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讲述了中国宏观经济学家高善文寒门出身、坚持求真治学的一生,传递出以真为道的治学与人生态度。 ## 1 寒门出身,终成治学大家 高善文童年在山西临汾乡下长大,家境贫困,14岁才首次到临汾读高中,曾因英语基础薄弱闹出过把fireman译为“火人”的笑话。这个起点极低的少年,后来成为知名宏观经济学家,在安信证券担任首席经济学家18年,2004-2007年连续四年获得《新财富》宏观评选第一名,2026年因癌症去世,享年55岁。 ## 2 坚持求真的经济学研究方法 高善文推崇科学实证精神,将方法论文章命名为《光线是可以弯曲的》,致敬爱因斯坦预言、爱丁顿观测验证光线弯曲的科学精神。他主张先观察现象提出猜想,再推导出独特明确的预言,最终用实际证据验证,反对脱离真问题的数字摆弄和人云亦云的经典复述。 ## 3 立足中国实际的研究成果 高善文不直接套用西方经济理论,坚持贴着中国经济梳理特有约束条件推导结论。他2005年提出当时的大额顺差是总供应扩张所致,供应扩张放缓后顺差会快速收窄,后续应验;2006年3月提出资产重估理论,预言股市将大涨,随后一年半上证指数冲高至6124点,他因此声名鹊起。 ## 4 清醒通透的人生态度 高善文清醒认知经济预测的边界,曾写对联自嘲“解释过去头头是道,似乎有理;预测未来躲躲闪闪,误差惊人”。确诊癌症后,他盘点自身一生,认为自己作为寒门子弟,求学跻身清北、事业有成、生活优渥,是福报太过,坦然接受命数安排。
光线是可以弯曲的:纪念高善文
2026-07-09 00:08

光线是可以弯曲的:纪念高善文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秦朔朋友圈 ,作者:落实


高善文小时候在山西临汾的乡下长大。家里穷,常有衣食之忧。他能想到的最远的冒险,是去四公里外的邻村赶一年一次的集市。


山路崎岖,他乐此不疲,又总担心迷路,找不到回家的方向。县城只存在于传说里。


十四岁那年,他考上临汾一中,第一次坐长途车离开县城。车在河谷里全速前行,两边的群山纷纷倒退,风扑到脸上,带着一股汽油味。


黄昏到临汾,下车第一个感觉是晕,晕了好几个星期。夜里路灯亮起,他路过一家饭馆,隔着又高又亮的玻璃窗,看见桌上热气升腾,一条清蒸鱼,尾巴似乎还在摆动。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鱼。他摸了摸饿瘪的肚子,从包袱里掏出一张干烙饼,啃起来,心想大城市的生活可真好。


高中上英语课,老师点他起来朗读、翻译。念到fireman那个词,他卡住了,不知中文该怎么说,情急之下大声说:这是“火人”。全班哄堂大笑。老师笑着追问,那“火人”开的车是什么?他硬着头皮答,那应该是"火车"。


那个连音标都读不准的孩子,后来成了读懂星光如何弯曲的人。


他一生写过很多文章,两本书的开篇,都叫同一个题目——《光线是可以弯曲的》。


题目出自1919年。那年日全食,爱丁顿在非洲和巴西架起望远镜,去看太阳边上的星光。爱因斯坦说,光线经过太阳,会被引力掰弯。爱丁顿看到了,果然弯了。


一个纯粹推演出来的预言,被一次观测击中。那是科学史上最亮的一刻。他把讲方法的文章命名为这一刻。他心里供着的,不是经济学,是求真本身。


他讲宏观,常从一只蚂蚁讲起。非洲沙漠里有一种蚂蚁,不靠气味找家。有人猜,它体内有个计步器,出门时开始计数,回家时倒着数,数到零,就到家了。


怎么知道这猜想对不对?他说,把蚂蚁捉来,一组腿截短一半,一组腿接长一倍。如果计步器是真的,短腿的会在半路上团团转,长腿的会越过家门继续走。后来真有人这么做了。蚂蚁的表现,和预言分毫不差。


他做经济学,就是这个做法。先看见一个奇怪的现象,提一个能自圆其说的猜想,再从猜想里推出一个明确的、别的理论给不出的预言,然后拿证据去撞。撞上了,才算数。


他最看不上两种人:一种把统计数字做成会计解释,故作高深地摆弄计量;一种人云亦云,捧着经典念经。他说,这些离真问题都太远。


有人问他,西方的理论那么精巧,为什么不直接拿来用。他给了两个理由不用。一是中国变得太快,模型的参数拴不住;二是中国有些东西,是发达国家的理论里压根没有的。


他宁可用最笨的办法:贴着中国经济看,把那些别人没有的约束,一条条认出来,再一步步往下推。


他因此有了一批自己的东西。农户的通胀预期,产能的周期,资产的重估。别人分析经济波动,习惯从需求下手,净出口、投资、消费,一样样拆。


他偏要盯住供应那一头。2005~2007年,顺差大得惊人,几乎所有人都说是人民币低估、储蓄太多、出口导向,还断言这顺差会长久。他反过来说,这是总供应在扩张;等扩张一慢,顺差就会很快收窄。后来果然收窄了。


2006年3月,他提出资产重估理论。他说,顺差涌进来,钱多得没处去,人和机构被逼着重新安放手里的资产,股市和楼市会被重新估价。他给泡沫起了个体面的名字,叫重估。他预言,股市要大涨。


接下来的一年半,上证指数一路往上,冲到6124点。


他就此声名鹊起。


进证券行业不到一年,就在《新财富》评选里拿了宏观第一,从2004到2007,连着四年第一。2007年5月,他去了安信证券,做首席经济学家,一做十八年。


出了名,他却给自己写了一副对联自嘲。上联:解释过去,头头是道,似乎有理。下联:预测未来,躲躲闪闪,误差惊人。横批:经济分析。


这不是谦虚。他是真想清楚了预测的边界。他说,物理定律那么严密,要预测,也得先给定初始条件;而初始条件,人未必设得准。


所以预测错,多半错在把外头的条件看岔了,不在道理本身。一个把预测做到顶的人,最清醒的地方,是承认预测有顶。


他后来那本书,干脆叫《经济运行的真相》。里面是物价的真相,产能的真相,房地产的真相,影子银行的真相。一个“真”字,贯到底。


2024年底,他在一次内部演讲里直说,官方的数字,高估了增长,低估了失业。2025年11月,他离开了工作十八年的地方。


其实他很早就写过病。2013年那本《经济运行的逻辑》的自序里,他提过,父亲进京求医一年多后去世,他自己也开始跟升高的血糖较劲。一个把中国经济的因果链看得那么透的人,对自己身体这条链,也早有察觉。十几年后,是癌症。治了一年,没治住。


2026年7月7日下午,他走了,55岁。


确诊之后,据他朋友说,他写过一段话。他说,平心而论,作为寒门小户人家的子弟,求学能跻身清北,做事能搅动风云、两惊天下,交友多是高朋雅士,收入宽裕,生活优渥。之前的人生,并不算劳累艰辛。所可虑者,唯善业不足,而福报太过。今有此劫,恐亦命数使然。上天或以此渡我,思及此节,顿觉释然。


这是他最后一次做他最擅长的事——盘点,估值。只是这一回,估的是自己这一生。他把一世的顺遂一条条列出来,重新估了一次价,估出来的结论是:福报太过。


突然想起周金涛,预言说得太多的人,容易折。


读到这里,你会想起那个临汾的黄昏。


玻璃窗里热气腾腾,窗外站着一个饿瘪了肚子的少年,就着一张干烙饼,望着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到的鱼。


光线是可以弯曲的。一个人的一生,从那张干烙饼,弯到6124点,再弯到“福报太过”四个字,原来也是可以的。


他求了一辈子真。


愿他此刻,已在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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