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数旗智酷 ,作者:唐鹏
2025年2月12日,《纽约客》发表了一篇题为《埃隆·马斯克的人工智能驱动下对人类自主权的战争》的文章,那时候龙虾Clawd还没有问世,Anthropic的Fable5也没有诞生,市场上弥漫的是一片对“世界模型”、AGI的要么是莫衷一是的闲谈,要么是仙人指路式的瞎掰。而对“人类自主权的战争”发动者已经被纽约客的编辑稳稳地安在了万人迷马斯克的头顶。
像一头带电的公牛闯进了被遗老遗少占据了最佳有利地形的白宫,马斯克从来没有被看好过,他被冠以“技术法西斯主义”,带着天真浪漫的想象与自以为无往不胜的数字技术,妄想改变一个在200多年前由他的老祖宗华盛顿、汉密尔顿等在费城召开的那场长达127天的制宪会议所定格的现代美国的样子。
但是,马斯克的确看不下去了,他的特斯拉卖遍全球,他的SpaceX火箭也上天了还能回收,他看不惯Twitter对他指指点点就买下来改名为自己的儿子“X”,就在这两天,他的Neurolink也取得了新进展,脑机接口手术第一例已经成功了。什么“跨行星生物”,可能对于马斯克而言,哥要的就是“宇宙之王”。
政府效率部(DOGE)实质上是特朗普政府的“人工智能优先战略”下的“蛋”,也是一次美国式的、AI驱动的“简政放权”改革运动。
根据《华盛顿邮报》的披露,政府效率部(简称DOGE)开发并部署一款人工智能工具,旨在废除多达一半的联邦法规。这款名为“DOGE人工智能放松管制决策工具”的工具已经(2025年5月)标记出约10万条并非法律强制要求的联邦法规。DOGE的核心人工智能工具旨在扫描大量监管文本,然后将这些规则与其授权法进行比对,以确定每个条款是强制性的还是酌情决定的。理论上,如果某项规则超出国会的要求,或者只是简单地重述法律条文而没有增加任何解释价值,则可以将其标记为删除。但在实践中,放松管制可能会变得更加复杂,因为法律解释往往处于灰色地带,而人工智能算法可能难以理解。
但数据是最容易迷惑人的。DOGE的分析表明,通过传统方式废除10万项法规将需要约360万工时的法律和政策工作。与政府效率部DOGE相关的员工利用人工智能分析机构运作、监控通信,并调查机构项目,以协助埃隆·马斯克实现削减1万亿美元联邦预算的目标。
那么,废除10万项法规、节省360万个工时、削减1万亿美金预算的代价是什么呢?在DOGE运行的过程中,工作人员获得了对政府数据库的特殊访问权限,并将部分资料下载到未经授权的文件服务器上。此外,DOGE和马斯克还牵头整合各机构的数据,这进一步引发了人们对隐私、安全和算法开发方面的担忧和风险。
美国政府效率部(DOGE)自成立之日起就没有消停,作为一个只允许存在18个月的临时组织,这对于一个现代政府对于机构设置流程极为严苛且涉及多方利益博弈的现实而言,DOGE能够进入白宫本身就显得赛博朋克。也就是说,它的存在本身就胜利。
《纽约客》的作者评论到他为什么看不上马斯克的DOGE——
“由人类管理的政府本质上是谨慎且缓慢的;机器自动化版本的政府将变得快速而冷酷,减少对人类劳动和人类决策的依赖”。
“当然,科技企业家所认定的进步,并不总是与更平凡的集体福祉的理解相符合。马斯克在白宫的位置,可能会让我们意识到,社会网络中的颠覆更容易被接受,而我们的社会保障金却不那么容易接受这种颠覆”。
其实,作者只想挑明一个意思:人不是机器,不是按照精密的流程就可以自动运行;美国是人民的美国,不是你马斯克的特斯拉工厂。
自从“颠覆式创新”一词被哈佛商学院教授克里斯滕森在1997年被提出以来,“颠覆”已经从商业、社会蔓延到官僚系统内部。它给予了人们一种并未达成共识的预期,那就是——只要颠覆了已有的陈规,新的范式就会自动被构建出来,且一定比过去的要好。由于政府体系内天天喊“颠覆”“颠覆”毕竟不符合“稳定压倒一切”的氛围,于是我们就叫它——“超常规”。DOGE的存在似乎证明,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以效率为名的改革虽然酣畅淋漓,但留下的一地鸡毛是需要整个系统每一个个体用时间去慢慢消化的。
现在,DOGE终于解散了。按照2025年特朗普签署的行政命令,7月4日就是终止日。只是这一天也是美国250周年国庆的重要时间节点。
DOGE本身就是一种“鲶鱼效应”,一种休克疗法,它将硅谷文化、企业家精神等在短时间内快速注入一个缓慢、钝感的官僚系统,但为什么最后临了临了还要被诟病“并未提升政府效率”,反而破坏了效率呢?一方面应该是来自系统内部的阻力,另一方面则是它所发现的审批问题、经费问题等并非表面那么简单,而是来自整个行政系统与福利机制的积弊。
或许,我们可以将DOGE视为AI时代对20世纪70年代兴起的“新公共管理运动”的一种呼应,二者似乎对企业管理、企业文化、企业家精神营造的标准化、效率优先、问题导向、顾客为王等拥有一种深刻的迷恋,而数据与算法的发展也在加速将扁平化、网络化、定制化的管理运作模式看成改变官僚系统的救命稻草或救世良方。但最终,我们发现,政府的“效率”基础需要建立在“公平”与“稳定”之上,否则,政府机构可以是一架无人驾驶的效率机器。它将每个人进行标签化,然后进行规律化“投喂”。它不会开除人,它“删除”人。
这是第一次有人尝试用互联网公司的方式来管理国家,并认为这是一种创新的、有前途的、代表未来的管理方式。但是,这里存在着一种巨大的误解,那就是,作为一个要成长壮大的公司,它需要通过激烈的竞争、产品迭代更新以及组织形态的不断进化,最终成为一个强大的组织。而政府并不需要,政府的服务产品千百年来的变化本质上其实很少,政府也不需要一个季度进化一次,那样只会让公众无所适从,当然,政府也不需要“竞争”,因为它负责为竞争设计法律和规则。
算法时代的数字服务均以命令、代码、程序抵达和解决问题,但在政府系统内部可能会涉及谈判、权衡、博弈、纠缠等各种环节,在发现问题和解决问题之间,还存在分析问题、定义问题、区隔问题、筛选问题、归属问题等,最后才是解决问题。这或许才是人类还葆有最后的决策权意义的关键。
如果民主诞生于摩擦之中,致力于消除摩擦提升效率的DOGE,则可能滋生民主的反面。
作为当今第一流全球企业家,马斯克这样开了天眼的角色,自然拥有着一种自主设计未来的自信,以及对一切理想因为钞能力就可变成现实的纯真期待。“第一性原理”、“成功的五种方法”等都成为了他成功的注脚,而现在,他将这些原理和原则用来运行一个被韦伯定义过的科层制结构。
于是我们看到,在马斯克的眼中,政府机构似乎不是靠人去运行的,文件的签署、会议的召开、行动的指令等等,一切都可以交给数据,交给算法,交给机器。那些被系统排斥出来的政府雇员不过是本就不应该存在的政府变革创新不值一提的碎屑,那些因为过度刚性的数字流程造成的系统紊乱,就像一次组织实验中毫不起眼的打盹。只要系统足够大,系统会自动抵消冲突达到平衡,而个体的诉求与体验是不值一提的。
Paypal黑帮的成员之一彼得·提尔已经离开美国带着一家老小颠去了阿根廷,似乎美国已然让他失望透顶,这个国际象棋的高手,这位提前押注美国副总统万斯的赌徒,这位创立了Palantir并提出“平台企业竞争的不是市场份额,而是市场本身”的数字商业先知,他会如何看待马斯克这位曾经同事的做派?或许他们只是异派同源,马斯克希望用DOGE构建一个内在够强大的政府,而彼得·提尔希望用Palantir来构建一个外在够强大的国家。
DOGE模式能不能诞生在中国呢?我想如果不存在某种旋转门机制,这种模式与蒸蒸日上忙于伟大复兴的中国肯定会八字不合。因为对于DOGE这样的临时组织,参与者只会想到这是一份18个月的工作,而对于我们这里的一个公务员岗位而言,这不是一份工作,而是一整段散发着权力光芒的壮丽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