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众生BEINGS ,作者:溯游 Syoul
上半年的多国旅行中,我被问到最多的问题就是:“你从哪里来?”我会回答:中国。很多人不满足于此,“中国的哪里?”于是我会说是深圳,并温馨地补充一句,它在香港附近。“那有什么特产?”——互联网公司,还有一个知名的汽车品牌,它是一个十分现代的城市。
但其实比我想的要好些,深圳本身也作为一个城市有其知名度,不完全依赖香港。只不过不像香港那样,没有人会特别喜欢它,特别想来这里看一眼,它更多只停留在「被知道」的层面。
写自己成长的城市总是最难的。不过不可否认,这个城市的底色在这趟漫长的旅程中,至始至终都陪伴着我。凌晨五点,从法兰克福回国的飞机抵达了深圳上空,我看着底下尚未熄灭的万家灯火,它们仿佛悄声对我说:“不要害怕,崭新和未知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我才发现,这座城市让我的每次的启程走得有多轻快,不背负任何预设的立场和包袱。
永远都是建设进行时
我的旅程是跳岛式的,而不是长期在外的漫游。通常每去了一两个国家和城市,我就会回一趟深圳,以至于每次回来,我都会因为新的对比对象的增加,对这座城市产生全新的感受:去了迪拜,我觉得深圳真是有人情味,去了巴厘岛和曼谷,我觉得深圳真是有些无聊和假正经,去了埃及和柬埔寨,我觉得深圳真是富裕繁荣,去了香港,我觉得深圳的空间真是开阔……
就像鱼觉察不到水的存在,你很难客观描述自己生长的地方,也很难像游客一样快速捕获它的特点。如果我是个旅客,我可能会通过文化沙漠,班味很重,多元现代去给这个城市做切入口。但因为我又在这里生活,这些标签似乎又离我很远,只是你生活的背景板——就像我之前写过的,一旦开始生活,生活又变成了生活本该就有的那样,在哪里似乎又变得没那么重要了,又开始变成吃喝拉撒柴米油盐了。所以我从来没想过什么叫「深圳性」,也没想过什么叫「深圳人」,北京上海广州的那种城市文化认同在这里非常薄弱,毕竟「来了就是深圳人」嘛!既然人人都可以是深圳人,那么作为一个深圳人便也不是什么值得去炫耀或者彰显的身份名片,这个城市大刀阔斧地把自己给解构了,自己说自己没什么特别之处,请大家多多指教。这里甚至连北京话、上海话、白话这样的特色语言都没有,只有十分标准的普通话。我一直都羡慕那些既会讲白话也会讲普通话的人,从小他们就比我多了一门「母语」,每次去和外省的朋友聊天,我还得特意解释我不吃辣,而且我还不会说广东话,不会唱粤语歌,简直是个假广东人。
但旅行中,我不知不觉地会以深圳的角度,去作为我去观察其他城市的锚点。比如我对伦敦那套快速通勤系统的无缝衔接,让我明显感觉到自己在使用和深圳通勤时一样的能力,这是我在小学时期就被训练出来的。在大家感慨泰晤士河畔边的房价的时候,我会默默计算和深圳房价比对一下,心想「这其实还好,这甚至还是河景房呢!」在购买赠送给外国向导的礼物的时候,我希望选择一个有地域代表性的东西,最后选择了荔枝味的茶包。在迪拜的购物中心外,看到停放着一排外卖骑手的电瓶车时,我会想到家附近的商场门口也有这样一串电瓶车。甚至在看到巴黎铁塔的第一瞬间,我心里想的是「好像有什么眼熟的东西晃过去了」,从小在世界之窗附近经过了不知道多少次的我,早就对天空中出现一个铁塔的风景见怪不怪。其他游客看到铁塔,可能有第一次见的欣喜,对我来说却是一次认出——「这不就是我家附近那东西的原版嘛!」
其实哪怕我不写作,仅仅是完成这半年的多国旅途本身,也是一个长线的项目执行,需要考虑每个国家的衔接,机票,行程节奏等等问题。签证的排期是最需要计划的,所以在年初我就尽可能投递了多个签证,无论我是否决定去那个国家,也先占个签证的名额。比如柬埔寨就是原本没决定要去,但是先把签证办好,后来正好原先的计划有变,柬埔寨就安排上来了。2月底的时候我也已经递交了纳米比亚的签证申请,那时候我甚至还没考虑过要去其他非洲国家,也不知道自己能否真的下定决心去非洲,转眼间人都已经从南非回来了。
我并没有跟任何人宣告我的旅行计划,也没有大张旗鼓地说我今年要周游世界这类宣言(我的目标也不是周游世界),甚至连家人都是等我每次旅途回来,临近出发,才知道我下一站又要去哪。实际上我并不是边走边想,整个上半年的旅行计划,走亚洲、非洲和欧洲的流程,在二月份就考虑完毕了。三月初去马来西亚的时候其实我压力很大,不是因为这里和中国有很大的文化差异,而是我意识到有一个长程的、疯狂的计划正式启动了,而我却没办法跟任何人分享。我很认同「事以密成,言以泄败」的行事准则,通过行动而非言语来证明你的目标,而不是起一个伟大的名字但不执行。这种低调务实的态度也许是深圳教给我的吧——干就是了,用结果说话。
如果说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性格,深圳大概率是一个看着有些冷淡的理工男。他像在工作间隙扫了一眼我的计划项目书,问我风险措施做好没有(买保险没有,慢性病能控制吗),项目运作有没有硬伤(签证都能安排好吗),经费够不够,确定这个程序能自行运转,他就摆摆手,「嗯,那你去干吧。」只要能确保项目正常运转(旅途成行),拿到确凿结果(最终有文章产出),其他就懒得过问了。他倒不怎么关心我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我的价值观问题),也不关心这件事有没有前人做过(有没有前人可参考),他只在乎这件事最后能否成功执行,能否有成果,能否有长期留存的潜力,能否形成一个闭环的架构。即便我的价值观很独特,也没有前人可以模仿,只要运作流程不出硬伤,在他眼里就是一件可成之事——这样的思考方式或许还真是深圳在我身上的内化。
旅行、写作如此感性的事,就在一个如此理性的框架下徐徐落地了。在巴黎的时候我还调侃说,我天生是感性的人,如果我真的成长在巴黎,我恐怕不会像现在这样生活,不会这样高密度高执行的完成这半年的旅行写作,我可能还是会旅行,但是是松散的,走到哪就是哪,跟随自己的感受,也不要求最后有什么结果,自己尽兴就好了,像朦胧的法国意识流艺术电影,像白人青年gap year那样去东南亚流浪三五个月,在街头露宿也无所谓。巴黎会放大我的散漫和忧郁,像印象派里模糊暧昧的笔触;而深圳是圆规和直尺,教我要像个项目执行一样去做事情,关心目标、意义、效率和结果,考虑风险和承受能力,让我多具备了一层长线投资的眼光——虽然这不是我选择的,但它确实教会了我用一种更工具理性的态度审视自己的行动。好在我本来就是个感性优先的人,拿到理性的工具,倒是能帮助我把感性的想法落地而不会变得过度理性(过度理性的人大概觉得这样的旅行根本没必要)。深圳不干涉我本源的激情和冲动,但是会关注我如何把激情和冲动和现实世界接轨,变成一种能被他人理解和可视的语言。
伦敦、巴黎这样的欧洲老城对我来说就像博物馆里的艺术品,像被金色相框裱起来的油画。而深圳如果外化成什么物品——我想肯定是一部智能手机。便利、快捷,但谈不上什么古老的艺术价值,因为太过日常,而变得熟视无睹,但在这个时代,大家都无法离开它生存。或许要过上上百年,深圳也会逐渐成为一个底蕴深厚,有所谓「深圳性」明显地方特色的城市,有它不断复制和强化的文化符号。现在的它就像一面玻璃镜子,反映着21世纪信息爆炸科技革命的全球性资本主义文化本身,随时经历着波动和改变,没有什么像欧洲老城那样必须要守护的建筑遗产,像伦敦不可打破的天际线规则,它尊重全世界现存文明的逻辑,而不和它们比较谁更优越。它愿意为了适配时代做出任何形式的改变,于是反而成为了当下时代文化最纯粹的载体,它最日常、也意味着对熟悉这套生活语言的现代人来说,没有什么好观测的东西——就变成了所谓文化沙漠。它的价值大约要在未来回看,而不是在当下衡量。
大部分中国人的故土追忆大概都是乡土田园、青山绿水、烟火老街、邻里人情的意象,我却在越现代越极简,甚至有些规则机械,且个体高度原子化的冰冷环境中,越能感受到那种文化上熟悉、共鸣的气质。第一次看《攻壳机动队》的动画版的时候,我被片头曲inner universe震撼的浑身起鸡皮疙瘩。我一直对迪拜都有极致的现代城市原型的幻想,很可惜真正的它没能接住我的想象。这种文明肯定并非最适宜人类居住的文明,但是我会理解它,仰望它,会像磁铁一样感受到它的引力。也许我所想象,所倾慕的原型根本就还未诞生,我的思念不向着过去,而向着未来。赛博朋克是我的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