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EnsightEdu ,编译:临渊,作者:看教育编辑部
只要和法国最具争议的心理学家卡罗琳・戈德曼聊上片刻,她很快就会将话题拐到自己最常谈论的主题:熊孩子。今年春天我们见面时,她对我说:“现在的孩子完全没有顾忌。想放屁就放屁,想打嗝就打嗝,要是想踩身边的小伙伴,直接抬腿就踩。”
我们当时正在聊今年法国全国铁路公司引发全民热议的新规:商务车厢专门划出无儿童专区,以此“保障乘客最大限度的乘车舒适”。拥有临床精神病理学博士学位、常年登上法国各大媒体的戈德曼,在接受《费加罗报》采访中表示,这项规定可以理解。她认为,法国越来越多的场所设置无儿童区域,根源就是当下的育儿方式太过纵容。“我们把孩子养出了让旁人难以忍受的样子,等到市面上涌现一大批专门把孩子隔绝在外的服务产业,我们反倒觉得意外。”
过去,法国父母引以为傲的,是不让孩子打乱自己的生活。一项覆盖十国的育儿时长研究显示,1965至2012年间,法国是唯一一个育儿总投入时间出现下降的国家。社会学家罗曼・德莱思这样跟我解释:“法国人刚生完孩子,心里最盼的就是赶紧熬过前三个月,把孩子送去托儿所,重新找回自己原本的生活。这是非常典型的法国思维。”
法式育儿的“黄金时代”与转向
这种“抽离式育儿”模式,曾经还是美国人学习的范本。美国人十分羡慕法国的育儿文化:不会一察觉到孩子有需求就立刻上前,懂得适当退后;孩子两个半月起就能送入托育机构;托儿所会搭配正餐菜单,从小教会孩子像成年人一样吃三道式正餐,大部分托育费用还由国家补贴。一名定居巴黎的美国作家就此写了《养育巴黎宝贝》,书中详细记录法国孩子作息规律、吃饭守时,还会礼貌接待父母的客人。2012年这本书在美国一跃成为畅销书,并且被安妮・海瑟薇拿下了该书的影视改编权。
但这种洒脱的育儿理念如今早已翻篇。过去十年,法国人的育儿观念发生彻底反转。戈德曼认为,一切问题都源于从美国传入的“正向育儿法”。这套育儿理念主张凡事和孩子共同做决定,优先照顾孩子的情绪,在她看来,这已经把整整一代孩子带上了歧途。她在《费加罗报》采访中说道:“所有人都在说孩子变得越来越任性,和孩子打交道格外艰难。我已经看不懂现在孩子的心理状态,冲动行为随处可见。”
观念转变,也让社会掀起一场言辞尖锐的争论:社会规划究竟该多大程度向孩子倾斜。一方是正向育儿领域的专家,另一方则是戈德曼和她的支持者。网络文章嘲讽“温和育儿”,播客、社交平台内容却警示:惩罚孩子会让他们情绪不稳定。双方背后都有大批专业人士站队。2022年,戈德曼联合355名幼儿教育专家在《费加罗报》发表公开信,称正向教育正在伤害孩子;成年人一味共情、放弃约束,相当于抛弃了孩子。五个月后,另外280名幼儿教育专家在《世界报》发布联名信,指责戈德曼的教育方式压抑儿童,不利于孩子身心成长。
双方分歧的核心,在于戈德曼极力推崇传统的“冷静角惩罚”(关禁闭):让孩子独自回房间平复情绪。她在个人播客和2023年主持的法国国家广播节目里反复宣扬这种方式的好处,还会简短讲解校园霸凌、痛苦情绪的本质等话题。她的曝光度极高,2023年她接受《世界报》专访,短短时间浏览量就达到230万人次,差不多是巴黎全市人口,远超网站其他所有内容。
支持正向教育的专家指责戈德曼制造恐惧式育儿。他们十分抵触她的教育手段,甚至出台官方规范加以制衡。去年,相关委员会编写全新托育行业文件《全国幼教照护标准》,其中明确写明:孩子不遵守规则、触碰边界与禁令时,贬低言语、单独冷静、隔离等惩罚手段均属违法;且会适得其反,伤害儿童。一名业内专家表示:“这条规范专门针对戈德曼制定,用来缓和当下的争论,且具备法律效力。”
戈德曼却说,那些极度自我的批评者,只是借着媒体对她的关注度,炒作一套在她看来缺乏科学依据、甚至荒唐可笑的的育儿理论。她习惯在凌晨两三点发布Instagram帖子,逐条拆解对方的观点。2024年,两名影响力最大的反对者起诉她,理由是戈德曼称二人想法脱离现实、精神偏执,还质疑两人专业资质。戈德曼告诉我,这就是典型的施压恐吓手段。(对方最终撤诉。)
权威失落与“冷静角”回归
戈德曼并不反对鼓励孩子,但她认为当下的问题从来不是鼓励太少,而是鼓励泛滥。很多家长没有设立底线,事事被孩子牵着鼻子走,她觉得没必要反复劝说这类家长依靠正向激励。法国当下流行的正向育儿,需要家长无休止地和孩子反复沟通拉扯,最后只会让家长失望、身心俱疲。不少家长来找她做心理咨询,坦言:“我完全不像自己了,控制不住会对孩子动粗。”在戈德曼看来,如果家长情绪失控大吼、甚至动手,根源大多是这套新式育儿理念。“如果有人逼你做完全违背常理的事,人迟早会被逼到崩溃。”
在美国人的固有印象里,法国人完美解决了成年人生活最棘手的难题:生育孩子,却不丢失自我、事业与生活热情。大众脑海里经典的法式育儿画面从未脱离现实:一对成年人端着红酒闲谈,穿戴整齐的孩子自己安静玩耍。在米其林星级餐厅,你几乎看不到婴儿坐在推车里吸辅食泥,或是小孩抱着平板刷视频。法国热门儿童绘本《不许这样做》没有完整故事,也没有主角,只罗列幼儿必须遵守的所有规矩:不许扯爸爸眼镜、不许把水泼到浴缸外面。法国官方育儿指南也强调“保留父母亲密空间”的重要性。2015年票房大热的电影《爸爸妈妈》,讲述一对夫妻离婚时争相放弃孩子抚养权,只为追逐各自的事业理想。
与此同时,法国社会学家克劳德・马丁告诉我,法国文化向来极度重视生命早期的成长阶段。“负责照料孩子的成年人必须意识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塑造孩子的心理。”大量育儿观点都来自心理治疗师与精神分析学者,这类群体在法国公共舆论场一直拥有很高话语权。上世纪70年代,精神分析学者弗朗索瓦丝・多尔托(雅克・拉康的友人)凭借一档热门育儿广播节目,提出一个革命性观点:孩子本身就是独立完整的个体。她倡导跟孩子平等对话、倾听孩子的声音。把孩子当作能够理解事理的独立个体看待,这在当时还是全新理念,也是保障儿童心理健康的核心。
即便育儿观念开始转向,法国育儿文化依旧扎根在本国崇尚规则、受天主教影响深厚的传统里。多尔托本人也十分看重核心家庭,认同固定的男女家庭分工。法国直到2019年才通过新法,全面禁止体罚儿童,明文规定任何场景下都不允许对孩子实施身体或精神暴力。直到2024年,一项针对1007名家长的调查显示,60%的家长认为这条法律是国家过度干涉私人家庭生活。
马丁告诉我,上世纪90年代正向育儿法通过专业培训课程,从美国跨越大西洋来到法国后,法国正向育儿代表人物伊莎贝尔・菲约扎翻译了近15本英文育儿书籍,“帮助法国父母学会更好倾听孩子”。菲约扎学习背景繁杂,她说法国本土精神分析学者都说她“太美式”。她接受过心理治疗相关学习,却被英语国家兴起的全新育儿理念吸引。她学习了交互分析理论,这套理论脱离传统精神分析,侧重人际互动;她还钻研身心疗愈、神经语言程序学,后者是一套沟通与心理疗法,不少人认为是伪科学。2006年,她创办“人际情绪智能学院”,开设情绪管理、共情沟通课程,如今学院更名为菲约扎研究所。
共情式育儿的崛起
虽然法国没有诞生像《养育巴黎宝贝》那样风靡全球的反向育儿书籍,但菲约扎已经出版五十多本著作,其中一本销量突破五十万册。她还是法国官方“生命最初一千天”幼儿育儿指导机构的副主席,政府制定儿童健康相关政策时,常会咨询她的意见。菲约扎说:“法国确实在慢慢转变观念,但国家转型就像巨型轮船,掉头需要时间。”
菲约扎表示,她大力推广共情式育儿,一定程度上受自己父母经历影响:她的父母成长于充满暴力的家庭环境。她在播客、油管节目里分享育儿建议,吸引数万家长收听,大家都想知道怎么应对超市里当众撒泼或死活不肯换睡衣上学的孩子。追随她理念的家长很容易分辨出:孩子哭闹时,他们会上前拥抱(她称拥抱是“万能办法”);所有要求都会换成正向表述:“我们把帽子戴好好不好!”
菲约扎提出的大部分育儿思路,美国家长都十分熟悉:无论发生什么,优先换位思考孩子当下的感受。一档访谈节目里,主持人问她:两岁孩子换衣服时动手打妈妈该怎么处理。菲约扎建议妈妈直接制止孩子,说“住手”。但她又补充,比起告诉孩子别打,更重要的是要反思自己刚才的行为,是否无意间触发了孩子的攻击欲。“孩子不喜欢躺着、被人换尿布,换尿布这件事会让他们失去自主掌控感。”她解释,家长可以让孩子参与换尿布的过程,重新找回主动权。
菲约扎还有一些观点听起来格外特别。戈德曼给我分享了她在Instagram上的一段法国育儿播客片段。面对不愿洗澡的青少年,菲约扎建议家长路过走廊时只轻声说一句“洗澡”,不用命令式口吻,让孩子主动把洗澡这件事放在心上。她还提出,如果丈夫抵触正向育儿,大概率是自身童年受过心理创伤,她甚至开玩笑提议用法式热吻促进催产素分泌来安抚对方,还对着镜头现场演示:“舌吻坚持十秒,你会发现他情绪很快平复。”播客主持人好像挺认同她的观点,戈德曼却在这条视频下方留了27条批评评论。
戈德曼今年五十岁,一头浓密卷曲棕发,自带强大自信,这份底气或许和她的出身有关——她的父亲是法国国民级流行歌手让-雅克・戈德曼。职业生涯大半时间,她都在巴黎南部蒙鲁日开设的私人心理诊所低调工作。但近几年,她和同事发现前来就诊的低龄患者行为问题激增,大多和家长放弃管教权威有关:动手打人、坐不住完整一顿饭。
深受正向育儿理念影响的家长,害怕惩罚会给孩子留下不可逆的心理创伤,不敢约束孩子。戈德曼表示,由此引发的后果触目惊心。2019年她面向心理从业者编写的手册《设立教育边界》中写道:“有些孩子没有遭遇任何创伤、家庭关系和睦,却在用多动、故意捣乱等极端方式,渴求成年人设立清晰的行为底线。”
“长颈鹿与蚂蚁”的战争
家长一味事无巨细解释每条规则,忘了自己本应是拥有权威的引导者。戈德曼形容理想的育儿模式像一口大锅,爱意提供温度,规则与边界搭建容器,孩子才能在里面健康成长。她常会让来访家庭画全家福,一旦所有人的身形都画得一样大,她就会忧心,这往往代表父母威信的下滑。她写道,家长看待孩子,应当像长颈鹿看待蚂蚁。合理设立规则后,家长站在高处冷静、坚定地做好约束引导。
戈德曼十分推崇弗洛伊德和以“足够好的母亲”理论闻名的温尼科特。她的育儿理论深受精神分析影响,在戈德曼的家庭认知里,母亲代表爱意,父亲代表规则权威。但她受欢迎的核心,是给出清晰、可落地的解决方案。她习惯给家长一套完整应对指南,罗列各类场景与最优处理方式。“我去看心脏科医生,不会只想听一句‘你随意就好’。我想知道能不能跑步、几点跑、跑多久、配速多少。”她有时也会把家长的需求放在第一位。她写道,如果每天让孩子看一个半小时电视,能让疲惫的父母喘口气,这并非坏事。“每个人都有权拥有一段安静放松的夜晚时光。”
在戈德曼的整套体系里,核心始终是冷静角惩罚。她主张,如果孩子拒不服从管教,两到三次隔离冷静就能纠正行为。(她也提到孩子出格行为可能存在其他深层问题,但没有说明该如何分辨。)她在2020年出版的《回你房间去!》一书中写道:“每次犯错就独自关在房门内冷静,长期下来,孩子会把‘犯错’和‘隔离约束’建立关联。同时,隔离也能让孩子和家长双方都平复情绪。”她在养育自己的四个孩子时也长期使用这套方法。她跟我说:“我跟孩子说‘不行’的次数,比喊他们名字还多。好好管教孩子,本就是为人父母的责任。”
《回你房间去!》这本书明确列出一岁以上孩子绝对禁止的行为,包括不停抱怨、制造巨大噪音。一岁宝宝如果在餐椅上扔餐盘勺子、触碰灶台按钮、扯桌布、抢遥控器、开冰箱,就要接受隔离惩罚。实施惩罚不需要商量、解释、讲道理。如果孩子哭闹反抗、试图走出房间,只会延长惩罚时长。“你再闹,就又给自己挣了20分钟。”
戈德曼承诺,隔离冷静法能养出乖巧懂事的孩子。她在书中写道,晚餐可以成为重要的家庭教育时刻。孩子学会端正坐姿、礼貌道谢、安静倾听他人,才能适应未来社会集体生活。
她书中讲了一个七岁女孩埃洛瓦兹的例子:
晚饭时妈妈端上任何食物,她都会粗鲁地拒绝。按照戈德曼的建议,女孩每次抱怨,妈妈就把她带去房间冷静,同时教她正确的表达方式:“谢谢妈妈,我现在不太饿,请少盛一点给我。”
有一天全家吃饭,所有人都觉得当天的千层面味道很差,没人说话。这时埃洛瓦兹试探着开口:“妈妈,你的千层面吃起来带着一股怪怪的鱼腥味。”
戈德曼称这套方法万无一失。一岁开始规范约束,两岁孩子基本能做到安分守己;到三岁入园时,孩子已经懂得遵守社会规则,不会肆意捣乱。
菲约扎和立场一致的心理治疗师表示,戈德曼的观点传播度太频繁,即便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大力推广正向育儿,仍有大量家长前来咨询,询问能否改用戈德曼的管教方式。在他们看来,答案绝对是否定的:隔离冷静属于精神暴力,戈德曼本质是教唆家长伤害孩子。
哲学学者皮埃尔・韦斯佩里尼近期出书批判戈德曼,他一直按照菲约扎的理念养育儿子。对他而言,菲约扎的育儿理论如同“哥白尼式革命”。直到读完《世界报》对戈德曼的专访,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育儿观念属于极少数。戈德曼把孩子比作蚂蚁、甚至不配比作幼年长颈鹿,这个比喻让他十分反感。于是他把研究聚焦到儿童权利上,专门撰文反驳戈德曼。他告诉我,戈德曼的教育方式带着法国本土威权色彩,根源一部分来自拿破仑时代遗留的治理思维。“在她的理念里,父母就像执法者。他们不是教育孩子,而是像驯养动物一样训练孩子服从。”
菲约扎说,戈德曼之所以强烈抵触正向育儿,是因为她根本不理解这套理念的核心。正向育儿不等于纵容放任,而是用孩子能听懂的方式沟通引导。她认为单纯对孩子说“不行”很难起到教育效果。对三岁以下幼儿说‘不’,会触发他们的应激情绪,反而刻意去做被禁止的事。“我现在让你别想象一只斑马在草原奔跑,你脑海里立刻就会浮现斑马。小孩子的反应会更强烈。你跟孩子说‘不许碰柜子’,在他听来等同于‘去碰柜子’。”
儿科医生卡特琳・盖根也常在媒体和戈德曼辩论,她认为良好行为靠细致讲解规则养成,而非惩罚。“养育孩子需要极大耐心,同一件事要反复提醒。”她的父母从未体罚她和五个兄弟姐妹,她自己也从没惩罚过子女。每逢节假日孙辈来家里住,她会和孩子一起定下规矩;孩子犯错时,她只会提醒:“还记得我们之前说好的吗?”盖根曾和菲约扎一同起诉过戈德曼诽谤,她称戈德曼无端攻击二人。正向育儿体系里“本就包含清晰底线与规则”,她们只是希望戈德曼停止散播不实言论。
菲约扎认为,问题不在孩子,而在社会如何支撑孩子与家长。当代父母面临前几代人没有的困境:大多远离大家族亲友,网络上充斥相互矛盾的育儿建议,让人无所适从。孩子本身也出现变化,神经发育差异群体增多;她认为电子屏幕、高度加工食品会加剧儿童多动问题。
戈德曼总声称隔离冷静是全球公认的育儿手段,但菲约扎的核心同事、心理学家埃洛瓦兹・朱尼尔表示,戈德曼的隔离惩罚和学术研究里的短时冷静完全不是一回事。“她的方式属于惩罚,长时间单独隔离,在学界以及我们大部分从业者眼中,属于精神虐待。这套手段不仅多余,还会适得其反。”很多前来咨询的家长都十分迷茫,被法国媒体的论战和戈德曼的观点搞得左右为难。朱尼尔说:“一旦搬出科学研究依据,这场争论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就连戈德曼引用过的权威学者,也不认同她的极端做法。耶鲁大学荣休教授艾伦・卡兹丁是戈德曼隔离理论的参考来源,他表示,科学仅支持极短时间的分开冷静,绝非戈德曼所说四岁以上孩子至少隔离三十分钟。“任何形式的惩罚,包括长时间隔离,都不是有效纠正孩子不良行为的有效办法。”
撕裂背后的社会症结
朱尼尔还指出戈德曼理论的另一处短板:她的体系早已跟不上学界发展。法国当下的正向教育,不少从业者更愿意称其为“善意教育”“民主教育”,理论基础涵盖发展心理学、神经科学、依恋理论,聚焦孩子与早期照料者的亲密关系。反观戈德曼,理论完全扎根传统精神分析,固守这套理论划分的家庭相处模式。朱尼尔说,在法国,精神分析几乎像一种信仰,很多心理疾病至今仍用弗洛伊德理论解读。她认为戈德曼拥有大批支持者,一部分原因是精神分析从业者担心自身学术影响力不断下滑。
2023年,戈德曼在法国公立广播电台法国国际广播推出系列讲座,其中有多处违背了当下公认的儿童心理健康研究结论。她称抑郁源于缺爱;多动症诊断是药企牟利的工具;性别焦虑来自羞耻感,还坚持各类心理疾病大多由家长行为引发。这些节目引发大量听众和专业人士担忧,两名心理健康从业者在《新观察家》周刊发表标题为《儿童心理健康,不该交给卡罗琳・戈德曼的夏日广播节目》的评论文章进行回应。
这场持久论战,最终为难的只有家长。不少法国媒体都提出这个观点。自从有了孩子,铺天盖地的育儿建议只会越来越多并让人混乱。无论家长做出哪种选择,总免不了觉得自己做得不够,辜负了孩子。永远会有更好的做法:更严格一点、更温柔一点、多拒绝一点、多包容一点。
过去几年,法国新生儿数量急剧下滑。2025年,该国死亡人口总数自二战后首次超过新生人口。总统埃马纽埃尔・马克龙提出需要“提振生育率”,鼓励民众生育。与此同时,面向家长的社会支持体系不断萎缩。政府福利预算削减,法国幼儿托育、产妇配套服务大幅缩水:多家产科病房关停,托儿所人手严重不足。
旁观这场论战的人认为,社会生育配套的缺失,进一步激化了双方的对立。社会学家马丁指出,当公共支持体系衰退,舆论往往会把所有问题归咎于父母。法国本土文化也存在固有壁垒。即便正向育儿理念不断普及,法国成年人与儿童的边界划分,依旧比美国清晰得多。
社会学家德莱思表示,法国社会几乎不认可‘为人父母’的价值,很多家长困于“育儿悲观主义”,只能勉强假装孩子没有打乱自己的生活。德莱思对比法国与瑞典:瑞典性别平等程度更高,公共空间对儿童包容度强,家长和孩子能轻松共处。“仅有4%的瑞典家长认为孩子限制了自己的自由,而法国这一比例高达38%。”
对于被海量育儿要求压得喘不过气的家长而言,戈德曼的隔离冷静法像是夺回生活主动权的捷径。育儿不再是需要不断摸索、重塑的难题,而是一套能够熟练掌握的任务:孩子乖巧=育儿成功,孩子吵闹=育儿失败。这套简单直白的逻辑,很容易让人信服。聊天时我提到家长面对的其他压力:家庭收入不足、对未来的焦虑、高强度工作和养育孩子间的失衡。但戈德曼总会把话题绕回孩子的行为问题。在她眼中,所有社会难题最终都能归结为育儿问题,而养育孩子本身十分简单,靠常识就能解决,算不上复杂难题。
聊到最后,我不禁思考:她这套方法会不会只是一种理想化的自我安慰?想用隔离冷静解决贫富差距、时间紧缺等所有现实困境。如果一套简单手段真能化解一切难题,自然会有人大力推广。毕竟,她跟我说过:“所有父母都想给孩子最好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