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看理想 ,作者:邱雨薇
01.
什么是爱无能?
爱无能的一部分根源,是自恋。《自伤自恋的精神分析》这本书提到,“自恋”来自希腊神话当中俊美的青年纳克索斯(Narcissus)的故事,因为他爱上了自己的倒影,无法离开水边,最终憔悴而死。
自恋并非自我,而是执着于与自我相似的他人的形象。它更多的是一种投射,把我想要从对方身上看到的那个形象,映射到了对方的身上,而我看到的所有,其实都是跟我相似的形象。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自恋程度比较高的人共情能力很差,因为ta的世界里都是自己,很难看到别人。
自恋的核心,用一个词来概括,就是脆弱。在《爱欲之死》中,韩炳哲提到,自恋与自爱非常不一样。自爱的主体是以自我为出发点,与他者明确划分边界,而自恋的主体界限是模糊的。
如果一个人内心非常有力量,而且很有共情和感知能力,首先ta会爱自己,知道“我”是谁。我知道我是谁,也知道别人跟我一样也有这样的需求、情感和边界。因为我尊重我自己,我才能够推己及人,尊重他人。
有一种关系叫“共生性关系”,两个人人格不独立,互相绑定在一起,没有明确的边界和界限。有的人看起来好像很照顾人,很隐忍,但在跟你非常亲近的时候,会把你当成自我的一个部分。ta分辨不清什么是自己的需要,什么是对方的需要,一切都以“我”为主。
《爱的艺术》也提到,自恋不是太爱自己了,而是太不爱自己了,太不了解自己了,以至于看到的所有的事情都跟自我有关。所以往往这类人很脆弱,当你提到一些建议的时候,ta可能会觉着,你在攻击和伤害ta。
而当一个人足够脆弱,很容易就会有抑郁倾向。所以在《爱欲之死》中,韩炳哲继续提到,抑郁症是一种自恋性的病症,是带有过度紧张和焦虑、病态性控制狂色彩的自我中心主义。
爱欲和忧郁是相互对立存在的。因为你要爱一个人,需要从自我的世界中走出去,你要先去看到对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才能够爱ta。否则我们看到的都是我们自己想要看到的部分,那个不是爱,那个只是爱上我们期待中的对方,它还是一种自恋。
特别是在男性群体中,比较常见的一个概念叫“隐性抑郁”,或者是“隐性自恋”,也是一种成瘾性的模式。
一般的抑郁症,可能做什么事情都不感兴趣,无所适从,没有办法照顾好自己的日常起居,也很不愿意跟人去接触,只想一个人封闭在一个地方,包括有失眠性的问题。
而这种“隐性抑郁”,反而是不断地想要去获得外界的努力和认可,甚至成为一种病态的成瘾性的反应。在这个过程当中,往往会把周围的人当成“血包”,当成工具人去处理。
《自伤自恋的精神分析》提到了一种独特的自恋模式,叫“自我伤害式自恋”,也就是“自伤式自恋”。
这类人时刻想着自己,或者思考别人怎么看待自己,无法停止拿自己与他人做比较,无法停止“我不行”“和某某某相比我一文不值”之类的自我贬低。它是一种非常强烈的、内化的自我攻击,始终把自己放在思考的最中心。
比如说,很多青少年会表现出一边指责父母,一边否定自己,嘴上说着“我想死”,但顽固地活着,他们不仅否定自己,还蔑视他人。当理想的自我破灭之后,会有一种在羞耻和愤怒之间的循环。
但是这种自我伤害式的自恋,更多时候是伤害自己,把“我不行”的意志发挥到极致,而不只是向外攻击别人。
所以这类人的表现形式就是高自尊、低自信,他们的自我评价非常低,对当下的自己缺乏自信,抓紧理想中的自我形象,也就是自尊心不放,迟迟不愿寻求帮助。
对于他们的高自尊,愤怒或者是批判没有帮助。“你要看清现实,放下多余的愤怒,计算得失”之类的话,不仅不能够帮助他们更好地面对现实,反而会让他们更加自责,更加觉着自己一无是处。
他们在用高强度的自尊来弥补枯竭的自信,竭尽全力去做这种自我支持。
在咨询工作中,重男轻女家庭中的男性,或者从小被宠大的一部分女性,很容易会有这种高自尊、低自信的表现。一方面他们想要干一番大事,但是另外一方面,可能连最基本的工作任务都没有办法完成。
我们经常说这种人眼高手低,但是他们不是故意这么做,或者故意想要去伤害别人,而是因为他们内在太脆弱了,太自卑了,对自己又有非常高的期待。
在父权制社会中,男性的自恋程度普遍比女性高,也是因为男性被放在了更有特权的位置上,会被期待成为一家之主或者要光宗耀祖,但是他们的能力有的时候又会被控制,很多问题不需要他们自己去处理。
所以他们处理问题的能力很差,自我也没有得到相应的发展。当然他们也得到了很多的特权,特权和压力某种程度上是相辅相成的。
这些人能力很差,内心又很脆弱,面对事情没有办法调整好自己的心态,所以只能用“我很棒”、“我很厉害”这样的话去劝慰自己。久而久之,当现实跟期待不相符的时候,这些人可能会变得抑郁、焦虑。
他们可能会因此拒绝接受现实,退回到自己的小世界里面。日本的“茧居族”群体,就是从外界受到了太多的挫折和伤害,成长过程中也没有学会怎么面对压力,面对不完美的世界,面对自我。所以久而久之,就会越来越后退,回避到摆烂的程度。
02.
为什么现代人越来越爱无能?
在《爱欲之死》中,韩炳哲提到资本主义是举债的,不存在欠债者免除还债的可能。这是工作主体抑郁的原因,而这种抑郁和工作倦怠,共同造成了无法挽救的能力危机,导致精神层面上无力支付的行为。
因为资本主义的本质,是不断增加我们的收入和效益。这是一个永无止境的过程,我们在背负债务的过程中,总想做得更多,变得更好,挣到更多的钱,由此踏入了一个不断旋转的永动机。
新自由主义释放了自我和效率的激励,形成了新的社会秩序,导致了爱欲的消亡。与此同时又告诉我们,你要为自己负责,你是自己的主人。当一切都以成功为标准,人与人之间的竞争性就会变强。
爱欲恰好相反,它是一种超越了工作绩效和能力的与他人之间的关系。变相为情态动词,就是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
资本主义提倡潜力是无限的,爱反而认为“我”是有限的。只有这种无能为力,才能从他者身上看到不同,也就是异质性。
我爱的是对方是一个完整的个体,包括我能够接受的部分和不能接受的部分,很多时候我们没有办法把对方改变成期待的样子。这种无能为力,和资本主义“一切都有可能,一切都可以改变,一切都可以按照我想要的方向不断增益”,有本质性的冲突。
所以韩炳哲说:
“当今社会,爱情无非代表着需求、满足和享用,跟他者的存在与否毫无关系,作为搜索和消费机器的当今社会,已经将所有与他者相应的需求抹去,世界上不存在不能被发现、攫取和消费的事物,人变得越来越相似,在他者身上只是寻找和确认他们自己。”
在日本电影《花束般的恋爱》中,男女主角一开始在一起,也是因为两个人有共同喜欢的偶像,而且是在错过电轨末班车、被迫坐在餐厅等天亮的时刻发生的。
那一刻感觉好像真的遇到了灵魂伴侣,两个人交流过后发现彼此有共同的兴趣爱好、书籍、电影、音乐,所以在一起。他们的恋爱就像烟花一样美好,甜甜的,没有任何争吵。
但在男孩失去家里的经济支持后,两个人的日子变得吃紧,开始面对一些最基本的柴米油盐酱醋茶。饰演男主的菅田将晖评价说,这两个人从来没有用真心话交流过,要借助其他作品里的台词,最后由于无法沟通分手。
所以如果我们只是活在恋爱般的感觉中,没有遇到生活中的冲突,甚至都没有办法表达自己,爱情就成为了一种消费品。我们从来没有看到对方作为一个真实的人,跟我们熟悉的剧本有什么不同,我们爱上的只是想象中的那个人。
关系没有真正的基础,没有沟通的机制,久而久之就会分道扬镳。
《自伤自恋的精神分析》提供了另一种视角,现代人的情感之所以会变得这么脆弱,没有办法真的去爱一个人,是因为“解离”。斋藤环认为,日本在21世纪的第一个十年是“解离的时代”。
解离是一种防御机制,在解离的那一刻,我们切断时间和空间的连续性,切断自己的感受,一下子灵魂出窍了。因为我们太痛苦了,太无助了,干脆否定自己,生出了想象中的人格。
这背后也是日本经济泡沫导致的,人们无法认可自己的价值,在事业发展和关系中都屡屡受挫。除此之外,社交媒体的发展,导致点赞和认同成了可视化和定量化的标准。

《Tinder诈骗王》
很多年轻人出现了“认同成瘾”的倾向,通过点赞的数量决定自我的价值如何。为了获得更多的认同,这些年轻人还会精妙地打造一个人设。所以“自伤式自恋”,是对作为角色设定的自我的否定。
没有人爱真实的我,所以我需要去扮演一个人设,反而越来越多的人不喜欢我,就不断用“我就是一个很糟糕的人”“没有人爱我”的标签去定义自己。这种人设会让我们渐渐内化“我不行,我很糟糕,没有人会喜欢我”的观念。
当然,还有家庭关系导致的“自伤式自恋”。比如女性比男性更容易遭受来自母亲的否定性的言行和伤害,“自伤式自恋”也跟性别相关。
03.
如何走出爱无能?
《爱欲之死》中,韩炳哲借用哲学家斐奇诺的话:
“爱着的人在被爱者身上忘却自己,而这种忘却能帮助自己找回自己,重新拥有自己,这就是所谓的‘他者的馈赠’。爱情中的双方必须首先从自我当中走出来,走进对方,让自我在对方中死去,才能够重生。而生命力其实是一种非常复杂的现象。”
韩炳哲接着说,仅有积极面是没有生命力的,因为消极对于保持生命力至关重要。只有一件事物、一个人身上体现出矛盾性,且具备容纳和接受这种矛盾性的能力,才能被称为有生命力。
电影《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说明了这一点。欧维性格执拗,做事一板一眼,经常在社区里巡逻帮忙。他的内心非常善良、正直,只不过外壳很坚硬。
这跟他过去的经历有关,他幼年丧母,后来父亲也不幸离世,房地产开发商一把火烧坏了他们家的房子。直到他遇到他的妻子,点亮了他的人生。妻子去世后,他决定自我了结,跟妻子在另外一个世界见面。
他赴死的过程并不顺利,比如每一次在家里尝试自杀,总有邻居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打扰他。马上要卧轨的时候,又遇到另一个卧轨的人,结果不仅没死成,还成了助人为乐的楷模。
欧维在这个过程中逐渐放下了失去妻子的悲伤,融入到了社区的人情味中,还联合社区的人一起反抗不公,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最后他没有真的选择赴死,而是因为心脏病突发自然而然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如何去爱一个人?如果我们的世界里只有自己,那我们看所有的世界都是不满的。反而是“消极的事物”,那些不符合预期的事物,让我们体会到这种矛盾性。当我们能够接纳这种矛盾性,才有生命力的体现。
从自己的世界出走,才能找到自己。放下自己的一些期待、准则、痛苦和哀伤,才能更好地走进新的关系,新的社区,抑或新的集体。
《自伤自恋的精神分析》提供了更多具体的建议,斋藤环说,自伤式自恋不是疾病,也不是诊断名,而是一种特异的自恋形式。这种自恋者是处于困境的正常人,并非生来如此。
他们往往经历过校园霸凌或者高压的工作环境,但没有办法向外求助,维护自己的权益,所以内化了很多自我攻击,需要社会的宽容和支持。
“开放性的对话”就是一种积极有效的干预策略。大家可以在一个群体中平等地对话,没有等级、阶级之分,禁止争论、说教和审判,能够包容不同的意见。这种环境能够帮助我们更好地表达自己,接纳彼此,感觉到自己是某个集体中的一部分。
当然,当事人也需要去承担一些责任。
斋藤环提到,“成熟的自恋”不仅包括自我认同,还包括自我批判、自我厌恶、自尊心、自我惩罚等否定性要素,也就是韩炳哲所说的“消极的要素”。不符合我们期待,甚至让我们感觉到羞耻不安的部分,都是自我很重要的部分。
“成熟的自恋”不是同化异质要素,不是把别人的不同改变成自己希望的样子,而是包容那些不同的部分,最终的目的是做自己。
自我伤害的人,往往不是因为很弱或者很差,而是太想做自己了,只不过在那一刻没有找到相应的方式方法。
有效的方法包括为自己发声,而不是隐忍吃苦甚至做出过激的行为。真正的赢是维护自己的权益,如果正处在一个比较失权的状态,轻易的离开,有时候不是一件容易处理的事情。
还有为自己计算得失,有策略地去实现自己的目标,包括有一些明确的责任划分,而不是都由自我承担,这样也能够帮助我们更好地照顾自己。
04.
“做自己”就可以了吗?
遗憾的是,斋藤环在书中提出了对于新自由主义的批判,最后给出的还是一个新自由主义的答案,就是要“做自己”。
回到个人生活,在当下环境下,特别是对于很多被孤立、被隔绝的人,有多少程度可以做自己呢?而这种“做自己”很容易陷入消费主义的陷阱。因为在资本主义制度下,一个人的价值到最后只剩下作为消费者的价值。
“做自己”的解放,应该有更多不同的层面。它不只是自我和身体的解放,还有在集体和结构中的角色,要落实在政治经济学和唯物主义的层面,把个人的困境放在更大的社会结构中去理解。比如把更多的幸存者团结起来,参与更多的对话和实践。
斋藤环的合作对象一般都是青少年,他从医几十年,几乎没有对患者做出过类似于“自恋型人格”这样的诊断,毕竟人格障碍诊断成立的条件是当事人或周围的人在为此烦恼。
他认为,这些诊断的背后可能反映了精神科医生和后援者对“茧居者”的负面情绪,因此非常谨慎地使用“自恋”一词。即使使用,他也希望尽量表达出这个词正向而积极的一面,更多地看到社会对他们的不公对待。
不过,“自恋型人格”的诊断率低,是因为他们很难考虑到自己的行为对他人的影响,也很难寻求帮助,找专业医生探讨自己的问题。反而是他们周围的人经历了持续性的创伤,甚至是复杂的创伤后应激综合症,才会去寻求帮助。
如果不关注他们对周围的人的影响,只站在自恋者的立场上,可能失去了很重要的视角。这不是污名化或者贴标签,而是在面对不同人群的时候,需要以不同的方式去处理复杂的案件。
他们周围的人需要相应的支持和帮助,来更好地意识到自己在经历什么,而不过度付出,或者因为抑郁焦虑不知所措。
很多自恋型虐待幸存者,会被贴上抑郁焦虑、双向甚至边缘性人格、自恋型人格的标签。因为长时间的共处可能会有反应性虐待的模式,自恋型的人经常会出现暴怒、情绪失控的行为,周围的人也可能通过暴怒或者暴力行为去回应。
他们本来不会用暴力性的方式去解决问题,而是长期在不稳定暴力的环境下形成了应激反应,这个在心理学上叫“反应性虐待”。
最后一点,关于“自恋”这个词的使用,斋藤环也提到,我们要在“人不自恋则无法生存”的大前提下重新正视、积极的认识自恋。
自恋不只是一个坏词,也是一个好词。我们需要一定程度的自恋,包容接纳我们内心很多不好的部分,比如消极性或者否定性的部分,自我批判、自我厌恶、自我惩罚等等。
要超越内心这些评判性的声音,也可以用到心理学家克里斯廷·内夫(Kristin Neff)的一个概念,叫“自我慈悲”(self compassion),以另一种视角看待消极-积极或者自尊-自恋的二元对立。
当我们提到某个人自恋,背后还是人与人之间的比较和竞争,还是符合新自由主义的意识形态。“我”作为原子化的个体,要么认同自己,要么厌恶自己,对某个想法持不是积极就是消极的评判。
自我慈悲并非如此,举例来说,当我们开始评判自己,与其对抗、逃避或者接受这个想法,不如觉察它。自我慈悲包含了三个重要的因素,正念、共通人性和善意。
“正念”是自我慈悲的基础,它意味着我们要先觉察到自己正在受苦,才可能给予自己慈悲。
“共通的人性”,则是体会个人痛苦的普遍性。当我们在受苦时,通常会感到很孤独,而自我慈悲的共通人性提醒我们,受苦是人类共同的经验。
在那一刻,我们不是原子化孤立的个体,是群体中的一部分。我们跟他人之间不是比较和竞争,我们彼此扶植,相互支持,这样才能够更好地打破自恋。
而“善意”,是给予自己支持取代谴责。当我们受苦时,最不应该做的就是责怪自己。自我慈悲的重要环节就是在遇到不如意时,以对待朋友的善意与理解来对待自己,这是大多数人容易忽视的部分。
当你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转换一下视角。不管是你的朋友、伴侣、家人、宠物,还是你所喜爱的虚构人物,任何一个你觉得能够超越自己、为ta付出的角色都可以。
想象你会对ta做什么,以同样的善意和恩慈去对待自己。因为我们往往会对自己更不善良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