而如果你熟悉丘成桐这些年的公开发言,会发现这一幕,他其实早就「预言」过了:「机械式的刷题训练,会让有才华的孩子失去创造力、失去对学问真正的兴趣」。
如果这些本该是「数学天才」的孩子,真的栽在了一张普通的卷子上,那某种程度上,他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

■网传计划被清退孩子家长的请愿书。需要特别说明:截至发稿,「清退」目前仍以网络流传为主,尚无官方正式通报,网传细节也有多个版本,我们无法百分百核实真伪,但会持续追踪这件事(以下梳理,均以「网传」为前提)

「培养数学家」的期待
还有内部学生透露,让丘老先生失望的,可能还不止这一场期末考试。
几乎同一时间,第17届丘成桐大学生数学竞赛(正是丘老先生自己发起、以中国数学前辈命名的顶级赛事)落下帷幕。
结果,五个方向的个人金奖,几乎被北京大学包揽,清华只在极少数奖项里挂上名字。
网传丘老先生对此也很失望。
一个自己亲手创办、倾注了全部理想的书院,学生待遇、师资投入都拉满,却在自己命名的竞赛上被对手碾压,对一位73岁、把「在中国本土培养世界级数学家」当作晚年最大心愿的老人来说,这份挫败感可想而知。

其实,早在2024年初接受《南方周末》专访时,丘成桐就谈过他对这批学生的期待。
他说,求真书院培养出的优秀学生「不会比美国学生差」,甚至「有不少学生已经比美国中上水平的学生要好得多」。
他把毕生心血押在了这个书院上,「求真书院是我一生最重要的事业。可谓百川归海,此前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求真书院」。
正因如此,外界才格外关注这次考试成绩、竞赛成绩的落差。

从昨天「清退」的新闻发酵以来,社交媒体上也吵翻了。
有人说丘老先生做得对,不适合的人就该清退,继续留着才痛苦。还有一种声音,把矛头指向了制度而非孩子:「家长说的没错,清华自己选拔机制出问题了得认,不能让学生背」。
在这里,我们先理清一个概念:风暴中心的「预科班」,到底是什么?
我们查了求真书院公开的2026年招生简章,「丘成桐数学领军计划」的完整流程是这样的:学生要先经过初审、数学基础测试、学科能力测试(一试、二试)、面试、心理测试、体育测试,层层筛选后,拿到的是一份《入围认定证明》,不是录取通知书。
拿到认定之后,学生要到校接受为期约四个月的「预科培养」。简章里白纸黑字写着一句关键的话:预科期间「考察学生对大学学习的适应能力,考察合格方可办理录取手续」。
换句话说:预科班,是一段「准录取」的考察期,类似「试用期」。

这批孩子还没有正式成为清华的学生,他们的学籍、录取手续,都悬在这四个月的考察结果上。
如果这次清退是真的,那就是发生在「正式录取」这道门之前,是针对刚进来考察、还没转正的学生。
而大家常说的、竞赛保送进清华的「丘班」在读生,是另一回事,两者不是一个东西。
搞清楚这个区别很重要,因为它意味着,在制度上,这并不是「把已经录取的学生赶走」,而是「在试用期考核里没通过」。

■丘老先生经常说我们没有自己的数学家,从领军计划的培养目标来看,他对筛选出中国的「潜在数学家」寄予了厚望
但「没通过」绝不是说这批孩子「不行」。
恰恰相反,我们看到2026预科班的入围名单,全国仅百人。以四川为例,全省只有13人入选,且几乎全部来自成都七中(9人)这样的顶级名校;浙江25人,集中在温州乐清知临、杭州学军等超级中学的尖子班。
他们考的是微积分、线性代数、群论这些远超高中范围的内容,所以能走到「预科」这一步,意味着他们通过了那场淘汰率极高的选拔,在全国上千万同龄人里是万里挑一的数学尖子。
很多人猜测,有孩子在选拔前跟着机构刷了太多针对性的题,在一张「没刷过的卷子」面前,反而失灵了。

「过拟合」的失效
有人抛出了一个概念来形容这次清退:「过拟合」(Overfitting)。
意思是我们训练一个AI模型,会先给它一批「训练题」(专业叫训练集)反复练习,比如你要教AI认猫,就给它看一万张猫的照片。
理想情况是,AI从这一万张照片里,总结出「猫」的本质规律,有胡须、有尖耳朵、会喵喵叫。这样,哪怕来了一张它从没见过的新照片,它也能认出来,这叫泛化能力。
但有时候会出问题。
如果这一万张训练照片里,猫恰好都趴在同一块红色地毯上,模型可能不去理解什么是猫,而是偷懒记住了一个错误的捷径:「红地毯上的东西=猫」。
结果,你拿训练集里的照片考它,它张张满分。可一旦换一张猫趴在沙发上的新照片,它就懵了,因为没有红地毯。
反过来,你给它一张红地毯上的皮球,它却信誓旦旦地说:这是猫。
这就是过拟合,把训练集背得滚瓜烂熟,一换新题就崩。它记住的不是规律,而是这套特定题目的「标准答案」。

■网传这是给预科学生的第一次期末考试题
其实,「过拟合」一直也是丘成桐这些年办学一直想避免的。
在《南方周末》那次专访中,他被问到「中国学生在创造力上与美国还有差距,原因是什么」,他的回答几乎就是「过拟合」的人类版本:
「目前的做法是以考试为主要目标,很少强调创造力。中国学生没有提问的习惯,主要是习惯了做习题……考试本身不是主要问题,准备考试是最大的问题。
初三和高三都要用一年时间准备考试,多的是机械式的训练,是对中国孩子伤害最大的地方。」
他还说了一句,「有才华的学生明明有想法,但机械式的训练让他失去了对学问的兴趣。」
也就是说,机构的刷题流水线,或许恰恰把一些原本有想法的孩子,训练成了只会认「红地毯」的模型。
多年前他担忧的事,如今若真在自己的预科班里上演,不免让人唏嘘。

■丘成桐观察过,几乎历史上顶级的数学家,几乎都是在13岁左右开始出类拔萃的,「所以在这年龄段的时候,我们要能够影响到孩子的思维,让他对某个学问有很大兴趣,有兴趣以后,才能不停地发展下去」。
其实,如何「选出真正的人才」,正是丘成桐自己也一直在纠结的难题。
他在专访里坦承,这件事没有完美解法:「中国不大可能取消高考,但如何将创造力比较强的学生选拔出来,也需要找到办法」。
他甚至点破了那个两难,「如果不通过考试选拔人才,人们会觉得有失公平」,可一旦用考试,「学校和家长希望孩子考得好,只能机械式训练,训练的结果就是失去了创造能力」。
值得一提的是,丘成桐从不认为「自由发展」就是放养。
「所谓自由发展,并不是做个『野孩子』,那么学问上是一定做不好的。」要不要考试?要考试,但不是用刷题的训练方法」。
这或许也是理解这次风波的一把钥匙。
预科考察本身没有错,错的是有人把「考察」理解成了「刷题闯关」。
真实世界就是「恶劣的学习环境」
很多人对这件事都是「看热闹」甚至幸灾乐祸的态度,但如果它是真的,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对我们所有家庭的一次警示。
当我们的孩子走出校园,走进AI时代的真实世界时,面对的也是一套「训练集之外」的考卷。
大卫·爱泼斯坦的《成长的边界》(Range)中,把人所处的学习环境,分成两种。
一种叫「友好的学习环境」(kind learning environment)。规则固定、边界清晰、反馈及时、题目会重复出现。你付出努力练习,就能稳定地拿到回报。国际象棋、高尔夫球、以及我们的应试刷题,都属于这一类。
在这种环境里,「重复训练」是有效的,练一万小时就能成高手。
另一种叫「恶劣的学习环境」(wicked learning environment)。规则模糊、情况多变、反馈延迟甚至具有误导性、你几乎永远遇不到一模一样的题。比如真实的科学研究、商业世界和人生选择。
大卫研究了大量领域的顶尖人物后就发现,在「友好环境」里靠过度专精、重复训练打磨出来的高手,一旦进入「恶劣环境」,往往会摔得很惨。
而AI的到来,又将两类人的处境推到了两个极端。
就像AI在数学竞赛中的飞速进步,一切「训练集内」的、有标准答案的、可以靠刷题拟合的能力,正在被AI以碾压性的速度接管。
数学家罗博深把这叫做教育和技术之间的「错位」。AI不费吹灰之力就拥有了又快又准,已经在训练更高级的思维了,而我们的教育还在花大量时间,让孩子把训练集刷得又熟又顺。

■AI能拿到2026年的IMO数学竞赛金牌吗?人们的猜测是「86%的成功率」
同样在清华丘班教数学的一龙老师,给过一个更传神的比喻。
他说,追求速成的应试数学像「走钢丝」,只有一条最快最直的路径,容错率极低,「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风一吹就掉下去。
而真正从热爱出发的数学教育像「织网」,知识点之间有无数连接,即便中间破了个洞(比如忘了某个公式),周边密集的节点也能兜住,孩子靠直觉和逻辑当场就能把它推导出来。
走钢丝,就是过拟合。织网,才是泛化,理解了底层规律,换个场景照样兜得住。

■我们采访过一龙老师,他的观点是,很多特别优秀的孩子被刷题禁锢了大脑
写到这儿,可能有家长会说,我家孩子既不是天才,又不能过拟合,那到底该怎么办?难道躺平?
恰恰相反。如果我们去了解那些真正成为数学家的人,就会发现他们几乎是「刷题过拟合」的完全反面。
还记得王虹吗?就是那位刚破解百年「挂谷猜想」、被陶哲轩盛赞,被视为下一届菲尔兹奖热门的中国女数学家。
她高考数学并没有满分,16岁考进北大,读的还是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是大一某堂课上被数学之美击中,才半路转系的。
转进北大数学系后,一开始她成绩也不好,「一直在挣扎,能生存下来就不错了」。她对自己的评价是:
「我无论如何都不是天才,我在身体上、精神上都很一般,只是我可以坚持目标,并擅长延迟满足」。
而她的应对方法是,「考试时因为时间有限,就把课本上或老师教过的方法试一遍;但自己做研究时没有时间限制,我可以花很长时间去想一个问题,把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法都试一遍」。

■王虹这两年获了很多奖,就在今年4月又被纽约大学授予教职员工的最高荣誉银牌教授称号
有趣的是,丘成桐对「什么是真正的研究」,也给过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定义:
「什么是基础科学?基础科学就是在无人地带,找一条新的路出来。假如清楚地看得到结果,那就不叫做研究了。」
这恰恰是刷题永远到达不了的地方,也是丘老先生穷尽一生想找到的那种人才。
或许,这场清退风波还需要时间才能定论。我们无意评判具体个案中的任何孩子,他们在同龄人中已是极其优秀的存在,在功利的洪流里,同样是需要被理解的那一方。
但这件事真正照见的,是我们每一个普通家庭在当下都必须回答的一个问题:
我们到底是想培养一台在旧世界里跑得飞快、却随时会被淘汰的过拟合机器,还是想养出一个能在陌生的新世界里,能开辟属于自己那条独一无二赛道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