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作者丛瑞安八年二十多次深入马驹桥零工市场,平视观察日结工生存,揭示其处境也是当代多数劳动者共同处境,呼吁以具体理解替代刻板印象。 ## 1. 马驹桥零工市场的独特性与变迁 马驹桥并非以地域或固定产业聚集,是北京少有的自发街头零工市场,依托周边产业需求成为无技能劳动力的吸纳“接口”与兜底出口。 八年观察显示,马驹桥社会关注度提升,招工逐渐规范化,但产业变化后优质岗位减少,劳动力供过于求的压力持续增大。 ## 2. 日结工的时间感知与劳动体验 马驹桥的时间流速没有固定标准,日结工按天生活,时间感受由劳动状态决定:无自主时间的高强度体力劳动会让时间感觉格外漫长。 日结工的劳动感受,核心由劳动关系而非工作内容决定:获得尊重与自主空间,哪怕强度不低的工作体验也更好;过度管控的异化劳动会带来极大精神压迫。 ## 3. 日结“自由”背后的真实处境 日结工选择长期日结不是因为懒惰,而是难以忍受长期工对生活的全方位约束,倾向于在有限范围内保留自主空间。这种自由是受限的:日结工无法决定市场机会、薪酬水平,不存在彻底的自由。 多数日结工呈现“干一天歇三天”“稳与挂壁拉扯”的状态,这是不确定性下的处境而非主动选择,这种状态已经成为包括不少脑力劳动者在内,当代大量劳动者共同面临的处境,区别仅在于个人兜底能力不同。 大量日结工处于“留不下大城市、回不去故乡”的夹层状态,马驹桥的低门槛承担了特殊的劳动力兜底功能,并非马驹桥改变人,是缺乏技能的劳动者最终汇集于此。 ## 4. 对日结工的认知与治理建议 外界对日结工的两种极端认知本质都是将其异化为异类,要打破“懒”“不努力”的刻板印象:个体选择受家庭、教育、机会等多重因素影响,不能简单用个人努力归因。 治理城中村零工市场的核心前提是先理解现实,不能脱离实际设计方案,要在实践中不断调整,不存在一劳永逸的解法。 丛瑞安写作的核心诉求是推动人与人的相互理解:日结工的处境照见了当代普通人共同的劳动困境,只有在具体生活中理解人,才能真正理解不同的生活与整个世界,每个人都需要在自身实践中探索人生的主导权。
深入日结工生活八年,他看到自由背后最残酷的真相
2026-07-08 20:02

深入日结工生活八年,他看到自由背后最残酷的真相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刀锋时间 ,作者:刀锋时间,编辑:L


凌晨四点,北京东南角的马驹桥已经亮起了灯。有人蹲在路边等今天第一份工作,有人已经连续几天没有接到活,也有人今天挣完钱,准备明天休息。


八年时间里,丛瑞安一次次走进这里,当过保安、分拣过快递,也在日结工之间生活。他最初只是因为一次偶然走进马驹桥,却慢慢意识到,马驹桥真正吸引人的,除了这里的人,还有这里折射出的时间尺度和劳动状态,以及一种越来越多普通人正在经历的生活。


《马驹桥的时间》写的是日结工,却并不只是关于日结工。丛瑞安并没有把自己视为一个专业的学者。他不愿把马驹桥写成苦难的样本,也不愿把日结工塑造成浪漫化的自由者。他选择的是“平视”。他说,“我更希望大家能从这本书里看到自己,看到不同的人。”他透过马驹桥看到的,不只是日结工,更是人与劳动、人与城市,以及人与人之间真实而复杂的关系。


在采访中,丛瑞安反复提到"理解"。他始终认为,人不能在抽象中被理解,只能在具体的生活里被理解。马驹桥从来不只是一个零工市场,它折射的是今天越来越多人共同面对的社会现实。理解他们,也是在理解我们自己。


以下是《新周刊》与丛瑞安的对谈。


来到马驹桥


新周刊:2018年你第一次去马驹桥时读大二,动机是“朋友要去调研”。但八年过去,你去了二十多次,并把它写成了一本书。是什么让你觉得,这个地方值得用这么长的时间反复进入和书写?


丛瑞安:其实我们可以换一个角度想,它为什么不值得关注?我们好像总预设,无论做什么事,都要有一个理由,最好还是一个足够崇高的理由。但如果一件事慢慢变成了你生活的一部分,它就不需要额外的动机了。


当然,马驹桥本身也有它的特殊性。这里聚集了大量打工者,是北京最集中的零工市场之一。你可以看到他们怎么找工作、怎么生活,也能看到他们在劳动中处于怎样的位置,如何与工作、与他人发生关系。对我来说,这是一个观察劳动者最方便、也最丰富的地方。


马驹桥街头。(图/受访者提供)


新周刊:全国各地有大量的城中村,你认为马驹桥的独特性在哪?


丛瑞安:北京一直有很多城中村,它们大多是在产业快速发展过程中自然形成的。像项飙老师写过的浙江村,还有十里河、新疆村、福建村,本质上都和某一种产业、某一类地域人口有关。


马驹桥不太一样。第一,它不是一个以地域关系形成的聚居区,而是一个以劳动力聚集形成的地方。这里的人来自全国各地,并不是因为同乡,而是因为这里有工作。第二,它本身并没有一种固定产业。真正把人吸引过来的,是周边物流、仓储、制造等产业产生的大量零工需求。正因为几乎不需要技术门槛,所以来自东北、华北、西北等很多地方的人都会来到这里。


更重要的是,马驹桥形成了一个自发的街头零工市场。每天清晨,工人在街边等车、等活,中介来招工,这种景象在北京其他城中村其实并不多见。所以它不仅是劳动力聚集区,更像是一个能够不断吸纳劳动力的"接口"。


新周刊:马驹桥是一个典型的城中村,作为关注城中村治理的学者,在你八年的观察里,它有哪些变化?


丛瑞安:如果说变化,我觉得首先是马驹桥越来越有名了。越来越多媒体、自媒体来到这里采访,它开始受到更多社会关注。另一方面,很多工友都觉得"好活"少了。疫情期间像药厂、方舱医院虽然辛苦,但工资相对高,也提供了不少工作机会。现在随着产业变化,这类岗位少了,大家普遍觉得收入不错、相对稳定的工作没有以前多了。


同时,马驹桥也在逐渐规范化。政府建设了正规的零工市场,希望把招工引导到更规范的地方,招工诈骗、劳动保障等问题也确实有所改善。但很多工友还是觉得,人越来越多,工作机会却没有增加,一些长期、收入不错的岗位反而少了,连招工的位置也从一整条街慢慢集中到了固定路口。


马驹桥街头。(图/受访者提供)


新周刊:书名叫《马驹桥的时间》,在你看来,马驹桥的时间和外面的时间流速一样吗?


丛瑞安:很难一概而论。马驹桥很多人的生活,是按“一天一天”来过的。和很多白领朝九晚五、每天节奏相对固定不同,他们每天面对的工作都可能不一样。这种不重复,会让不同的人产生完全不同的时间感受。


对有些人来说,每天都有新的工作、新的经历,会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但对另一些人来说,每一天也意味着新的麻烦、新的问题,反而会觉得时间过得很漫长。另一方面,在劳动过程中,他们往往几乎没有自主支配时间的空间。很多工厂里的体力劳动,需要一直不停地干活,没有走神、喘息的余地。在这种状态下,时间又会变得格外缓慢。


所以,马驹桥的时间并没有一种固定的流速,它取决于劳动本身。


工作如何塑造人


新周刊:你做过快递分拣、工厂流水线、活动安保等十几种零工,哪种工作最让你觉得有收获感?


丛瑞安:劳动者的获得感,很多时候既来自工作内容本身,又来自他在劳动中被怎样对待。


比如我做过一家食品厂的工作,生产培根,劳动强度其实不算低,但工长和大家相处比较平和。集合时也会大声讲话,但不像很多工厂那样动不动就训斥,偶尔还会开玩笑。在这样的环境里,人反而愿意认真干活。相反,我在试纸工厂工作的经历就完全不同。整个车间被隔成一个个玻璃房间,别人随时可以透过玻璃看到你;你必须一直埋头工作,只要稍微抬头,就可能听见有人大声训斥。你甚至不知道那是不是在说自己,只会下意识觉得是在批评自己。


更重要的是,在试纸工厂,你几乎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车间里没有钟表,只能不停地重复劳动,也没有走神的空间,因为一旦出错就会被批评。很多人最后选择离开,并不是因为体力吃不消,而是精神压力太大。所以我一直觉得,只要稍微给劳动者一点自主权,少一点训斥、多一点尊重,人们在劳动中的感受就会完全不同。很多时候,真正塑造一个人的,不只是工作本身,更是劳动关系本身。


日结工招工图。(图/受访者提供)


新周刊:很多人说,干久了日结,就很难再回到长期工,原因是什么?


丛瑞安:日结干得越久,人就越习惯这种生活方式,也越离不开这种自由,反而会越来越难以忍受长期工的状态。长期工很多时候意味着,你不仅工作时要受到约束,下班之后也要受到约束,要遵守厂规厂纪,有的人还要住员工宿舍,作息、生活都会受到别人影响。但很多日结工可以自己租一个单间,相对能保留更多自己的空间。


所以很多干了很久日结的人都会劝刚来的年轻人:“别干日结,干久了就回不去了。”这里所谓“回不去”,并不是人变懒了,而是越来越难以忍受那种“不自由”的生活状态。当然,这也不是绝对的。如果哪一天遇到一份工资高、条件好的长期工作,或者突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生活下去,人还是会改变。但总体来说,长期做日结,确实会影响一个人的职业选择,让他越来越倾向于“自由”,而不是稳定。


新周刊:有读者在书评感叹,“人的属性在剥落,物的属性在生长”。 你同不同意这个观察?这种环境对工人们的工作选择带来了什么影响?


丛瑞安:这是一个关于“异化”的问题。用马克思的话来说,人会发现自己在工作的时候不像一个人,而在不工作的时候反而更像一个人。


在工厂里,工人被高度流程化之后,会变成一种执行的存在。所以工作的异化在他们身上尤为痛苦。一方面,工作本身的意义和价值和“我”没有关系;另一方面,日结工会受到更严格的管教和更多的压榨与斥责。长此以往,工作就变得越来越痛苦,人也就越来越不想工作,日结工们就更加想逃离这种“不自由”,逃离不确定性和异化的工作。


他们一天换一个工作,并不是寻找意义或体验生活,只是为了生存,仅此而已。而在工作之外,他们也很难获得足够的尊重和情感连接。所以不只是工作本身让人变得“物化”,外部环境也在不断削弱人的主体性。现在很多人其实都有类似的体验,只不过表现形式不同。社会上还有那么多年轻人想着自己开一家小店,大家都想要寻找自主性,哪怕这种自主性很难获得。


新周刊:他们的自由是真正的自由吗?


丛瑞安:谁是真正自由的呢?所谓“真正的自由”,本身就是一个很抽象的概念。与其追求一种绝对自由,不如在自己能够掌控的范围内,尽可能为自己保留一点自主空间。我理解的自由,更接近这个意思。


日结工也是一样。看起来今天找不找工作完全由自己决定,但实际上,市场能提供什么工作、工资是多少、机会什么时候出现,都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换句话说,一个人的选择既是自由的,也是不自由的。一个人的选择既是自由的,也是受到限制的。我们始终生活在社会之中,也始终处在人与人的关系、市场环境和现实条件当中,没有人能够实现彻底的自由。


纠结人生


新周刊:日结工“干一天、歇三天”的节奏,带来了怎样的生存心态?


丛瑞安:他们更多是在活在当下,而不是主动选择一种“干一天、歇三天”的生活。很少有人一开始就规划好人生,说自己以后就这样过。更多时候,是人在这样的劳动状态里,一步一步走到了这里。你问他们为什么今天不去干活,他们总能说出很多理由,比如天气不好、身体不舒服、最近没有好活,但最后呈现出来的状态,往往就是“干一天、歇三天”。


我不太愿意把这归结为一种人生态度,它更像是一种处境。当一个人长期生活在充满不确定性的环境里,就很难再用长期的眼光规划未来。不是他们不能离开,而是离开之后又能去哪里?长期工可能更累、更受约束,工资也未必高多少。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只能更多地关注眼前。


从古至今,很多靠日结谋生的人都是这样。我经常举《骆驼祥子》的例子。祥子之所以拼命省吃俭用,是因为他有一个明确的目标——买一辆属于自己的洋车。但祥子之外,很多车夫其实都是过一天算一天,挣了钱当天就花,因为他们觉得,明天还能再挣。


目前,国内灵活就业的人数已经有三亿多人了,这样的生活状态,也未必只是马驹桥才有。今天很多灵活就业者身上,其实也能看到类似的生活节奏和消费方式。长远的目标显得遥远而模糊,相比之下,当下才是最真实、最需要面对的现实。


新周刊:你接触的工友绝大多数来自外地。很多人陷入一种夹层状态:融不进城市,也回不去故乡。你如何看待这种夹层状态?


丛瑞安:他们面临的是一种"留不下,也回不去"的状态。年龄越大,北京越难给他们机会;可回到农村或者家乡,工作和收入又更少。年轻人也是一样。所谓"留下来",不仅是找到一份工作,还意味着能够结婚、生孩子、真正扎下根。但现实里,无论是工作还是婚恋,都面临着很多困难。所以,他们只能留在城市里,靠零工维持生活。


归根到底,一个城市到底能够提供多少工作岗位、能不能吸纳足够多的劳动力才是关键。现在很多地方的就业承载能力有限,于是越来越多人进入灵活就业领域,比如做保安、跑网约车、送外卖、做直播、自媒体等,这些都成为吸纳劳动力的重要渠道。


其实,全国很多零工市场都有自己的特点。比如不少地方的零工更多集中在建筑、装修、水电等行业,珠三角、长三角则会有更多服装、食品、小工厂的日结岗位。而马驹桥之所以聚集了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也正在于它几乎完全依赖无技能劳动,保安、快递分拣、搬运等工作占了绝大多数。


所以很多时候,不是马驹桥改变了这些人,而是这些缺乏技能的人,最后都来到了马驹桥。正因为它几乎没有门槛,所以也承担了一种特殊的兜底功能。


新周刊:书里有两个人物让人印象深刻——“陈老板”骑车去拉萨追寻自由,几个月后卖掉一切回到马驹桥继续做安保;而“老大”拼命干活攒了几十万回家。这两个人像是两种人生选择的典型。你在他们身上分别看到了什么样的生活态度?


丛瑞安:我还是想强调,每个人都不一样,不能因为几个故事给一个群体下定义。很多人读完这一章,会觉得“干一天、玩三天”就是懒。但我写陈老板和老大,恰恰是想说明,大多数人并不是纯粹地懒,而是在生活里慢慢失去了希望。


如果一个人觉得自己的努力永远不会改变生活,他自然会越来越颓丧;可一旦重新看到一个奔头,他马上又会奋起。我觉得,这其实是每个人身上都会有的特性,只不过在日结工身上表现得更加明显。他们拥有更自由的选择权,也更容易遭遇挫折,所以会在奋斗和停下来之间不断摇摆。


马驹桥街景(图/受访者提供)


新周刊:你在书里写了“稳”与“挂壁”之间的拉扯。这种矛盾状态,放在当下的社会语境里,你觉得它仅仅是马驹桥特有的,还是说它正在变成越来越多人共同面临的处境?


丛瑞安:这已经越来越成为很多劳动者共同面对的处境。对于日结工来说,他们面临的是持续存在的就业风险。找工作本身就充满不确定性,所以越来越难真正稳定下来。与此同时,他们看到的世界越来越大,对生活的期待也越来越高,但现实又很难给他们实现这些期待的机会。


于是就会出现一种循环——稳定工作一段时间,再停下来一段时间。其实,这种状态本来就不仅仅是在写马驹桥,而是在写更广泛的劳动者群体。很多人进厂干几个月、半年,攒下一笔钱,休息一段时间,然后重新出来找工作。体力劳动者如此,脑力劳动者某种意义上也是一样。今天很多人向往的“旅行打工”,本质上也是稳定工作一阵,再停下来生活一阵,只不过地点变成了国外或者别的城市,看起来更体面一些。


真正的区别,不在于生活方式,而在于兜底能力。掌握更多资源的人,即使停下来,也还有更多选择;但对于一个四五十岁的日结工来说,没有工作,就几乎没有缓冲空间。同样都是“停下来”,面对的现实其实完全不同。


理解他们,也理解自己


新周刊:书里把马驹桥的人分了很多层,你最想让读者看见的,是哪一个群体?外界对临时工的两重理解,是“自食其力的老实人”和“不愿额外付出‘多余’劳动”的人。为什么外界会对这群人形成这样两种截然相反的理解?你觉得这两种理解的偏差在哪里?


丛瑞安:书里写的是以打零工为主的群体,他们确实是最需要被看见的一部分。但我一直想强调的是,这里的人并不能被简单归类为“只做日结工”的人。很多人对马驹桥有一种刻板印象,觉得那里的人就是一群只靠日结生活的人,甚至直接给他们贴上“懒”的标签。但这种理解本质上是把他们猎奇化了。


书中写的两种理解,一种是把他们当作“底层”“社会边缘”,带有猎奇和污名;另一种则把他们理解为“奋斗者”,强调吃苦和自食其力。但在我看来,这两种说法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在把他们当作“异类”。


所以我在书里更想表达的,不是某一类人,而是进入零工体系之后的一种状态。换句话说,不是“他们是谁”,而是“他们在这种结构里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新周刊:你说写这本书是为了“尽力反驳那些污名化或鼓吹式的言论”,你最想打破关于马驹桥、关于日结工的哪一种刻板印象?在你看来,他们的生存态度有没有乐观的一面?


丛瑞安:很多人会说,他们明明还有很多选择。但我也想反问一句:其实每个人都有很多选择,那为什么最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而不是另一条路?既然所有人都有选择,那为什么只要求他们必须按照某种被期待的方式去生活?


许多人来到马驹桥,并不是觉得自己“应该这样生活”,而是想先过渡一下、缓一缓。但问题在于,这种过渡很容易变成长期停留。一方面是收入不稳定,另一方面是长期日结会形成一种新的生活方式,让人逐渐脱离原本的就业路径。


离开马驹桥也不是一个简单的空间问题,而是一个现实问题:离开之后还能不能继续生活?能不能找到稳定工作?这些才是真正的关键,不能简单用“努力不努力”去评价他们。我们也可以反过来想:一个人的人生中,有多少来自努力,又有多少来自家庭、教育,以及偶然的机会?


至于他们有没有乐观的一面,我觉得是有的。有些人觉得只要今天能吃饱、能安稳过一天,就已经很好了。年轻一点的,或者有家庭的人,也会对未来有期待。但我们不能把他们简单理解为“乐观”或“不乐观”。他们和所有人一样,有人积极,有人消极,有人温和,也有人焦虑。


更重要的问题不是评价他们,而是:什么样的环境,能让人的善意更容易被保留下来。当一个人长期处在压力之中,还要不断为生存奔波,很难要求他始终保持善意。但如果尊严和保障能够被提供出来,那么人的积极面是可以被重新激发的。


丛瑞安担任保安工作(图/受访者提供)


新周刊:你希望通过这些日结工的故事,向读者传递怎样的态度?


丛瑞安:我一直希望建立的是一种人与人之间的理解,而不是把日结工当成一种猎奇对象去观看,更不是居高临下地批判他们。


后来我看到一些读者评论,会觉得不同人的生活差异太大了,以至于彼此很难真正理解对方。所以我希望读者能把书里的这些人,和文学中的人物联系起来,比如《骆驼祥子》里的祥子、《阿Q正传》里的阿Q,他们其实面对的是相似的结构性处境。很多人会把劳动过度神圣化,但是在经典马克思主义的语境中,劳动本身并不天然神圣,它必须被放到具体实践中去理解。重要的不是作为抽象概念的“劳动”,而是人在具体的劳动中如何与劳动对象、与他人、与自身发生关系。日结工也是一样。他们不是因为做了日结就变成某种“类型的人”,而是这种结构在塑造他们,同时他们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回应这种结构。


新周刊:基于此,你认为城中村治理问题的解法是什么?


丛瑞安:很多时候,治理的问题不在于有没有方案,而在于有没有真正理解现实。比如说建设零工宿舍,初衷可能是好的,但如果忽略现实居住成本,就可能并不符合实际需求。如果在马驹桥同样的价格就能租到有隐私的单间,那为什么还要去住集体宿舍?


所以治理首先要做的不是设计,而是理解。当然,也不能完全照搬当事人的想法,因为公共治理一定要在不同利益之间寻找平衡。但前提永远是:先调查现实,而不是替现实做想象。我也不认为存在一个一劳永逸的答案。所有问题都只能在实践中不断调整。


归根到底,人总要在现实中理解自己,也理解别人。我们不能在抽象的概念里理解人,把一个人简单归结为理性或不理性、聪明或愚笨。现实中的人始终处在变化之中,他会根据自己的处境不断调整判断和选择。只有真正理解这一点,我们才能理解别人的生活,也才能理解这个世界。这其实也是《马驹桥的时间》一直想讨论的一个问题。


新周刊:你在文末写道,“他们的生活”正映照着“我们的处境”。理解这一点才能开始思考,怎样工作,怎样在不确定的世界里通过时间重新获得对人生的主导权。现在你对这个问题有答案吗?


丛瑞安:人文社科,尤其是政治学、社会学这类学科,本身就很难给出一个标准答案。因为一旦有了所谓唯一的答案,就意味着所有人都只能走同一条路,但现实显然不是这样。


从更传统的意义上来说,这是一个关于实践理性和实践哲学的问题。每个人都需要回到自己的生活,通过实践去观察、去判断,而不是简单照搬别人给出的意见。最终还是要依靠自己的能力,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归根到底,实践本身才是检验一切的标准。

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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