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一览扶桑，作者：万景路，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毋庸置疑，日本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制服大国。从幼儿园到学校再到社会，乃至老人院等等，制服可以说是伴随着日本人的一生。
哪怕是毫无组织关系的家庭主妇，在去参加孩子的开学式或者毕业典礼等场合，那齐刷刷的一身身黑色套装，也俨然就是一个拥有着统一制服的严密组织般。而参加婚礼时男士们那清一色的黑色西装，女士们庄重的黑色西装裙，不仔细看也都制服到让你几乎找不到熟人的程度。丧礼服亦然，男士们仍是身着黑色西服正装，只不过把参加婚礼的白色领带换上了黑领带而已，一服两用，功德圆满。女士们则稍微复杂一些，那就是把婚礼时使用的珠光宝气的首饰全部换成了素色装饰物。这一切，就不由得让人生出一个结论，日本人似乎非常重视制服及含有制服特征的统一服饰，那么，日本人到底为什么如此重视制服？他们对制服又有着怎样的情结呢？
小学生与上班族，穿着各自的制服（图｜库索）
要探讨这个问题，不仅要溯源日本的制服史，结合现代，还得把日本人分为正常与非正常两类人：正常的人对制服有着正常的情结；非正常的人对制服也有着各种不正常的情结。
我们还是先来看几段记者就制服问题在街头做的随机采访吧。
记者：偶哈腰搞砸一码事，娃塔喜娃尅瞎黛丝（早呀，我是记者），不好意思！请问您今天为什么要穿西装呢？
上班族男：因为要去公司上班，所以要穿正装。
记者：公司规定吗？
上班族：是的。
记者：在这炎炎夏日穿着西服是种什么感觉呀？
上班族：相当地热啊！
记者：那您有没有做防暑准备呢？
上班族：我随身带着一瓶水，随时补充水分。
记者：哦，哪路猴头（原来如此），谢谢您接受采访。
……
日本早高峰通勤场景，再炎热也要穿正装
记者：可以耽误您几分钟吗？
年轻女性：纳尼（什么）？哦！哈——伊（ok）。
记者：请问您为什么大热的天还穿着西服套裙？
年轻女性：哦哦！因为只有这样的装束，去访问其他企业才不会失礼，如果只穿衬衫，会被认为不懂礼仪的呀。
记者：那您今天穿西装套裙是因为什么呀？
年轻女性：嗯，今天要去参加求职说明会，所以要着装整齐的。上班、参加活动要穿正式制服，这是不成文的规定呀。
记者：哦！哪路猴头呐！谢谢您！
……
东京街头的上班族。黑西装、白衬衫、领带，是现代职场最常见的制服景象
记者：你好！打扰一下您可以吗？
年轻上班族：OK，有什么能帮您的吗？
记者：我是想问问，您这么热的天怎么还穿西装呀？
年轻上班族：哦，因为工作需要吧，不过我自己也觉得穿西装很帅气呀，嘿嘿！
记者：哪路猴头，是喜欢穿西装呀！
年轻上班族：喜欢呀，“包酷”（我）即使和女朋友约会也是穿西服的。
记者：为什么呢？
年轻上班族：因为这样会显得成熟稳重吧。嘻嘻！而且习惯了，不穿的时候倒觉得自己哪里不对劲儿似的。
记者：哪路猴头呐！谢谢您接受我的采访，耽误您的时间了！
年轻上班族：“姨爱姨爱”（不客气不客气），拜拜。
……
由上面的采访内容可以看出，日本人之于制服似乎早已从被动接受，转变为了自觉自愿、进而喜欢，更对制服生出了依赖感，一些品牌企业的员工甚至已经把制服穿出了自豪感。之所以会这样，那是因为统一服饰的漫长历史早已把日本人改造得必须要把身体包裹在这样的服装里才觉得安心，甚至脱掉了制服就会像失去主心骨般不知所措，那可是想不喜欢都不行，琢磨着这应该也算是日本制服的一个隐性功能吧。
我们知道制服一般被定性为“是组织成员在参与组织活动时所穿着的衣服”。而在早期的神道信仰中，神职人员已经开始用制度化的专用服饰来表明身份了，这也可以说是日本制服化的起始。至于现代意义上的制服，归根结底应该说是源于军队、警察等的统一服饰。日本人认可“制服是组织成员在参与组织活动时所穿着的衣服”这一定性，那么，从过去的武士甲胄到今天的军队、警察以及其他如消防、海关等由政府管理的组织，他们的制服功用首先就是明确区别敌我或他人；其次则是这些制服象征着权力和义务，换言之，穿上它，你就必须时时刻刻意识到自己是组织的一员，一切行动都首先要符合自己的身份，这就自然而然使得穿这些特殊制服的人很容易地生出一种正义感和自豪感来，这大概就是穿有这类特殊服饰的人喜欢自身衣装的原因之一吧。
同样，这类制服情结也蔓延到了现代日本的企业、学校以及体育团队等组织，员工以能穿上品牌企业的制服而感到自豪，学生则以拥有漂亮的校服而骄傲，而喜爱体育的人则以能穿上“悠你猴姆”（运动员服）而感到兴奋……这一切，说穿了，应该都是因制服产生的群体意识、组织归属感等，使得人们的精神意识升华到了拥有使命感、庄重感以及自豪感的层次。也正是因了这种群体意识和归属感，从另一个方面看，制服同样还给了日本人以安心感和被保护感。
晨跑的中学生，也都穿着统一的体育服（图｜库索）
在集体主义至上的日本社会，最大的忌讳是出风头，引人注目，而职场上的制服则恰如战场上的迷彩服般，穿上了它，个性就被淡化，在掩盖个性的同时还能起到发扬光大集体形象的作用。同样，因为属于组织内部的成员了，那么，穿上了制服，就很少需要考虑个体责任，也不用拍板拿主意，只要在组织里专心干好自己的本分就好了，这则又是制服给日本人带来的随众性了。这种长期以来培养出来的随众性，还强化了日本人的抽象意识，它让日本人说话做事极尽暧昧之能事，画圈画到外人（指外国人）直接懵圈，不过日本人却是从中如鱼得水乐此不疲，最终把暧昧演绎到了无可超越之程度，成为了日本人的代表符号之一。
综上，我们也就大致明白了日本人重视制服的真正原因，正是这种只有在日本社会环境才能产生出的制服综合功用性，才让日本人从对制服的“被穿”，进而发展到“必穿”、“爱穿”，直至最后成为制服的“俘虏”，严重一点儿甚至可以说是成为制服的“奴隶”。
除去功用性，日本人之于制服还有着一种介于正常与非正常之间的一般只能“意会”但却不好“言传”的情结存在。
甜品店工作服（图｜库索）
这就是所谓的非正常的制服情结，其实，确切地说应是非正常之人的“恋制服情结”。要说这种恋制服情结，首先得聊聊日本人的恋物情结。恋物情结是好听的说法，实际上就是恋物癖。
记得曾看到过《朝日新闻》的一个关于制服的民意调查，其中有一项是问读者最喜欢什么制服，结果排名第一的不出所料是空姐制服。那为什么是空姐制服呢？其实容易使男人产生恋物癖的女性制服并不仅仅是空姐制服，如女学生的水手校裙、护士服、女警服、女仆服等等，都是非正常日本男人的最爱，只不过是空姐服显得更高贵一些罢了。为什么日本男人会对女性制服产生恋物情结呢？调查显示，首先，日本男人对穿着制服的女性都有着一种朦胧的恋慕之感，因为制服女性一般代表着青春朝气，所以，当他们看到女性制服就易唤起心中藏有的对青春爱慕的情愫。其次，他们认为，女性穿上制服，作为人的个性就会丧失，从而使得随众性突出，也就是说，从表面上感觉似乎变得容易接触。
基于上述这些，做事讲求细节的日本人还把非正常男人喜欢女性制服的理由详细地归纳为了四个方面：
一是“固着”（粘着），意思就是说，在过去的某一时期没有得到满足的欲望会一直粘着在心里，固执地持续下去。具体举例来说，假设某一个男人在高中的时候喜欢同班一位水手校服女生，但一直没能告白，这种欲望就会一直粘着在他的心里。
二是“刷り込み”（铭刻），这个“铭刻”和“固着”表面上看有点近似，这和日本的俗语“刚孵出来的鸡雏第一眼看见的东西就永远认为是它母亲”一样，例如，初恋对象如果当时是穿着水手校裙的话，那么，他的脑里就会铭刻进水手校裙。
三是“非日常感”。这也是日本的“痴汉”常常出没于电车之中的原因之一。日本人做过调查，一般此类“痴汉”都是没有姐妹的人，也就是说家里自小就没有穿水手校裙的姐妹，才使得他们对制服女性产生了特殊的兴趣，而家里有姐妹的男性则很少会出现这种情况。
四是“圣域を汚す快感”，即“玷污圣域”。日本最近几年流行的“角色扮演形象俱乐部”之所以红火，其实就是抓住了这些变态心理才大发其财的。
以上四点是日本专家们为非正常男性的制服情结所做的概括性总结，由此可见，日本人的非正常制服情结不仅头头是道，而且作为一个非正常产业，还方兴未艾呢。
幼儿园统一着装的一例（图｜库索）
其实，说穿了，正常的制服情结也是体现在“束缚”和“解开束缚”有机平衡与释放上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制服也可以说是人扮演某种角色时所披的一张皮，而且是大部分时间都在束缚着人的皮，束缚的还不光是肉体，包括心灵、精神。那么，作为正常的人，偶尔就会想挣脱这种束缚，回归原我，这也是我们在周末休日偶遇同事，看到他那一身洒脱得不能再洒脱，随便得不能再随便的衣着，吃惊他与平时（指工作时间）相比，简直就是判若两人的缘由，但同时也感受到了他那种如解放出来的笼中之鸟之感。想想，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在这方面表现更突出的则是女性。白领女性从制服解放出来的休日装扮，打扮得或艳若桃李，或妩媚入骨，或热烈奔放，或小家碧玉，总之，都在尽情的展示着自己挣脱束缚的那份舒爽、畅快和惬意。尤其是女学生，水手服固然可爱，但毋庸置疑的是这同样束缚了女孩儿的天性，而脱下制服的女学生的随性得体的装扮，体现在外的那份清纯、那份活泼、那份卡哇伊则更是显得靓丽脱俗甜美可爱……
不过，即使如此也绝对不能说日本人讨厌制服，（虽然确有部分人反对制服），正如前面所述，只有穿上制服才能让他们有归属感和安全感：企业员工立马穿回了责任心和认真劲儿；护士们也马上回归温柔体贴；学生们也迅即切换到了循规蹈矩的校园生活频道，而军人、警察则马上感受到自己保卫国家和执法者的形象……
日本快递员制服的一种
如果从束缚与解脱束缚的角度来看，其实并不仅仅是单纯的脱和穿的概念，而是日本人在这“被束缚”和“挣脱束缚”之间找到了一个平衡点，长时间的束缚，偶尔的放松让他们感受到了一种角色转换的快感，这也应是日本人对制服和日常装的另一种情结吧。
综上，日本人之于制服的那份包括正常的和非正常的情结，不身临其境，是很难体会到的，而真正理解了日本人的制服情结，才会对制服在日本人心目中的分量有个充分的认识，而这些，对于我们了解日本社会、进而了解这个国度无疑是有着积极意义的。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一览扶桑，作者：万景路（旅日作者，著有《你不知道的日本》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