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超聚焦foci ,作者:方文三
2013年的冬天,上海青浦。
圆通速递创始人喻会蛟牵头发起了一个在当时看来颇具想象力的计划,由“三通一达”四家快递巨头共同出资,组建一个整合快递上下游产业链的投资平台。注册资本2.5亿元,四家各占四分之一,两年后顺丰跟进投资,五方各持股20%。
蜂网投资的定位很清晰,向快递产业链上游投资,推动智慧快递和物联网应用,推广智能自助柜,布局跨境电商,集中采购装备和材料。某种程度上,这是一个缩小版的“菜鸟”,由快递公司自己掌控的产业联盟,以谋求在上游议价、技术升级和末端配送中掌握更多主动权。
但十三年后,这个联盟走到了尽头。
6月12日,韵达、圆通、申通所持蜂网投资各1640万元股权被上海市青浦区人民法院冻结。6月26日,喻会蛟、聂腾云、陈德军、赖海松等行业大佬从蜂网投资董事会全部退出。同一天,中通与顺丰率先退出股东行列,所持各20%股份转让给一家名叫上海易旭朗晟的企业管理公司。
7月8日,韵达、圆通、申通完成工商变更,正式离场。至此,五大快递巨头无一留存。
一家由行业最顶尖企业共同发起、曾被寄予厚望的协同平台从棋盘上撤退,背后是快递行业十几年来竞争逻辑、战略重心与生存法则的深刻位移。
01
当抱团变成束缚
蜂网的独立,划出快递行业从“抱团取暖”到“各自为营”的分界线。
2013年到2015年,是通达系与顺丰共同面对外部压力的时期。那时菜鸟网络刚刚成立,电商平台的话语权日益膨胀,末端配送成本持续攀升,技术升级的投入门槛越来越高。
在那个阶段,联合采购、共享技术、协同布局,确实能产生规模效应。蜂网投资先后成立了蜂集万采、蜂网控股、上海蜂益投资管理等多家子公司,投资了超过60家企业。
集中采购,是蜂网最务实的一块业务。快递企业的运输车辆、包装耗材等物流设备成本,在总成本中占比可达28%。通过统一采购来压低成本,逻辑清晰,方向正确。
2019年,蜂网还与桐庐县政府合资成立了全国首个快递集采中心,目标是2020年交易总额突破100亿元。但即便如此,截至2023年上半年末,蜂网投资资产总额仅为2.35亿元,所有者权益2.17亿元。对于一个由五家行业巨头联合发起、运营近十年的平台来说,这个体量不算亮眼。
而快递行业的竞争格局,在过去十年间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据招商证券研报,2026年第一季度中通市场份额已达20.5%,圆通16%,申通13.9%,韵达12%,顺丰7.8%。五家主要快递公司合计占据全国快递业务量的70%以上。1月-5月行业收入CR8(前八名集中度)为87.1,业务量CR8更是高达96.1。
这是一个高度集中的市场,头部企业的每一次份额变动,都意味着数以亿计的包裹流向转移。在这样的格局下,“抱团”的逻辑正在被“抢份额”的逻辑取代,合作伙伴的联合平台,也可能是竞争对手的情报窗口;共享的采购渠道,或许会削弱自身的议价能力。
蜂网投资成立之初,五家股东各持股20%,这是一种精巧的平衡,没有谁可以单独控制,也没有谁愿意被控制。但这种平衡本身也意味着,任何一家想要在这个平台上实现自己的战略意图,都需要说服其他四家。
当行业从增量竞争转向存量博弈,当每一家都在为0.5个百分点的市场份额拼尽全力,这种“集体行动”的决策机制,反而成了一种束缚。
更耐人寻味的是股权冻结的时间节点,6月12日法院冻结三家股权,6月下旬中通顺丰率先转让股份,6月26日董事会集体退出。这一连串动作的紧凑程度,很难让人相信是各自独立的商业决策。
这场“精心设计”的集体退场,说明各方在某个时间点达成了共识,蜂网的历史使命已经完成,剩下的只是体面地离场。
02
五巨头不需要“公用”账户了
这也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趋势,快递行业的竞争门槛,已经从规模卷向生态。
2013年蜂网成立时,行业的核心焦虑是“如何做大”。彼时的通达系,依托电商平台的流量红利,以加盟制的轻资产模式快速扩张。联合成立投资平台,本质上是对“规模不经济”的一种对冲,当单一企业的体量还不够大时,通过联盟来弥补短板。
但今天的情况完全不同了。
2026年一季度,申通归母净利润同比增长94.3%,圆通增长60.76%,韵达增长51.67%,顺丰增长13.05%,中通调整后净利润增长5.2%。五家企业的战略重心、技术路线、资本布局已经高度分化。
圆通在买飞机、建航空枢纽;中通在深耕末端门店和冷链;韵达在加码自动化分拣;申通背靠阿里系持续整合仓储资源;顺丰则在布局鄂州机场和全球化。
当每家企业都在搭建自己的生态体系时,一个需要五方协商、利益平衡的共同投资平台,其协调成本很可能已经超过了联合收益。蜂网不再是那个能够“降低试错成本”的缓冲垫,反而成了决策效率的掣肘。
2017年到2022年,价格战愈演愈烈,快递单票价格从2015年的13.4元跌至2024年8.02元,行业陷入“增量不增利”的困境。
2025年7月,国家邮政局召开快递企业座谈会,专项部署治理“内卷式”竞争。此后,快递公司相继启动涨价,“以价换量”的模式逐步瓦解。行业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从拼价格转向拼服务、拼效率。
在这样的背景下,一家由五家竞争对手共同持有的投资平台,其战略价值自然大打折扣。它既不能成为某一家的核心竞争力,也无法在关键决策上形成真正的合力。当行业的核心竞争力从“抱团取暖”转向“各自修炼内功”,蜂网投资的尴尬处境便愈发明显。
值得一提的是,顺丰、申通、中通、韵达在2015年还共同投资了丰巢。那次合作为快递柜网络的快速铺开提供了资金,但随后几年丰巢的定价策略、开放策略不断牵动各家利益。集体投资项目的治理难度,或许让这些企业对增加新的“共管项目”变得更加谨慎。
更关键的是,快递行业的“护城河”正在从有形资产转向无形资产。十年前,投资一个智能快递柜网络、一套物联网系统,可能需要联合几家之力才能负担。
而今天,头部快递企业每年的技术投入动辄数十亿元,远超蜂网投资2.5亿元的注册资本体量。对于圆通、中通、顺丰这样的巨头而言,蜂网投资所能提供的“整合价值”,已经远远低于自身独立运作所能创造的“差异化价值”。
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接盘方是一家2025年12月才成立、由自然人持股的企业(法人黄俊豪持股99%)。
在今天的快递行业,没有产业背景的资本,很难独立撑起一个有竞争力的平台,但有产业背景的平台,也可能退回成一个纯粹的财务壳。
03
写在最后
蜂网投资的落幕,几乎见证了中国快递业从“草莽时代”到“巨头时代”的完整周期。
2013年蜂网成立时,“三通一达”还被视为典型的“桐庐系”家族企业。彼时的行业治理更多依赖企业家之间的私人信任和江湖道义。蜂网本身就是一个产物,五个创始人愿意坐在一起出资,靠的不仅仅是商业计算,还有同乡、同行的交情。
但今天的快递行业,已经是一家现代资本市场上的成熟产业。五家巨头全部登陆资本市场,接受着机构投资者和监管部门的审视。
在这种制度环境下,任何关联交易、共同投资都需要经过严格的合规审查和信息披露。私人信任让位于制度约束,江湖规矩让位于公司章程。
蜂网从“五巨头联合体”变为“自然人公司”,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个制度演进的缩影。它预示着快递行业的治理逻辑,已经从人情走向了制度,尽管这种制度化,也可能让一些原本依靠信任维系的合作变得难以为继。
商业世界里,没有永恒的“兄弟”,只有永恒的利益。蜂网的故事,不过是这条定律的又一次验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