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看理想 ,作者:此地无可替代
01.
我和武当山的生活,
就差一个吹笛子的道长
看理想:今天我们请到了《辞职上山》的作者李闯,跟大家一起聊聊武当山,也聊聊他那一次上山做道士的经历。
李闯:我之前是在一个学术出版社当人类学编辑,后来觉得工作遇到了瓶颈,一拍脑袋就裸辞了,在胡同里面开了个小卖部。
本来以为叫大隐隐于市,其实并不是,每天为了砍价砍个三五毛钱,可能就要跟人家扯上半个小时。生活并没有变得简单,反而会觉得一地鸡毛。
后来有一天,我下午坐在小卖部里面晒着太阳,抬头看着天上的云彩,喝着个小饮料,在那发呆。我朋友给我发来微信,说他最近去武当山了,去做义工,每天就是扫扫地,扫完地了之后,就坐在石凳子上,听着道长吹笛子,看着天边的云彩,撸撸猫,喝着小饮料。
我说我们的生活除了差一个吹笛子的道长,其他好像也都差不多。那么,这种住在山里面的人,他修仙或者修道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这么一个小小的念头,让我突然间萌生了要上武当山上去看看的想法。
看理想:读完你的《辞职上山》,最大的感觉就是武当山的金顶特别冷。因为防火的要求,也不能经常有取暖设施,你还记得那个冷的感觉吗?
李闯:我长这么大没这么冷过。金顶那个地方在山顶,没有任何挡风的东西。因为防火要求,你不可能在屋子里边生个炭盆取暖,那是明代的建筑,600年前的建筑。在一个零下十几度的环境里边,没有任何的取暖设备,就靠着一身正气和三床棉被。
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你会发现前天洗的衣服挂在床头,已经冻住了,屋子里边的香蕉、苹果都冻住了,想吃之前必须要先扔到水里边去煮一下。
桌子前一天晚上如果有水没擦干净,第二天早上再想擦,就只是一场破冰之旅。最后不是拿抹布把水擦干净,而是拿抹布把那冰砸开的,两个都很硬。

冻住的道服李闯拍摄
看理想:我的感觉是,你好像不吝惜自己去承担那个苦的部分,你的人生基调就是希望去体验那个苦。还是你并不觉得那是苦?
李闯:我人生的基调可能就是想体验不同的生活,只不过那个生活本身它是很苦的。但是,你如果没有这样的体验,你不可能理解那个地方的生活。
比如,我们在山下的时候会觉得,哇,这个仙山,你看云雾缭绕,上面有很缥缈的、若隐若现的道观,好像还影影绰绰地有一些道长,你会无比地羡慕。而那个时候的我在山顶上,想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今天怎么又下雨了,我的被子今天又得潮了,我不会想到说,我在云彩当中,我是仙人。
所以这种体验加进来以后,你就会发现,这就是活生生的现实。而对于我来说,现实是最有生命力的、最吸引我的。如果只是活在想象当中,活在文学作品那种美化的状态当中,活在一个高度提炼的标签化的生活当中,我会感觉很虚假,然后慢慢地就迷失自己了。
02.
出家不是来参加培训学校,
出家是放下
看理想:我们来聊聊金顶三宝,金顶太和宫的建筑规制其实非常高,和北京紫禁城里的太和殿一样,都是重檐庑殿顶。你在金顶生活的时候,有仔细观察过那里的建筑吗?
李闯:我有观察过它那边的建筑,而且我也每天无数次地听导游在讲。明成祖朱棣当时是北建故宫,南修武当,他把故宫当作自己工作生活的地方,而把武当山当作自己的家庙,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武当山的规格那么高。
金顶还有一个宝,是大殿里面的一盏长明灯。据说这个长明灯从明代开始就没有熄灭过。但是我印象中,我们应该是把它取下来,拿小苏打擦上面的铜锈。当时是不是还有别的长明灯在里边替换着,我就不记得了。
不过它有一个很神奇的点,就是金殿上边海拔1600多米的样子,风非常大,但是每天金殿开着门,风吹进来不会把灯吹灭。它内部的建筑结构,可能正好能够让外边吹进来的风不至于吹灭屋子里面的灯。
这个事我特意去跟道长聊过。道长说,实际上,我们的金殿三宝并不是说要值多少钱,而是告诉你,人为了信仰的一个虔诚的程度。比如说一直都吹不灭的长明灯,它是不是能吹灭,这个事不是很重要。从宗教的角度来说,那就是这一盏火一直照亮着人间,它没有熄灭过,证明神仙一直在关注着人间,人间一直有希望之火。

大雪天值殿李闯拍摄
看理想:你在上面住了8个月,那里的早晚课有没有变成你的一些生活习惯?
李闯:有啊,本身我也觉得他们念的经很好听。我其实就把它当作一个音乐去理解。那些旋律你唱起来会很开心。如果你真的享受这个过程,是能够有很好的主观体验的。慢慢地,你就会接受它的价值观。
道长们是很反感说,我来给你讲经文,他们认为经文是需要念的,是需要体会的。他不是靠你的理性去理解文义,而是靠你去体会其中的美和其中的智慧。
很多到武当山的游客,一拍脑袋就说道长,我要出家。说为什么呢?因为我要学武术,我要学书法,我要在这修道。
道长说,你以为出家是什么?出家不是来参加一个培训学校啊,出家是放下。你所有的念头、所有的欲望、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放下了。
有一天你可能走到山里面,突然间听到风的声音,觉得这个声音很好听,那我也拿树叶子,我也吹,我自己做一个笛子,我也吹,来表达心声。这个时候你吹出来的曲子才是合于道的,而不是说你要去学了乐理知识,每天不断地去练习。
我觉得这个可能是武当山千百年来吸引人的一点,它实际上是一个人和自然零距离接触的环境,让生活在其中的人能够获得很多智慧。
03.
山上山下,都在人间
看理想:现在很流行年轻人去寺庙或去道观,但原本是一种信仰,但我们是带着各种各样的目的去的。道长们怎么看这件事?
李闯:道长们特别宽容地看待这个事情,而且会明确告诉我说,心里没点事的人,谁会来这烧香呢?他们也会很自嘲地说,我们都不是正常人,正常人谁会出家呢?
在道长看来,道观的收入是由这些香客来支撑着的,如果大家没点事来求你、没有人过来送香火钱,道观是活不下去的。所以他们有这个义务,要去回馈十方。他会说,只要是你合理的、合法的,我都可以通过我的方式来帮你祈福,这个是我作为一个出家人应该有的一种觉悟。
据说有一个人抽了三次都是下下签,那个签筒里就一只下下签,他们把大部分的下下签都给拿出去了。后来让道长给想办法解决,他也会想办法。虽然你现在还没有什么事情,但是你心情不好,你来我的道观了,我对你就有义务,我就应该让你开心地走出去。
看理想:当你发现出家也是一种职业,也要考勤转正、做六休一,甚至还要写年终总结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李闯:我当时听到这个的时候,可开心了。我说原来你们也逃不开这一套啊!当时报个人所得税的时候,我不知道到底怎么申报,发现他们也抓耳挠腮的,我就想,哎呀,这苍天饶过谁啊。
包括写年终总结,很多人一听,脸一下就垮下来了,随后想起我来了,一回头冲着我挤眉弄眼。出来以后就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李啊,就靠你了。我说我也不知道你这一年都干了什么呀,我编都没法给你编呀。而且一个道观七八十人,年终总结一半是我一个人写的,这领导应该也不能答应。
当时就觉得,你看,我要有同事之间不可推脱的人情,我要考虑领导会不会对我有不好的想法。我感觉我原来在单位,国企不就是这个状态吗?
那个时候我会慢慢感觉到,山上山下都在人间,人间就是现实,你不管做什么,都要活在现实当中。你如果想修炼成仙,也得从现实当中去超脱,提升你的人生境界,让你成为了仙。仙字本身也是单人旁的,对吧?他是住在山里边的人,你连人都做不好,你怎么做仙呢?
在武当山上给我的一个教训就是,你不要逃避现实,任何的时候你要回归到人和人的关系当中,这个是绝大部分人的幸福或者说苦难的来源。

群山李闯拍摄
看理想:你在书里是用节气来命名章节的,上山的时候是霜降,下山差不多到夏天了。你在山上生活的时候,对时间的感觉有变化吗?
李闯:我们现在在社会当中,大家都会很焦虑,一个主要原因是我们生活在一个线性的时间当中。
如果今天生活得不好,我会考虑到,是因为昨天没有好好学习,或者没有好好工作,或者因为我遇到了不可改变的事情,比如说原生家庭带给我的东西,那我已经没有办法改变了,于是人就抑郁了,他活在昨天。
另外一部分人呢,可能包括我也是,总担心明天发生一些很恶劣的事情,那我要充分做好准备,时刻准备着这个事情。总归是你不可能知道明天发生什么,所以你就总会担心,这就是焦虑的来源。
但是在武当山上不是,武当山上面过的是一种循环性的时间,一年四季,每一年的春天都这个样子。你说去年大雪那天下了场大雪,今年小雪那天下了场雪,大雪那天是个阴天,那去年和今年的大雪哪一个更好吗?在循环时间里边没有这样的对比。
去年的中秋节和今年中秋节都是一个圆的月亮,都是满月。但它又有区别,区别在于说我又长了一岁,在于我这一年当中又经历了很多事情,可能有些人生的转变,或者我家庭的一些变化。所以它实际上是一个螺旋上升的状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