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至7月8日广西“美莎克”洪灾已致37.5万人受灾,本文结合英国灾难恢复专家的研究,提出洪水退去后才是灾后恢复的真正起点,呼吁重视长期、软性的修复工作。 ## 1. 纠正灾后恢复的常见误解 洪水并非干净水体,而是混合污物、尸体、排泄物的污染物,进家速度快,几乎来不及抢救物品。外人普遍以为灾后恢复就是水退晾干粉刷,实际恢复过程远比想象中漫长、肮脏、复杂。 ## 2. 社区网络是应急与恢复的核心基础设施 灾害发生最初几小时,掌握居民情况的本地社区自救,往往比 formal 应急体系响应更快,是应急管理的第一公里。将受灾居民整体就近安置,可保留原有邻里关系与生活圈,这是重建生活秩序的核心基础,分散安置会大幅增加恢复难度。 ## 3. 洪水带来的是持续的、多维度的损失 洪水不会像火灾彻底焚毁物品,而是将物品污染、发霉后留存在原地,需要居民亲手丢掉承载记忆的个人物品,这种痛苦更深远。照片、纪念物等是构成个人身份认知的“自我的家具”,它们的损毁会切断人生的连续性,这种精神损失远未被足够重视,其修复也无法被量化考核。 ## 4. 灾后恢复是长期工程,核心是重建未来感 灾后救援响应仅持续数小时到数天,官方调查稍长,但**个人与社区的恢复往往长达数年,部分家庭需要18-24个月才能稳定下来**,长期恢复阶段最容易被公众和管理方忽视。灾后恢复不能只考核房屋修缮等硬指标,核心是帮助受灾者重新获得安全感、归属感,重新看到生活的希望。 ## 5. 对洪灾救援与恢复的七点启发 1. 预案从“撤离人员”扩展到“保存社区关系”,避免打散原有邻里照护网络。 2. 安置方案兼顾心理社会维度,尽量整村安置、优先保障老人照护与孩子复课。 3. 灾后恢复需要长期驻场团队,覆盖数月到数年的清淤、理赔、心理疏导等工作。 4. 将纪念照片、个人物品的抢救返还纳入灾后服务,这比一般性物资补偿更重要。 5. 灾害沟通要诚实坦诚,不做空泛承诺,不将灾难宣传化。 6. 社区活动、纪念仪式等是恢复工程的核心内容,而非锦上添花的额外工作。 7. 恢复考核不能只看硬件修缮,要聚焦人是否重获安全感、归属感与未来感。
广西水灾:洪水退去后,灾害修复才刚刚开始
2026-07-10 19:49

广西水灾:洪水退去后,灾害修复才刚刚开始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友声誉,作者:楚学友,题图来自:AI生成


根据媒体报道,截至 7 月 8 日,广西因台风“美莎克”引发的洪涝灾害,已造成 37.5 万人受灾,6 人遇难,11 人失联,13 万人被紧急转移安置。


南宁横州市的六蓝水库、云表水库相继漫顶决堤。郁江 2026 年第 1 号洪水被编号命名。约 77% 的乡镇出现暴雨以上降雨,南宁、贵港、钦州、防城港多地降雨量超过 600 毫米,若干中小型水库出现漫顶或坝体缺口。


新闻里的数字让人揪心,但是公众对洪水的关注程度往往有限。


灾情发生那些天,记者会穿上靴子和防水裤,从齐大腿深的水中气喘吁吁地进行报道。他们可能还会再去两次:一次是在两三天后,报道“客厅里的所有东西都在漂浮”的情况,拍摄浸湿的沙发和在污浊水中漂浮的玩具;理想情况下,房主会哭泣。


另一次则是在事故周年之际,展示社区如何重建,人民如何重新安居乐业。深度报道和追踪报道罕见。去年广西百色洪灾后排涝,央视《新闻调查》专门做过一期追踪报道,我在朋友圈分享过。



希望看完这篇文章之后,可以理解:洪水退去的那一刻,对受灾的人来说,灾难恢复才刚刚开始。这是我从英国灾难恢复专家露西·伊斯特霍普(Lucy Easthope)的书中才认识到的。


她的著作《当尘埃落定》(When the Dust Settles)第六章专门写水灾。关于这本书的详细书评,见《危机过后,组织真正需要修复的是什么?比烈火更可怕的2000天:火灾后,社会如何“遗忘”生命?》



Lucy Easthope 这本书第六章的标题叫Hiraeth——一个威尔士词,指一种对“已经无法回去的地方、时间和生活”的深切思念。


她用这个词概括灾后的长期痛苦。


我觉得翻译成故园之思也很贴切。“故园”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故乡,也可以指一个人曾经安居其中的生活秩序、关系和世界;“之思”则包含思念、哀伤与不可复得。


这一章写的是 2007 年英国 Doncaster 的 Toll Bar 村洪灾。但她开篇先纠正了一个外人对洪水最常见的误解:洪水不是干净的水。


它混着污物、油污、动物尸体、生活垃圾和排泄物。洪水是污染物。它与其说是水,不如说更像浓稠的肉汤。它进入房屋的速度远比人们想象的快,几乎不给人留下抢救重要物品的时间。


外人想象中的洪灾恢复,是“水退了、房子晾干、重新粉刷”。真实的洪灾恢复,远比这漫长、肮脏、复杂。



Toll Bar 村地势像一个盆地,附近河流决堤后,村子迅速被水灌满。许多房屋是平房,居民里老人和行动不便者居多。


官方安排了公交车疏散。但车辆很快满员,而且没有无障碍能力。轮椅上不去。村里一些年轻人,临时找来船,把老人一个一个拖送到安全地带。


作者概括说:


灾害中,社区自救有时比正式系统更快速,更贴近现场。


这不是在贬低官方救援和志愿者。而是在提醒:再完善的应急体系,在灾害发生的前几个小时,都很难比“知道谁住在哪里、谁腿脚不好、谁家有两个孩子”的邻居更快。


社区网络,是应急管理的第一公里。



居民被安置到休闲中心、学校等临时避难点。作者以应急规划者身份参与后续工作。


她意识到一件事:传统应急管理喜欢把灾害分成“响应”“恢复”等阶段,但现实中没有一个清楚的铃声告诉所有人“现在进入恢复阶段了”。


对居民来说,灾难不是在洪水退去后结束,而是刚刚开始。


Toll Bar 的居民随后提出一个强烈的要求:我们不要被分散安置,我们要继续待在一起。


地方政府后来在村子附近搭建了临时移动房屋,让居民尽可能靠近原来的社区、学校和邻居。


作者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决策。因为它保存了社区网络:


让居民在灾后仍然拥有彼此熟悉的社会群体。


对灾后恢复来说,“人和人之间的连接”不只是心理安慰,而是重建生活秩序的基础设施。


这一点,对灾害安置工作也是一个直接的提醒:


安置方案不能只追求“有没有地方住”,还要考虑邻里、学校、熟人和原有生活圈的依赖。


但是对于一个社群的整体性安置,是巨大的挑战。



作者反复写到一件事:洪水带来的损失,不是一次性的,而是一连串持续发生的损失。


居民先失去房子。接着失去隐私。失去日常秩序。失去安全感。失去物品。失去照片。失去证件。失去纪念物。甚至失去对未来的确定感。


洪水特别残酷的一点在于,它不像火灾那样把东西烧成灰,而是让东西还在那里,却被污染、发霉、变形、不能再使用。


人们不得不亲手丢掉自己的生活痕迹。这种痛苦非常深切。我不由的想起一张关于三峡移民的著名摄影作品。


2012年,三峡大坝已经修建完成,摄影师李风在经过秭归县的郭家坝镇时,一位名叫李敏华的村民引起了他的注意。


当时秭归县也属于坝区的迁移区,李敏华所生活的村子也需要全部迁往别处,当时李敏华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但坐在院子里的桃树下,怎么也不舍得将它独自留在那儿。


令李风没想到的是,李敏华决定带着桃树一起走,他将桃树从院子里挖了出来,装进背篓里,背着它走向了远方。



这个瞬间,让李风深受触动,便拿起相机记录下了这位背着桃树迁移的老汉。


同样,照片也是居民最常提到的损失。


作者引用了社会学的概念,说明这些东西构成了“自我的家具”:


我们通过这些物品确认自己是谁、来自哪里、经历过什么。


当它们被洪水毁掉,人失去的不只是财产,而是人生连续性。


这是一个被严重低估的灾后维度。


赔偿金额、建筑修复进度、通电通水时间,这些可以量化、可以汇报。但“人的自我”的修复,没有 KPI。



几年后,Toll Bar 的居民陆续回到修复后的房屋。但恢复并没有真正完成。


有人把家里重新堆满东西,像是在夺回被洪水夺走的空间。有人成为洪水观察员,因为只有参与防灾事务,才觉得自己不再完全无助。有人表面上开着玩笑,情绪却一直在水面下奔流。


社区组织嘉年华活动、为孩子制造希望。这些活动看似普通,却是灾后重建未来感的重要方式。


后半章,作者把 Doncaster 洪水和新西兰 Christchurch 地震联系起来。


她在 Christchurch 看到同样的问题:房屋、学校、商店、教堂、寺庙等空间消失后,失去的不只是建筑,而是地方所承载的关系、习惯和共同记忆。


她反思:应急人员有时为了“安全”和“效率”迅速转移人群,却可能无意中拆散原本重要的社区关系。


灾害造成破坏,响应措施如果不细致,也可能造成第二次伤害。


这句话说起来容易,落实艰难。值得救灾的决策者记在心里,努力达成。



章节标题Hiraeth,是一个威尔士词,指一种对已经无法回去的地方、时间和生活的深切思念。


作者用它概括灾后的长期痛苦:


灾害不是一个瞬间和一次紧急行动,而是一种慢性的反复起伏的失去以及长久的创伤。


最后她强调:灾后的人需要的不只是房屋修复和物资补偿,还需要一个可以朝向的未来。


恢复的核心,是让人重新看见目的、希望和生活的可能。


洪水完美地体现了处理灾难时所面临的三个阶段的工作。


首先是规划阶段,我们都希望永远不必实施它。但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就要立即采取应对措施并实现短期稳定。


最后才是同样重要但耗时更长的恢复阶段,而这部分往往得不到太多重视。跟我在组织中推行声誉修复和组织变革时,面临的情况相同。


我在培训中使用过一张图表。它描绘了对事件的初步应对情况,其中救援和应对的线条较短且等长,最多只会持续数小时或几天。官方调查可能需要更长时间,因此其线条延伸得稍长一些。


但最长的线条属于地方政府的救援行动。这条橙色的线条会持续数年,一直延伸到图表的边缘,几乎超出页面范围。那才是恢复的核心。


更重要的恢复单元,是个人和家庭。那些从未经历过洪水的人以为,只要等房屋干燥几周并重新粉刷一番,就能再次住进去。但事实往往并非如此。


房屋受到的物理破坏程度,甚至被彻底摧毁,以及随之而来的经济问题,都可能迫使一个家庭在临时住所里艰难度日,时间长达18个月甚至24个月。对大多数人来说,他们的家处于一个由临时避难所、商店、公园、学校等重要场所构成的网络之中——这些地方是他们得以“寄生”的途径。


当洪水造成的破坏迫使一个家庭或个人迁往其他地方的临时住所时,他们通常会失去过去生活中的一切,或是几乎所有东西,这包括对家的归属感、在家中的安全感与舒适感,以及各种东西。


即便回到那看似熟悉的四壁之中,这种感受仍可能持续很久。



把这一章的洞察,转化成对灾害救援的启发:


1. 洪灾预案要从“撤离人”扩展到“保存社区关系”。人撤出来了,但邻里关系、熟人网络、老人照护圈如果被打散,恢复的难度会成倍增加。


2. 安置方案不应只追求时间和空间效率,还要考虑心理与社会维度。把同一村的人尽量放在一起。把老人放在有照护能力的地方。让孩子尽快回到学校节奏里,哪怕是在临时板房里复课。


3. 灾后恢复需要长期团队,而不是短期响应队伍撤离后就结束。清淤、除湿、维修、保险、临时居住、家庭压力、儿童心理、社区活动重启。这些是几个月、甚至几年的工作。


4. 个人物品、照片、纪念物的抢救与返还应纳入灾后服务。这不是“小事”。这是“自我的家具”。抢救一张照片,有时候也许比获得一台冰箱更重要。


5. 灾害沟通要诚实、稳定、可持续。少说空泛保证,多给具体路径。不能轻易承诺时间表,也不能掩盖不确定性。更不要把灾难变成宣传。错误承诺会削弱信任,并延长痛苦。


6. 社区活动、儿童活动、纪念仪式和地方重建,都是恢复工程的一部分。不要把它们当成“锦上添花”。它们是核心。


7. 衡量恢复不能只看“房子修好了没有”,还要看人是否重新拥有安全感、归属感和未来感。



回到广西。


37.5 万人受灾,这是 37.5 万个正在经历故园之思的人。13 万人被转移,这是 13 万个被打断的人生。


水会退去。新闻会遗忘。捐赠会到来来。房屋会被修缮或重建。


但那些被洪水泡过的照片、被冲走的证件、被污染的童年玩具、被拆散的邻里、被打断的学校、被搁置的工作、被推迟的婚礼、被取消的未来。


还有痛苦,阵阵袭来,潮涨潮落。


这些,才是水灾真正的代价。


而真正的灾后管理,不仅仅是把房子修好,而是帮助一个人、一个家庭、一个村庄,在失去之后,重新找到可以走向的未来。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友声誉,作者:楚学友

    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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