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以东京高轮网关城为例,分析了全球三种城市运营模式,提出运营城市需保留适度“混乱”与留白,维持城市多样性。 ## 1. 新型城市运营样本:东京高轮网关城 东京高轮网关城是JR东日本在旧车辆基地(占地9.5公顷)开发的旗舰项目,不同于传统“规划-建设-交工”模式,开发商建成后将持续对城市进行精细化数据化运营。 该项目针对日本29%以上人口超65岁、人口收缩老龄化的国情设计,全平通道、机器人服务、嵌入式体检都是为了吸引老年人走出家门,解决社会性孤立问题,但也可能削弱居民自主性。 ## 2. 企业运营私有公共空间的利弊 日本铁路公司转向城市运营,是因为铁路客运增长见顶,通过垂直一体化闭环经营覆盖用户全时段消费,获取更多收益。 项目内的公共空间属于**私有公共空间**,用户身份替代公民身份,空间管理权归企业。系统会优化人流量、消费额等可量化指标,过滤无法产生收益的“噪点”,最终城市干净舒适但失去意外活力。 ## 3. 全球三种不同的城市运营模式 ### 日本:企业当保姆模式 由老牌企业主导运营,政府财政无力负担老龄化社区运营,企业以长期经营+企业社会责任逻辑接管,优势是精细靠谱、对弱者有同理心,缺点是企业仅对股东负责,商业承诺缺乏法律约束。 ### 美国:精英退守的飞地模式 公共城市系统衰败后,硅谷精英选择退出旧城市,自建私有化会员制新城,只有付得起高额费用才能享受服务,本质是订阅制城市,违规可被直接驱逐,底层群体被隔离在旧城中。 ### 中国:国家大平台模式 由政府主导,联合科技企业建设,优势是具备超强系统集成能力,能落地大型城市工程,挑战是过于追求宏观效率秩序时,容易优化掉小摊小贩等非标准化的微观活力,可通过预留可控非标准空间解决。 ## 4. 运营城市需要保留适度“混乱”与留白 城市最宝贵的财富是多样性,而多样性往往以看似“混乱”的非计划形态呈现,完全消除不确定性会让城市沦为没有活力的样板间。 完善运营城市的三个方向:数据向下赋能,给社区居民自主决策权;强制预留10%-20%无KPI的非结构化空间;立法保障开放私有公共空间内市民的同等公共权利,**最好的管理是懂得适当留白**。
谁在运营你的城市?企业、精英、国家,3种答案
2026-07-09 08:17

谁在运营你的城市?企业、精英、国家,3种答案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TOP创新区研究院 ,作者:城市规划研究组


网上有一张流传很广的城市宣传照。一个年轻姑娘,站在一片水池上面的石板路上,背后是东京港区的高楼大厦。


这照片看着极度舒适。水很浅,石板路铺得整整齐齐,风景显然是被精心设计过的。姑娘在水面上走,显得特别从容,没有一丝都市人常见的局促。


这个地方叫“高轮网关城”(Takanawa Gateway City),是东京最新开发的一个旗舰项目。它的地皮原来是日本铁路公司(JR东日本)的一个旧车辆基地,占地9.5公顷。


开发商请了日本著名的建筑师隈研吾来做设计,里面有高档写字楼、绿化广场,还配备了各种扫地和送货机器人。


这个项目的口号起得非常宏大,


叫“充实未来100年的生活”。


这听着很像房地产商的广告词,但其实背后是一桩新生意,它展示了一种新型的城市管理方式:


“被运营的城市”(The Managed City)。


什么叫“被运营的城市”?


简单来说,就是以前搞城市是“规划——建设——交工”,后面的事就归市政管了,而现在,这家铁路公司把地盖好之后,不仅不走,还要像管理一个软件或者一家高档酒店一样,拿着后台数据,天天在控制面板前微调这个城市。


这听上去很美,


但这个城市到底是在被谁运营?


他们又是为了谁的利益在运营?


日本搞高科技城市


其实是为了防老


现在很多谈论智慧城市的文章,都有一种“增长焦虑”。它们假设城市里的人会越来越多、越来越挤,所以需要用高科技来提高效率。


比如沙特搞的那个“线形城市”,或者韩国的松岛新城,都是这个思路。


The Line


但日本的情况完全相反。


日本面临的问题不是人太多,而是人越来越少,而且越来越老。


日本现在29%的人口超过65岁,日本的城市设计师最头疼的问题不是交通拥堵,而是老年人的“社会性孤立”——老年人天天闷在家里不出来,慢慢跟社会脱节,最后默默死在公寓里。


所以,高轮网关城在设计上,


可以看作是一份“防老防收缩”的方案。


你看它的那些科技设计,如果用增长的眼光看,会觉得华而不实。但如果用“防老”的眼光看,逻辑就全通了:


比如,为什么从火车站到大楼的通道,连一个台阶都没有?


因为推着助行器的老太太,根本走不动台阶。


再比如,为什么街上全是扫地机器人和配送机器人?


因为日本年轻劳动力严重不足,以后根本雇不起那么多清洁工和快递员。


还有,为什么街区里还要配置大型的健康监测中心?


因为他们想把健康检查直接嵌入到你的日常散步中,让你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体检,延缓衰老。


日本的设计师说:


我们就是想用极度的便利,把老年人“诱引”到公共空间里来。


这确实是个挺有温情的思路,但这里面也有一个代价:


当一个社区的所有公共活动,都必须依赖企业提供的无微不及的便利才能维持时,这就等于把人当成了被动的受保护者,人反而失去了一些“自主性”。


铁路公司为什么


要去抢市政的饭碗


我们再看第二个问题:


JR东日本是一家铁路公司,


它怎么跑去抢市政的饭碗,当起城市运营商来了?


答案很简单:


因为坐火车的人越来越少了。


在日本这样一个人口持续减少的社会里,铁路公司的传统买卖已经看到天花板了。既然买火车票的人在变少,那怎么办?


最直接的商业逻辑,就是搞“垂直一体化”


——我要把你一整天的时间和金钱都包下来。



你早上坐JR的火车通勤,来到JR盖的写字楼里上班;


中午在JR运营的餐馆里吃午饭;


下午去JR的商场里买衣服;


晚上甚至住在JR开发的养老公寓里。


你一天里产生的每一笔消费、每一次停留,都在JR的系统闭环里。


这就涉及到一个城市规划里的词汇,叫“私有公共空间”(Privately Owned Public Space,简称POPS)。


比如高轮网关城里面的那些大广场、连廊和绿地,看着像市政公园,但它们在法律上的所有权是属于铁路公司的。


在市政广场上,你的身份是“公民”;


而在私有公共空间里,你的身份是“用户”。



公民在广场上,是受宪法保护的。只要你不违法,你在那聊天、唱歌、甚至举牌子抗议,政府都不能随便赶你走。


但在人家的“大堂”里,你得遵守人家的“用户协议”。你不能大声喧哗,不能影响别人消费。如果你表现得不太体面,保安就会过来温和地提醒你。


控制论里有一个著名的铁律:系统会不断优化那些能被量化的指标,而让那些无法量化的东西自生自灭。


在铁路公司的管理后台上,什么东西是可以量化的?


- 人流量;


- 消费额;


- 停留时间。


所以,这些数据会不断被算法优化。但那些不能量化的东西呢?


- 比如一个在长椅上躺着晒太阳的老人;


- 比如几个无所事事、在这大声说笑的叛逆期少年;


- 比如一个街头卖艺的吉他手。



这些东西在公司的报表上不能产生利润,反而可能让那些高净值的消费者觉得不够安全、不够体面。换句话说,它们是系统里的“噪点”。


于是,系统就会通过精妙的空间设计(比如把长椅中间加上扶手让你没法躺下)、温和的保安劝离,把这些噪点悄悄过滤掉。


最后的结果是,城市变得极度干净、安全、舒服。


但代价是,它也变得极度无趣,没有任何意外和 surprises。


三种文明


和它们各自的机器人


如果我们放眼全球,你会发现“运营城市”这套技术——包括传感器、自动驾驶、扫地机器人——在不同的地缘文明里,被玩出了三种完全不同的版本。


这是因为,大家对“到底该由谁来管理生活”这个问题的答案不一样。


第一种,


是日本的“企业当保姆”模式。


主导者是JR、三井不动产、森大厦这些有上百年历史的传统企业。


日本政府现在财政紧张,没精力也没钱去管那么多老龄化社区。企业于是站出来说:我来管。


他们的逻辑是“企业社会责任”加上“长期生意”。


因为日本企业非常看重信誉,他们是真的打算在这个地盘上运营100年的。


它的好处是,极度的精细和靠谱,对弱者有基本的同理心。


但坏处是,没有硬约束。


企业说到底是对股东和董事会负责的。它说要“为你服务100年”,但这只是一句商业承诺,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能约束它。


第二种,


是美国的“精英退守,


自己建飞地”模式。


美国现在的公共系统面临很大的问题,很多老城治安变差,无家可归者增多。


硅谷的精英和风投大佬们,想的不是去帮政府改造这些旧城市。


他们觉得这太慢、太扯皮了。


他们的思路是“退出”(Exit)——干脆自己在外面买块地,建一个全新的、私有化的城市。


比如谷歌之前想在多伦多搞的“Sidewalk Toronto”项目,或者现在一些硅谷大佬在加州买地搞的“California Forever”新城。甚至还有人在洪都拉斯搞的私有自治城市Próspera。


这本质上是一个“会员制俱乐部”。


你要是交得起昂贵的会费(或者购买了高额的物业服务),你就能享受无人机送货、全天候私有保安和完美的自动驾驶。


至于付不起钱的人,对不起,你留在那些破败、混乱的旧城里就好了。


这就是把城市彻底当成了订阅制软件。


如果你不听话,公司随时可以单方面“封你的号”,把你驱逐出去。


第三种,


是中国的“国家大平台”模式。


中国搞智慧城市,是自上而下的,主导者是政府,像是各地政府跟科技企业合作搞的“城市大脑”,强项在于超强的系统集成能力。


比如建一个巨大的地下综合管廊,或者用算法调度全城的红绿灯、预防公共安全事件。


这种大工程,也只有中国模式能办成。


但这种模式也有自己的挑战。


当一个系统过于追求整体的宏观秩序、效率和绝对安全时,那些不能被标准化的“微观活力”——比如街边的小摊小贩、自发形成的露天集市——系统很容易因为嫌它们“乱”,就用行政力量把它们优化掉。


当然,这个问题需要智慧,我们可以一个街区有一定比例的、可控的“不标准状态”,更重要的是,提升基层官员的职业安全与自主,那么他们自然有智慧去包容那些街头的烟火气。


为什么我们需要


保留一点混乱


著名的城市学者简·雅各布斯(Jane Jacobs)在《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里说过一句话,大意是:


城市最宝贵的东西,就是它的多样性,


而这种多样性往往是以一种看起来有点“混乱”的方式呈现的。


这里的混乱,不是指抢劫和盗窃,而是指那种不期而遇的、没有被计划过的社会交往。


比如,摇滚乐不可能诞生在每天被扫地机器人清洗三遍的无菌广场上。


颠覆性的商业创意,也从来不是在符合写字楼《用户守则》的工位上憋出来的。


不同阶层的人能够互相理解,是因为大家在同一条街道上擦肩而过,而不是在被算法筛选过的专属会所里碰面。


现在的“运营化城市”,最大的隐忧就在于它太想消除所有的摩擦了。


消除了所有的不确定性,城市也就变成了样板间。一个完全没有摩擦的城市,其实就是一个高级的、露天的主题公园。


那我们该怎么办?不搞高科技了?


这显然不现实。


真正的办法,是我们在设计和运营这些城市系统时,


要懂得“故意留白”,要在完美的算法里留一点粗糙的缝隙。


比如:


1. 数据要向下赋能。


社区应该有自己的“开源数据接口”,居民应该能自己投票决定,我们这个街区的扫地机器人应该在几点出来,哪些区域不应该装摄像头。


2. 空间要刻意留白。


规划一个街区时,必须强行留出10%到20%的“非结构化空间”。在这个空间里,不设定任何KPI,允许小摊小贩来摆摊,允许年轻人在这涂鸦、滑板,公司的保全和算法不得随意介入。


3. 法律要给公共性托底。


必须在立法上明确:不管这个广场的所有权是不是属于铁路公司,只要它是对公众开放的,市民在这里就享有和市政公园同等的法定权利。你不能因为人家不消费,就让保安把人撵走。


最好的管理,


往往是懂得在什么时候睁开眼睛,什么时候“闭上眼睛”。

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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