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散人懂四六 ,作者:飞哥爱思考
前段时间,带孩子们逛了一下上海南京路,上次去,还是10年前了。
我们走进了一家很漂亮的商场,巨大的共享空间两边有两套金色的旋转自动扶梯,盘旋着上升。我曾听说过这个扶梯,第一次见到,真是久仰。
那么奢华的空间,和里面的顾客之稀少形成对比,楼上商品档次也不算高,有点违和。我站在扶梯上跟着旋转,忽然感觉到一种悲伤。部分出于同情,我给孩子买了一个59元的仿乐高玩具,性价比很高。
一个空间为什么会让人悲伤?
一、豪华的失落
旁边一个二次元主题商场,空间不大,装修成本不高,我不确定他能维持多久,但目前人气十足,玩具比那家大商场卖得还贵。
对面的一个泡泡玛特店面做得更鸡贼,小小空间刻意做了狭窄的s动线,显得人潮涌动,装修有点展会风格,夸张而临时,它要的就是那种热闹的集市感。
我意识到一件事:越豪华的空间,失落的时候越悲伤。因为豪华意味着曾经的
期待
越大,越期待永恒。
那部金色旋转扶梯不只是一部扶梯,它是某一个决策的物化:十年前,有人在会议室里为它争取预算,有人为它画了几十版图纸,有人在它落成的那天站在下面,想象着未来永恒的川流不息的奢侈品客群。
做出决策的时刻,一定不是纯粹工具理性的判断,一定带着感情——对未来的想象,对美好的信念,也许还有压力之下孤注一掷的勇气。
那些感情被浇筑进了钢筋和玻璃里。现在人流不再了,但扶梯还在转,灯还亮着。那些被浇筑进去的期待,变成了不甘。
这就是我读到的悲伤。
二、悲伤的本质:未完成的告别
请想两个场景。
一个,是彻底废弃的游乐场,有锈死的设备,剥落的油漆,齐腰的荒草。它并不悲伤,因为彻底的废墟是完成时,葬礼已经结束。
另一个,灯光亮着,音乐在响,旋转木马还在转,木马上真坐着两个开心的小朋友顾客,经营者站在栏杆边,没有完全放弃期待。这才是最悲伤的。
悲伤不在废墟中,悲伤在残留的期待里。
彻底的死亡是平静的,未完成的告别才是悲伤的。
狄更斯在《远大前程》里写郝薇香小姐:婚礼当天被抛弃,从此让所有的钟停在那一刻,婚纱穿了几十年,婚礼蛋糕在桌上腐烂。她的庄园之所以是文学史上最悲伤的空间之一,不是因为破败,而是因为拒绝承认——时间已经过去了,而她不许它过去。
维吉尔在《埃涅阿斯纪》里也写过。埃涅阿斯流亡途中经过一座城,特洛伊的幸存者们在异乡把故乡原样重建了一遍——同样的城门,同样的街道,同样的名字,一座小特洛伊。埃涅阿斯在那里受到款待,然后离开。他必须离开。因为真正的特洛伊已经死了,小特洛伊是一座活人建造的墓碑,而他的命运在前方,在还不存在的罗马。
守着复制品不告别,不是爱。带着失去继续往前走,才是。
三、破解之道:泼狗血
刚工作的时候,和一位英国老绅士聊天,我说忙完了这个项目就可以回去多陪孩子了。他对我说:
Time never comes back,你只能move on。
然后他轻轻摇头又自言自语的说了一遍,
Time never comes back。
悲伤的空间把悲伤的灵魂锁在了里面?怨气怎么破解?
我的答案来自黄巾军时代的巫术:泼狗血。在商业层面就是dirty cheap——缩小空间,把人气拉回来,租金免费、业态再乱都可以。
经营不善的空间,与其维持体面的空旷,不如把它封闭一部分,缩小,让人和货物挤在一起。
同理,供过于求的开发新区,与其硬着头皮盖完,不如把没盖的炸掉,变成公园。
实事求是向前看。
狗血的深层含义不是引流,是彻底打碎原来的期待。那个悲伤的空间之所以救不活,是因为它还在维持原来那个梦的姿态,还在等原来设想的那批客人、那种氛围、那个故事。像郝薇香不肯脱下婚纱。狗血是强行宣布:那个梦已经死了。承认死亡,认真告别,隆重葬礼,全村吃席,重新开始。
当然,double down有时候也会成功。区别在于你要诚实地回答:我面对的是时机问题,还是方向问题?是时机问题,可以再等;是方向问题,等不来要的结局。
四、意向性的读取与完成
好悲伤呀。
我发现这是形容一个失落空间最准确的词。只有那些曾经被寄予巨大期待、投入过真实感情的空间,才会让我感到悲伤。敷衍了事搞出来的空间,荒了就荒了,我无动于衷,这种叫:消极。
由此,我突然领悟了一直搞不懂的一个概念,胡塞尔在现象学中提到的
意向性
。意识总是关于某物的意识:一个空间不只是它的物理形态,它指向创造它的那个意识。它藏在那些图纸、那些争论、那些深夜的决定、那些落成典礼上的期待里。用心做过的东西,意向性就凝结在里面,等待每一个能读取它的人。
我读取到的悲伤,是设计者和业主的意向性在向我说话:我们想要的没有实现。
而我的工作,是替他们告别或完成。
那个被我们称为悲伤的项目,它的设计者是一位著名的西班牙建筑师。这栋楼的北面,有一个非常好的花园。
建筑师显然不想浪费这个花园,所以设计了一个北面的下沉广场,但下沉太深了,而且只有一个门和一个廊桥跨过下沉广场到公园,下沉广场和地面没有联系。很少有人真正走到那个花园里。他的心意被锁在了那里。我在现场感觉到了那种悲伤,是一份认真准备的礼物,因为不合时宜而没有人拆开的寂寞。
我们把下沉广场做缓坡,北面开了两扇门,加了出口平台和散步道增加连接,让写字楼里的人中午可以很方便地走出来散步。
因为市场下滑,项目本身在商业上也不成功。但中午有人在花园里走动了。我总觉得,那位西班牙建筑师如果知道,会高兴的。我完成了他的心意。
五、投入感情的意义
我比较爱幻想,容易共情,太容易把感情投射到工作和项目里。好处是,我很会读取意向性,然后试图完成它的对齐。
投入感情做事,有两种结局。
成功了,你传达出去的就不只是一个结果,而是意向性本身——别人接收到的不只是空间,是你的心意。这种连接比任何商业成功更有价值。
失败了,就要承受另一件事:确认感情错付了,和自己的孤芳自赏道别,承认它的死亡,然后move on。
感情的真实和感情的结果是两回事——投入本身没有错,只是这一次没有被接住。这两件事必须分开,人才能既保持柔软,又不被失败摧毁。
不带感情地做事当然更安全。不投入就不会悲伤。但那样的话,成功的时候也不会有人从你的作品里读到热情。
我们学习琴棋书画,读托尔斯泰,听巴赫肖邦,看米开朗基罗,看梵高,到底在欣赏什么,就是读取那些高贵的灵魂的意向性,因为他们已经把生命注入在作品里。
我看过太多悲伤的空间。试图解决了一些,当然我投出去的心意也不是每一次都有回响。
我走在这些死去的期待和正在发芽的期待中间,忽然觉得,我这二十年经历的这些过程,最后可能就是为了看懂这个:
什么东西死了,要承认,要告别,要重新开始,要往前走。
时间永远不会回来,所以,move 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