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基于对30位80、90后高学历城市女性的访谈,发现高学历独生女在生育选择中坚持自我优先,正在重新定义母职。 ## 1 生育选择的核心矛盾:自我追求与传统母职期待的冲突 这些访谈对象中28位为本科及以上学历,多居住在国内大中城市,少数在海外。作为独生子女一代,她们从小被鼓励追求学业职业成就,习惯将自我发展放在人生重要位置,但适婚育年龄仍被要求尽早生育、成为符合社会期待的“全能母亲”,这与她们的自我成就信念形成巨大反差。 ## 2 犹豫生育的核心恐惧:担忧成为母亲后失去自我 这些女性犹豫生育不只是因为物质成本,更因为现实中“好母职”要求女性持续自我牺牲:生育会让女性让渡大量个人时间、精力与发展机会,还可能影响职业发展。她们恐惧的并非生育本身,而是成为母亲后逐渐丧失自我。 ## 3 拒绝的是规训而非母职,自主定义生育选择 她们拒绝的不是孩子本身,而是“女性理应为家庭、爱情或社会期待生育”的默认逻辑,并非都选择不生育,而是要求拥有身体自主权,不受传统、政策、家庭规训自主决策。受访者中,有人以经济独立+观念渗透应对父母催婚催生,有人为获得孩子灵活规划婚姻,都是对自主人生的争取。 ## 4 自主生育观的社会意义 这些成长于独生子女政策时期的城市高学历女性,让生育从人生默认选项变为可审视、可选择的人生议题,她们的选择不是“自私”,而是个体化浪潮下对自身处境的理性回应。这类女性的生育观念为理解中国当代家庭、性别与生育文化变化提供了重要窗口,也提醒我们关注生育选择背后的结构性不平等,尊重个体选择比催促生育更有意义。
当“为自己而活”遇上生育:中国高学历女性重新定义母职
2026-07-08 08:12

当“为自己而活”遇上生育:中国高学历女性重新定义母职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缪斯夫人 ,责编:钱岳,作者:缪斯夫人MsMuses


为什么现在年轻人不愿意生孩子?对于这个问题,目前的讨论往往集中在家庭给年轻人带来的“负担”——高房价、高育儿成本、沉重的养老责任等。换句话说,年轻人为了减少成本、规避风险而“不敢生”。


在2020至2021年,我访谈了30位出生于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的高学历女性。她们大多生活在北京、杭州、武汉、南京、青岛等城市,也有几位生活在英国、加拿大和德国。她们中有28位拥有本科及以上学历,其中大多数拥有或正在攻读硕士、博士学位。访谈过程中我发现,她们谈论最多的并非只有现实压力。一个反复出现的问题是:“我究竟想要过什么样的人生?”



原本以为,和许多既有研究一样,家庭“负担”会是影响她们生育选择最重要的因素。但在访谈中,却有另一种声音不断出现:“女人为什么一定要靠生孩子才完整?”“女人应该为自己生孩子,而不是为了男人。”“我为什么要给自己找麻烦?”


她们并非简单地反对婚姻和家庭,而是在坚持一种新的价值观:将自我实现、个人幸福和人生自主权置于重要位置。


作为出生在独生子女政策下的一代,这些女性大多是家里“唯一的希望”(Fong,2004)。她们被鼓励努力读书、追求成功,被期待在学业和职场上脱颖而出,同时她们也获得了来自家庭的大量金钱、情感和教育资源的投入。她们被要求像儿子一样为父母争光、实现向上流动。而在独生子女政策实施之前,这样的期待和投入往往很少落在普通家庭的女儿身上。


然而,当她们习惯了把自身的成长、发展和梦想置于人生重要位置时,到了适婚年龄,却依然被要求尽早结婚、生育,成为一位好妻子、好母亲。与此同时,社会还要求她们保持美丽,经营家庭,并在职场上取得成功。这些关于“全能女性”的期待(Liu,2020),与她们内心自始至终关于自我成就的信念,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对于很多受访者而言,母职之所以令人犹豫,并不仅仅因为养育孩子需要巨大的物质和金钱投入。她们发现,在现实社会中,“好母亲”往往意味着持续不断的自我牺牲。从怀孕、生产到养育孩子,女性通常需要承担更多身体、时间和情感上的投入;母亲往往是照料、教育和陪伴孩子的主要责任人;同时,生育还可能影响女性的职业发展、收入水平和工作机会。成为母亲不仅意味着拥有一个孩子,也意味着大量原本属于自己的时间、精力、发展机会与人生规划需要让渡于孩子的成长需求。


因此,当这些从小被鼓励“追求卓越”的独生女,面对“成为母亲”这个人生选项时,她们开始追问自己:在成为母亲之后,我是否还能保有那个不断成长、不断追求的自我?如果有了孩子,我的身体、时间、职业理想,多大程度上会被“母亲”这个身份所占据?如果有一个孩子,我将获得什么,又会失去什么?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每一个答案都指向她们内心最真实的恐惧、犹豫与渴望。


她们在害怕什么?


有的女性虽然喜欢孩子,但却觉得自己难以将所有注意力投入到育儿中;有人则把孩子视为对个人空间的“侵入”,认为自己很难毫无保留地将爱倾注于孩子;有人担忧婚后的“丧偶式育儿”;还有人害怕自己一旦结婚生子,便不得不无休止地牺牲自己的时间、精力和发展机会。


她们害怕的并不仅仅是生育本身,而是在成为母亲之后逐渐失去自己。


她们在拒绝什么?


我采访一位女性穆清(受访者姓名均为化名)拒绝“传宗接代”的传统观念,在她看来,人生的意义更多来自创造和自我实现:“我认为所谓的传宗接代是没意义的。人死了就是死了,没什么能留下。如果你真的想留下点什么,那就写本书,或者当一名艺术家去创作一段音乐,让生命以另一种形式延续下去,不一定非要通过生孩子。”


另一位受访者安娜则拒绝为了爱情而牺牲自己的身体和意愿:“即使遇到了心爱的人,我认为你也不一定要生孩子。有些人说‘女人遇到心爱的人,就愿意为他生孩子’。我非常爱我的男朋友,但我不想仅仅因为他的意愿而生孩子。”


她们所拒绝的,并非孩子本身,而是“女性理应为了家庭、爱情或社会期待而生育”的默认逻辑。


她们在做什么?


她们并非都选择不生,而是渴望拥有对自己身体的自主权,能够不受生育政策、文化传统、家庭责任的规训而自主作出生育决策。她们中有人在拒绝,有人在博弈,也有人在寻找新的可能性。


30岁的陶选择了不婚不育。面对父母的催婚催生,她的策略很直接——“用钱堵住他们的嘴”。每到节假日她就给父母买东西、发红包。“钱是最好的武器”,她说,“我也经常给他们‘洗脑’,告诉他们‘有我这个不结婚不生孩子的女儿,你俩不要太幸福!’”


也有人在寻找第三条道路。


31岁的彭分享了她朋友欣怡的故事。欣怡对男性没有兴趣,但她很想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大学一毕业,她就迅速结婚、生孩子、然后马上离婚。


“我们没人知道她结婚了,”彭笑着说,“她只在生孩子的时候才通知我们,那时候她已经在准备离婚了。”当彭疑惑欣怡为何不告诉大家她结婚的事,欣怡回答道,“结婚有什么好说的?我又不喜欢他。生孩子才是我的人生大事!”


无论是拒绝、妥协还是另辟蹊径,这些女性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答同一个问题:我的身体、我的人生和我的未来,究竟应该由谁来决定?


当越来越多女性开始把“自我”放在中心,这是否意味着家庭价值的衰落?


答案是否定的。她们依然渴望亲密关系,只是不再愿意把自我完全让渡给这些关系。与其说她们拒绝母职,不如说她们正在重新定义母职;与其说她们拒绝家庭,不如说她们正在寻找一种能够保留自我的生活方式。


我的研究试图呈现的是:在当代中国,生育已经不再是很多女性人生的“默认选项”,而是一个需要被审视、被讨论、被选择的人生议题。她们的选择,不是“自私”,而是在全球化、市场化、个体化多重力量交织之下,一代女性对自身处境的理性回应。


当然,本文讨论的并非所有中国女性,而是一群成长于独生子女政策时期、受教育程度较高、主要生活在城市中的女性。她们从小被鼓励追求学业和职业成就,也拥有相对更多接触新观念和规划人生的机会。因此,“我想成为怎样的人”“我是否一定要成为母亲”等问题,在她们的人生选择中显得尤为重要。


不同教育背景、阶层和地区的女性,面临的生育处境可能并不相同。然而,这些高学历女性的故事依然值得关注。她们未必是所有女性的缩影,却为我们理解当代中国家庭观念、性别关系与生育文化的变化提供了一个重要窗口。


与此同时,我们也要看到,这种强调个人选择的能力本身具有一定的社会基础。教育资源、经济条件和社会支持赋予了部分女性更大的选择空间,而并非所有女性都拥有同样的可能性。因此,强调“个体主义”的影响,并不意味着否认结构性不平等的存在;恰恰相反,它提醒我们关注个人选择背后的社会条件。


生育率数字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女性,她们在多重压力之间周旋、权衡、选择。理解她们的故事,尊重她们的选择,或许比单纯催促她们“多生几个”更有意义。


参考文献


Fong,V.L.(2004).Only hope:Coming of age under China’s one-child policy.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Liu,F.(2020).Modernization as lived experiences:Three generations of young men and women in China.Routledge.

频道: 社会文化
本内容来源于网络 原文链接,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虎嗅立场。
如涉及版权问题请联系 hezuo@huxiu.com,我们将及时核实并处理。
正在改变与想要改变世界的人,都在 虎嗅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