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丈量城市 ,作者:华高莱斯
2026年,全国开发区的撤并潮正在加速——辽宁已撤并21家省级经济开发区(省级经开区由92家降至71家),下一步还要再撤28家,接近腰斩。
其实,更多省份早已行动:浙江把全省开发区从1059家压到134家,缩水近九成;河南把全省开发区从288个整合为184个。
再看各地的「十五五」规划,上海推动开发主体向集成运营商转变,四川接续推进整合优化提升,安徽引导开发区与产业载体开展优化整合。
也就是说,开发区撤并已经不是偶发现象,已然成为地方产业空间治理的常态。
但这场洗牌并非中国独有。
那些被视作中国制造业「外流」承接地的国家也在调整——
越南把63个省合并为34个,行政精简带动供应链布局重组;印度368个经济特区里实际运营的只有276个,近年来不得不出台新规允许特区逐步退出;印尼更直接,经济特区招商引资不达标的,取消资格。
表面看,大家都在为过去「铺摊子、同质化」纠偏,从追求「体量」转向「质量」,但这只是结果,不是真正的驱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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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南北宁省安丰工业园,
是越南北部规模最大、吸引外资最多的
高科技产业基地之一
什么是核心驱动力?
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先看清一大趋势:全球这波产业空间的大调整,并不全是严格意义上的「开发区撤并」。它至少包含五种形态——
开发区撤并(如中国撤销降级、整合归并)、行政区划合并(如越南并省,带动工业区重组)、老工业区更新(如韩国蔚山改产业模式)、园区运营主体进化(如新加坡裕廊持续市场化)、特区制度重审(如日本清理堆叠三代的特区)。
这五种形态的政策工具、实施主体都不一样,但被同样的「需求」推动——国家的产业必须升级,而过去的产业空间无法匹配了。
所以,不管是已经被撤并的,还是未被撤并的,只要不能承载新的产业需求,迟早要被淘汰。这就逼着所有产业空间,必须进行一次广义的「更新换代」。
01
全球撤并潮背后的三大驱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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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轮撤并潮,跟2003年那次性质完全不同。
那时,中国刚加入WTO,外资快速涌入,各地争相建设开发区,到2003年全国开发区膨胀到6866个,平均一个县就有2.4个;随后国家清理整顿,压减到1568个,那一轮是给无序扩张踩刹车。
而这次,核心问题不在「数量」,也不在「土地财政失效」,关键在于三大底层逻辑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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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科技「战」升维。
新一轮科技竞争的核心要素已经转移,例如被誉为下一次「工业革命」的AI,比拼的不只是谁的大模型更强,硬件算力更多,作为「基建」的能源、数据,甚至地理位置也已然成为核心要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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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争夺高科技产业,各国下了血本——美国《芯片与科学法案》拨出520亿美元专项补贴半导体制造,日本为本土2nm项目Rapidus累计注资约2.35万亿日元。
但投钱只是入场券,真正决定先进制造能否落地的,是产业园区能不能提供新的「定制化需求」。
以半导体为例,现代晶圆厂不仅需要大面积土地,还需要超纯水系统、稳定大功率供电、低地震风险、振动控制、危险化学品物流,以及关键供应商的近距离配套等等。
对相关企业来说,新建一个专业园区,往往比改造旧园区更合算。
二是,产业「回流」。
发达国家经历制造业空心化之后,正在拼命把先进制造拉回本土:
台积电在美国亚利桑那的总投资计划已提高到1650亿美元;三星与SK海力士官宣合计约1.3万亿美元的韩国本土投资计划,创下韩国企业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产业投资纪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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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展中国家则在「中国+N」的产业链重构中,努力做实自身的那个「N」——
越南加速承接电子制造和半导体封测环节,其整体封测产能已占全球约6%—7%,印度2025财年电子产品出口达385.7亿美元、第二季度已超过中国成为美国智能手机进口的第一大来源地。
两头挤压之下,产业空间不可能再平均用力,配套资源必须向最核心的制造环节集中。
三是,制造业本身的升级。
如今的制造业科技含量越来越高,早已从劳动密集型转向智能化。以「灯塔工厂」*为例,至2024年全球共189家(前三为中、德、美),代表着一个国家最先进的制造业水平。
像合肥联宝工厂(全球每售出8台笔记本电脑就有1台产自这里),1小时能调度2000万件物料,高峰期每天完成20万台生产任务,其中80%是定制订单。
高度集约化、智能化、柔性化的生产方式,让低效、分散、通用型园区空间的过剩更加突出。
*灯塔工厂:在智能制造、数字化等方面,达到世界领先水平的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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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灯塔工厂分布示意
这三股力量叠加,再遇上开发区自身的顽疾——职能超载、主导产业模糊、土地财政和债务压力难以为继,就逼出了这场全球性的「撤并潮」。
02
撤完之后:
各国分别怎么注入新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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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并只是开始,撤完之后怎么干、如何再次崛起,才是重点。
国际上三种思路,正好对应产业空间进化的三种形态——越南是「行政区划合并带动工业区重组」,日本是「清理制度工具聚焦核心产业」,新加坡是「运营主体持续进化」。
越南的思路是「合并做大」,把零散的小产能捏成一个超级集群。
2025年,越南将省级行政单位由63个调整为34个,同步撤销县级行政层级,转向「省—乡」两级体制。原北宁、北江两省合并为北宁省。
这虽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开发区撤并」,但直接影响工业区、供应链和招商格局:县级中间层撤掉、省级统筹增强,土地、基础设施和招商资源更容易在更大范围重新配置。
北宁和北江本是越南北部电子制造重镇,合并后,三星、富士康、立讯、歌尔等企业所在的产业空间被放进同一个更大的发展框架内。
2025年,北宁省进出口总额预计约1820亿美元,接近越南全年货物贸易总额的两成;三星越南供应商约70%位于北宁,围绕手机、显示面板、电子元件、集成电路板等环节,这一带已形成越南最密集的电子制造供应链之一。
日本的思路,是「清旧聚新」,砍掉失效的,把资源砸向最核心的环节。
失去三十年的日本,积累了一堆不同年代形成的特区制度:
2002年前后的结构改革特区(地方自下而上的去规制试点)、2011年前后的综合特区(政策资源集中到先导区域)、2013年创设、2014年后加快落地的国家战略特区(中央主导提升国际竞争力)。
这些制度在不同阶段都有作用,但时间一长就出现目标重叠、工具叠加、对接复杂的问题。日本近年来开始推动特区制度「再启动」,把三类特区进行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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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国家战略特区的东京都市圈,
产业迁移与扩散的整体趋势示意
原因很简单,日本已经没有资源可以平均用力了。半导体最典型——1988年前后日本企业一度占据全球半导体市场过半份额,如今只剩一成左右。
想要完全恢复主导地位,非常不现实,只能把资源聚焦到还能重塑产业地位的关键环节:
一边把台积电引到熊本(两座工厂政府补贴约1.2万亿日元,在九州重新聚拢半导体供应链),一边扶持本土Rapidus冲击2nm先进制程(政府累计支持约2.35万亿日元)。
新加坡的思路,是「边换内核,边发展」,靠运营机构持续进化,托起一轮轮产业升级。
裕廊管理局(JTC)的前身裕廊镇公司成立于1968年。
重工业化时代,它填海建设裕廊岛,把七个小岛整合成约3000公顷的能源与化工平台,炼油、石化、特种化学品上下游在岛内闭环——能源与化工至今是新加坡制造业重要支柱,2024年约占制造业产出四分之一;
创新经济时代,它规划开发纬壹科技城,承载生物医药、信息通信、媒体等产业,新加坡生物医药制造产出过去二十多年翻倍,2023年超180亿新元,全球前十大生物制药企业已有8家在新加坡设厂;
之后又通过与淡马锡合作,整合旗下Ascendas、Singbridge等平台,形成覆盖园区开发、城市解决方案的综合平台。助推新加坡,实现占全球约十分之一芯片产出,五分之一半导体设备产出的战绩。
这样说还是有些颗粒度太粗了,下面来看两个具体例子。
03
韩国蔚山:
老工业区不撤牌子,怎么换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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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蔚山,可以说是裕廊的复刻版,不同的是,其老工业区更新的属性更浓。
蔚山位于韩国东南部,是韩国重化工、汽车、造船和能源重镇,现代汽车全球最大汽车工厂、SK能源重要炼化基地都在这里。
但重化工高度集聚,也让蔚山一度成为韩国污染问题的代名词,同时,企业很多,协同却不足。简单关停会动摇经济根基,继续按老模式走又顶不住环境压力。
蔚山开始了适合自身的升级之路——
第一步:先打通「共生网络」。
2005年,韩国启动国家生态工业园区计划,蔚山美浦、温山等工业区成为示范。蔚山策略,是让企业之间建立副产品、废热、废水、能源的交换网络——一个企业的废热变成另一个的能源,副产品变成另一个的原料。
其中难点在于,企业之间天然有信息壁垒和信任壁垒:你不知道我有什么副产品,我担心你的供给不稳定,你怕责任说不清,我怕投入收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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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蔚山「中介机制」为突破点——韩国产业园区公社(KICOX)通过区域生态工业园中心扮演「撮合方」,摸清废弃物和需求清单,做可行性评估,撮合企业配对。
世界银行案例显示,蔚山相关企业在能源效率、工业共生、废弃物管理等方面,产生约5.54亿美元节约收益。也就是说,绿色化不再是单纯增加成本,只要网络搭起来,废弃物和能源也能变成收益。
第二步:向智能绿色园区升级。
蔚山最为关键的,是把老工业基础导入新产业:韩国放宽园区入驻业种限制,让半导体、电池、数字产业、未来交通更容易进入既有工业空间;蔚山推进园区改造,把智能制造、绿色低碳、氢能嵌入传统制造业。
现代汽车在蔚山建设氢燃料电池生产设施,就建在原内燃机变速器工厂用地上,未来生产燃料电池和电解槽,相当于是把传统汽车制造空间升级为新兴产业空间。
两步连起来是一条操作链:专业机构撮合建网络→企业算账实现商业化→园区改革导入新产业,效果上等同于一种「软性撤并」。
04
酒泉样本:
被撤之后,如何「满血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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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移回国内,开发区撤并已出现几种路径:
重庆系统压缩,园区从106家整合为50家,管理机构从108个精简至48个,两年压减运营公司近500家;西安曲江更直接,管委会撤销、整体转型为市级文旅集团,剥离社会管理职能,社会事务移交行政区。
但不论走哪条路,没有获得新的造血能力,还会面临再次「撤并」。
酒泉,走出了不同的路。
2013年酒泉经开区升格国家级,但产业长期做得太散——什么都想抓,什么都不强;营商环境、服务效率、产业组织能力也没跟上。
结果在商务部考核中连续两年位列倒数,2020年被退出国家级序列,成为35年来国家级经开区首次「红牌罚下」的案例。
酒泉被摘牌后,没有躺平,开始逐步「拿回牌子」。
首先,认准方向,引链主。
酒泉最大的优势,是河西走廊的风光资源。被摘牌后,它把方向收拢到风电、光伏、光热、储能的装备制造。当然,风电装备不能只靠单个项目做来料加工,需要用龙头,带动全产业链的本地化。
酒泉围绕风电装备补链强链,金风科技等整机企业带动,叶片、塔筒、电机、铸件逐步补齐,从「本地组装」走向「整体本地化配套」。
目前,酒泉风电装备年产能达2000万千瓦,是全国风电装备制造品类最全、规模最大的陆上风电装备制造基地;新能源装备制造业产值从2021年的78亿元增长到2025年的300亿元。
其次,是补齐服务短板。
被摘牌暴露的不只是产业问题,也是服务问题。企业落地后,用地、用能、审批、融资、人才、物流、配套、政策兑现,任何一个环节慢下来都会影响扩产和链条集聚。
酒泉把这些短板一项项补上:推行「极简审批」改革,办理周期压缩81.9%,工业用地实现「拿地即开工」,创下8个月建成投产的速度;
政府为引进高端人才提供专项津贴,推动本地职业院校增设储能对口专业填补技术用工缺口;建立市县两级包抓机制与「企业家日」活动,近三年新增经营主体6.96万户。
服务跟上了,链条自然聚拢——
2022年11月被认定为省级高新区,2025年风电装备制造产业集群入选国家级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经开区汇聚74家规上企业、29家「三个500强」及上市企业,建成全国品类最全、规模最大的陆上风电装备制造基地。
这意味着它没有停在「摘牌」阴影里,而是围绕新能源装备产业链,重新建设创新平台、产业平台和企业服务体系。更重要的,是酒泉这一次对齐了国家「双碳」目标下的产业新需求。
总结一下,开发区不管牌子还在不在,都必须跟随国家产业需求升级而升级。能对齐新需求,就还有机会重生;对不齐,哪怕牌子还在,也迟早会被边缘化,甚至出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