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Vogue Business ，编辑：EvelynWang，作者：Rebecca Zhang
瑞士奢侈品咨询机构LuxeConsult估计，目前全球二手腕表市场规模已达到280亿美元。随着越来越多腕表在不同国家、不同买家之间流转，一块腕表背后沉淀的不只是市场价值，还有关于来源、真伪、维修与流通路径的完整信息链。而价值越高，这条信息链上的灰色地带往往也越多。
瑞士奢侈品咨询机构LuxeConsult
与此同时，劳力士、爱彼、江诗丹顿等品牌相继推出官方Certified Pre-Owned（CPO）项目，重新进入二级市场。The Watch Register、WatchCSA等二手腕表的信息库作为行业的基础设施也正在逐渐完善。
可见，一块腕表的价值，不再止于品牌和型号。它经历过什么、保留了什么，又是谁证明了这一切，正在组成新的计价方式。
一块腕表离开专柜的那一刻，它作为普通商品的生命已经结束，而作为全球流通资产的生命才刚刚开始。
同一块腕表，
为何拥有不同的价值排序？
在日内瓦的拍卖会上、东京银座的中古店里，以及上海买家的微信对话框中，人们对于同一块二手腕表的审视方式截然不同。这种差异并非单纯的地域文化不同，而是因为在二手腕表的“收藏”和“交易”市场中，市场与客群的不同，导致价值评估体系呈现出不同的截面。
第一套逻辑由中古腕表收藏者主导。他们购买二手腕表，本质上是在消费“时代的缩影”和手工艺。
这种对历史原貌的追求，支撑起了由富艺斯、苏富比等国际拍卖行长期主导的估值体系，它们始终将原装度、保存状态和来源记录作为评价的核心铁三角。
瑞士奢侈品咨询机构LuxeConsult创始人Oliver Müller指出，一枚腕表真正的二级市场价值，不仅来自贵金属等硬通货本身，更来自其历史背景、稀缺性与市场需求的交织。
富艺斯（Phillips）
图片来源：Phillips Auction
苏富比（Sotheby's）
图片来源：Sotheby's
LuxeConsult创始人Oliver Müller
图片来源：Oliver Müller
而随着近年来中国中古收藏市场逐渐升温，越来越多的中国客户专程前往较为成熟的日本市场选购中古腕表，也有不少日本表商通过跨境渠道将库存输送至中国市场。在产品跨境流通的过程中，日本收藏市场形成的价值判断，也开始影响中国消费者对于中古的理解。
长期经营东京银座中古腕表珠宝店「一諾」的负责人告诉VOGUE Business，她的客户大多是25至45岁的女性，预算集中在5万元人民币以上（约100万至500万日元）。她们更偏爱伯爵、宝格丽、卡地亚等设计感鲜明的腕表，更希望拥有一件承载特定年代设计语言和工艺美学的作品。
在收购一块腕表时，她会综合参考国际拍卖成交价格、黄金价格以及市场供需情况，但真正决定是否值得收藏的，仍然是腕表是否保持原装状态。“如果后期加过钻、更换过表盘，即使使用的都是真品零件，它依然会失去中古的价值。”
在这位「一諾」负责人的观察中，不同收藏者价值的侧重点在全球呈现出有趣的分化：日本买家展现出极高的“原厂崇拜”，他们宁愿接受一块有岁月痕迹的表，只要它保持出厂原态并能获得官方保养；欧美收藏圈则更看重手工工艺本身，即使不是热门品牌，只要具备特定时代难以复制的机芯技术，就能获得高溢价；而中国本土的中古市场，目前更容易受到社交媒体和名人驱动，消费者往往更看重腕表的外观品相。
与收藏市场不同，在以现代热门款为主导的交易市场中，二手腕表首先承担的是一种高流动性资产的角色。
另一位长期服务于国内主流二手市场的匿名表商告诉VOGUE Business，目前国内交易最活跃的仍然是劳力士、百达翡丽、爱彼等现代热门型号。对于这一市场而言，价格透明、成交效率和流动性，共同决定了一块腕表的市场价值。
在实际交易中，买家的判断往往遵循一套明确的优先级：首先确认真假，其次检查保卡、盒证、表节等附件是否完整，最后才会进一步了解维修历史和来源。
在受访表商看来，这也是"国行表"长期受到欢迎的重要原因。相比经历跨境流通的产品，国内官方渠道销售的腕表拥有更清晰的购买记录和更低的交易成本，对于未来再次转售而言，也更容易建立买卖双方的信任。
这一交易逻辑，也与中国市场的发展阶段密切相关。改革开放以后，特别是加入WTO之后，高端腕表消费才真正进入快速增长期，目前二级市场流通的大多数产品仍然是近二十年上市的现代型号。相比欧美市场长期面对的中古腕表，中国市场较少需要处理数十年维修历史、多次跨国流转甚至产权复杂的产品，因此交易风险更多集中在真实性、附件完整性以及信息披露本身，而非历史溯源。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当越来越多年轻消费者开始进入中古市场，越来越多热门运动款也被赋予收藏意义，两套原本相对独立的价值体系正在逐渐交汇。
一块劳力士，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是真正的劳力士？
一块腕表离开品牌专柜之后，会经历怎样的旅程？
对于热门型号来说，它可能被第一任主人出售给二手表商，也可能在不同国家之间几经流转；对于中古腕表而言，它可能经历数十年的佩戴、维修和收藏，最终再次进入市场。在这个过程中，每一次交易都会增加新的信息，也可能丢失一部分原有的信息。
来源，是这段旅程中的第一道门槛。
在欧美成熟市场，腕表经历跨境流通的时间更长、次数更多，产权风险也因此更加突出。根据全球失窃腕表数据库The Watch Register，截至2025年，数据库累计登记超过11.4万只失窃及遗失腕表，总价值约17亿英镑，其中劳力士占全部登记数量的一半以上。对于拍卖行、表商和保险机构而言，一块腕表是否合法流通、是否曾涉及失窃或保险赔付，已经成为交易前必须核查的信息。
相比之下，中国市场面对的是另一种风险。
VOGUE Business了解到，目前国内流通的热门腕表大多来自官方渠道，来源相对简单，失窃腕表流入市场的情况远少于欧美。市场更常见的是跨境携带形成的灰色流通，例如利用中日汇率、税率以及市场价差，将热门腕表以小规模、高频次方式带入国内，或通过非正式渠道完成交易。
跨市场的价格差异，同样让腕表成为一种可以套利的全球商品。
受访表商提到，日本长期积累了大量中古腕表，是目前中国中古收藏市场的重要货源；与此同时，中国市场需求旺盛的现代热门款，又不断流向日本及其他海外市场。一些表商会直接利用不同市场之间的价格差异进行置换，用中古腕表交换现代热门款，再分别回到更具优势的市场销售。这类跨境流通本身并不意味着违规，却进一步放大了不同市场之间的信息差。
但真正复杂的问题，往往出现在腕表进入流通之后。
第一类风险，是腕表身份的改变。在中古收藏市场，这通常表现为更换表盘、重新镶钻、过度抛光，或使用同时代原厂零件进行拼装，俗称Franken Watch"（拼装表）。今年劳力士与美国二手经销商BeckerTime的诉讼正是这一争议的缩影。涉案腕表使用的是真正的劳力士机芯和表壳，但经过非官方更换表盘、表圈及钻石镶嵌后，仍以劳力士名义出售。品牌方认为，这类改装已经改变了产品本身，继续使用品牌商标会削弱消费者对于品牌品质的一致认知，遂提出诉讼。
二手经销商BeckerTime网站
图片来源：BeckerTime
类似的情况也存在于国内市场。比如今年6月，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判决的“换盘绿金迪”案中，消费者以42.8万元购买了一块劳力士“绿金迪”，后发现该腕表原本为白盘款，曾更换为价格更为昂贵的绿色表盘。最终法院认定经营者明知腕表经过换盘，却仍按原装绿盘腕表出售且未履行告知义务，最终判决“退一赔三”。
第二类风险，则来自交易信息本身。相比腕表本体，围绕它流通的信息更容易被重新组织。市场中较为常见的情况包括修改保卡日期、拆分盒子、吊牌和表节等附件后重新组合销售。
其中，修改保卡日期是业内长期存在的灰色现象。由于相同型号腕表仅因保卡年份不同，就可能存在价格差异，一些从业者会擦除原有日期并重新填写，使腕表看起来“更新”；而盒子、表节等附件，则可能被拆分后重新配置到另一块腕表上，提高整体售价。这些行为改变了市场对于这块腕表的判断，也增加了交易双方的信息成本。
无论是拼装腕表，还是修改交易信息，这些灰色地带都指向同一个事实：当一块腕表的价值越来越依赖于原装度、来源和流通记录时，真正被不断重塑的，已经不仅是腕表本身，而是围绕它建立起来的一整套价值信息。
品牌重新进入二级市场，争夺的是“定义权”
面对庞大且混乱的二级市场，一个新的权力主体正在重新回到牌桌上，那就是制表品牌本身。奢侈品牌开始重新介入二级市场，它们试图建立的不仅是一套认证体系，更是一套关于价值、信任与产品定义权的新规则。
2022年底，劳力士正式推出官方认证二手腕表（Certified Pre-Owned，简称CPO）项目，由其授权经销商销售经过官方检验认证的二手劳力士，并提供两年国际保修。随后，历峰集团也上线了Enquirus数字化来源查询平台，帮助全球市场核查腕表是否存在失窃或遗失记录。
这些举动打破了过去二级市场完全由拍卖行、第三方表商和收藏家垄断的生态。
品牌为什么要在此时争夺二级市场？
Watchfinder首席执行官Arjen van de Vall曾指出，随着越来越多年轻消费者通过二级市场首次接触奢侈品牌，转售市场已经成为品牌体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如果任由非官方改装、信息造假侵蚀二级市场，品牌的历史资产和新表定价权都将受到威胁。
前文提到的劳力士诉BeckerTime案，本质上就是一场关于“定义权”的战争。品牌试图向市场传递一个明确的信号：只有品牌官方，才拥有定义“什么才是一块真正劳力士”的绝对权力。任何非官方的拼装和改动，都会被剥夺品牌的身份标签。
品牌的介入，正在推动全球二手腕表信任机制的转移。在欧美市场，拍卖行、大型表商和保险机构在交易前主动核查全球数据库，已成为标准流程。信任正在从事前的人格担保，转向事后的数据验证。
相比之下，中国二手腕表市场目前仍处于另一个阶段。接受采访的国内表商认为，在个人散户交易占据绝对主导的市场结构下，短期内在国内建立类似欧美的全国统一来源数据库或推行高溢价的官方CPO，仍面临现实挑战。现阶段，中介机构的第三方中立鉴定（如徐步天等）、头部表商的行业信誉，依然是支撑中国市场信任的主要来源。
然而，变化正在发生。随着更多国际中古腕表流入国内，国内年轻买家也开始在社交媒体上讨论原装度、维修与历史档案。过去仅仅属于拍卖行和硬核收藏圈的专业话语体系，正在快速启蒙大众市场。
腕表离开专柜那一刻起，它会不断积累新的信息：每一次维修、每一次更换零件、每一任物主的更迭、每一次保卡的转手。品牌希望这些信息能被圈定在官方的标准之内；收藏家希望这些信息能完好地保留历史的痕迹；表商希望这些信息足够透明以提升流速；而消费者则希望这些信息能兑换成百分之百的信任。
当二手腕表逐渐演变为一种全球性的硬通货资产，本质上，今天二手腕表市场真正交易的，不只是时间本身，原装度、来源、维修历史和流通轨迹，这些围绕一块腕表建立起来的信息，正逐渐成为新的计价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