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纪中展讲决策 ,作者:纪中展讲决策
2026年7月7日,旧金山联邦法院。
法官查尔斯·布雷耶宣布判决:Done Global创始人、前CEO何如佳(Ruthia He),获刑六年,罚款100万美元,外加三年监督释放,刑满后大概率被驱逐出境。她的搭档、公司前临床总裁大卫·布罗迪,获刑两年,同样罚款100万美元。
支撑这份判决的,是几个数字:这家公司向市场开出了超过3700万粒阿得拉,这是一种被美国联邦政府列为二类管制的兴奋剂处方药;涉案业务规模约9000万美元;骗取保险公司超过1200万美元;用户规模一度达到十万量级。
宣判时,何如佳流着泪对法庭说,她来美国十四年,一直想做出一点积极的贡献。
十四年前,她是北大毕业、进入Facebook做产品设计师的年轻人,后来创业做数字医疗,是标准的硅谷叙事主角。十四年后,她成了美国司法部通报里的主犯,司法部官员对她的定性是:把欺诈和非法药物分销写进了增长模型。
我关心的不是"一个才女如何堕落"。那是社会新闻的写法,读完只剩一声叹息。
我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一家公司的增长系统,为什么会在创始人并未公开宣称作恶的情况下,逐渐演变成一套伤害客户、突破专业边界、最终把创始人送进监狱的系统?
先给出我的判断:这不是一个创业者某天突然越过红线的故事。这是一家公司沿着增长逻辑一路向前,最后回头才发现,红线早已被踩在脚下很久了。
这是一家什么公司
要理解Done为什么走进监狱,得先看清它是一家怎样的公司,靠什么赚钱。
2019年,Done Global在旧金山成立,切入线上ADHD(注意缺陷多动障碍)诊疗。
必须先说清楚一件事:Done不是从一个虚假需求开始的。
美国精神科医生长期短缺,传统流程下,一个疑似ADHD的成年人从预约到确诊,往往要等几周甚至几个月;确诊之后,每次续药还要挂号、面诊、排队。疫情之后,监管部门临时放宽了管制药物的远程处方限制,远程医疗迎来爆发窗口。Done要解决的,是一个真实存在、甚至有社会价值的问题。
这一点很重要。真正危险的商业,往往不是从谎言开始的,而是从一个真实需求开始的。
Done的商业模式,是一张教科书级的增长飞轮:社交媒体广告获客→用户线上自我筛查→短时视频问诊→拿到处方→按月订阅付费→平台自动续方→用户生命周期价值(LTV)上升→用更高的LTV支撑更大的广告投放。
据检方披露,Done在社交媒体上投放了超过4000万美元广告。飞轮转起来了,公司的目标是冲击十亿美元估值。
问题从哪里暴露的?检方的指控归纳起来是四类,每一类背后都有刺眼的细节。
第一类,诊疗标准被压缩。初诊时长被压到常规精神科问诊的一半以内,问诊更像一道转化流程,而不是一次医学判断。
第二类,医生激励与开药绑定。配合的医生月收入最高可达6万美元,有医生平均30秒签一张处方;不愿配合的医生,不被录用,或被解雇。临床总裁布罗迪本人,给6559位从未见过面、从未查阅过病历的患者开出了39万多粒管制药。他在内部说,自己的理想工作就是"永远不用见患者就能赚钱",还把这些成瘾性药物形容为Done的医生"像圣诞老人一样发糖果"。
第三类,对风险患者持续续方。平台禁止医生主动终止患者的用药关系;有患者好几年没有见过任何医生,续方却从未中断;有处方开给了正处于强制精神科留观期的患者,甚至开给了已经去世的人。庭审中,三位母亲出庭作证:她们曾反复警告Done,自己的孩子已经出现药物性精神病、双相障碍等症状,请求停止开药,公司照常续方。
第四类,掩盖与对抗。调查启动后,何如佳删除证据、指示员工删除公司服务器上的资料,把资产和业务转往海外,她的电脑里存着一张截图:无引渡条约国家的搜索结果。
2025年11月,旧金山联邦陪审团裁定两人罪名成立;2026年7月,判决落地。
看清这个结构之后,可以下第二个判断了:Done不是简单地"卖药"。它把广告、诊断、处方、订阅、续方连成了一套高效率的商业闭环。而问题恰恰在于:这套闭环越有效,患者承担的风险就越大。
复盘:五次滑坡
我一直在帮创始人画增长飞轮。所以看到这个案子,我格外心惊:Done的这张飞轮,画得非常标准。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
它不是某一天从医疗公司变成"药房"的。复盘全过程,我看到的是五次滑坡,每一次在当时看起来都只是一个"经营优化"。
第一次滑坡:从解决患者问题,到解决获客问题。
创业初期,公司要回答的问题是:患者如何更方便地获得专业服务。后来,公司真正在回答的问题变成了:如何以更低成本获得更多付费用户。
于是广告不再只是告诉真正的患者"这里有服务",而是开始暗示更广泛的人群:你注意力不集中、效率下降、拖延、焦虑,也许是因为你有ADHD。检方的说法更直接:那4000多万美元广告,是在"说服美国人相信自己患有ADHD"。
当企业开始主动扩大疾病的定义,需求就不再只是被发现,而是被制造。
第二次滑坡:从提高医疗效率,到压缩医疗判断。
互联网产品天然追求路径更短、操作更简单、等待更少、转化更高。但医疗判断的价值,恰恰藏在那些"麻烦"里:更完整的病史、更长的问诊、对其他疾病的排除、对药物风险的评估。
当公司把这些环节统统看作"用户摩擦"去消灭时,它消灭的不只是低效率,还有必要的谨慎。
第三次滑坡:从赋能医生,到管理医生的产出。
技术平台本该帮医生做出更好的判断。但当医生被纳入增长体系,问诊速度成了效率指标,开方数量成了产出指标,续方率成了收入指标。不愿大量开药的医生,就成了"不配合增长"的医生,要么进不来,要么被清走。
医生还挂着医生的头衔,却已经失去了独立判断的位置。当专业判断被纳入绩效考核,专业就很容易从企业的刹车系统,变成增长系统的一个零件。
第四次滑坡:从治疗患者,到经营患者的生命周期。
订阅制在互联网世界是成熟模式。但放到管制药物领域,它制造了一个危险的利益结构:患者持续服药,公司才有持续收入。
公司最喜欢的用户,不再是迅速康复、停止用药的人,而是长期续费、长期用药、低流失的人。企业开始用CAC、续费率、LTV去理解患者,而不是用疗效、风险和健康改善去理解患者。Done甚至在制度上禁止医生"劝退"患者。流失,是这台机器唯一不能容忍的事。
当患者的依赖成为公司的收入,治疗关系就悄悄变成了经营关系。
第五次滑坡:从解释问题,到掩盖问题。
很多企业真正跨过法律边界,不是在第一个错误发生时,而是在错误被发现之后。
早期的问题都可以被解释:流程不完善、个别医生失误、快速增长中的管理滞后、创新与监管的摩擦。三位母亲的警告,也可以被归档为"个别投诉"。但当公司开始删资料、转移资产、研究无引渡国家时,性质已经变了:管理层明知问题存在,却选择保护商业模式,而不是纠正商业模式。
五次滑坡连起来看:Done不是突然变质的。它是在每一次选择增长而不是谨慎、选择效率而不是判断、选择收入而不是风险控制之后,一步一步成为今天的样子。
为什么会发生
更困难的问题是:如此明显的危险,为什么在公司内部长期没有被制止?为什么创始人、员工、医生甚至投资人,会在相当长的时间里认为这是一家创新企业?
把原因归结为"贪婪"最省事,但"贪婪"能解释一切,所以几乎什么也没解释。我看到的是五层机制。
第一层:方法论迁移错误。
何如佳的问题,可能不是不懂互联网,而是太懂互联网。降低门槛、减少步骤、提高转化、鼓励复购、延长生命周期,这些方法在电商、内容、工具产品里千锤百炼,被证明有效。她做的,只是把它们原封不动搬进了医疗。
但在管制药物领域,每个"先进动作"都有另一张脸:降低门槛,可能就是降低诊断标准;提高效率,可能就是压缩医疗判断;提高续费率,可能就是让患者持续服药。
商业方法论不是普遍真理。一个行业里被称为创新的动作,搬进另一个行业,可能就是风险本身。医疗、金融、食品、航空,这些高风险行业对方法论的要求,从来不是"能不能用",而是"改造过没有"。
第二层:商业模式与客户利益的结构性冲突。
判断一家企业危不危险,不要只听它的使命,要看它靠什么赚钱。
Done的收入增长,依赖更多患者拿到处方并持续续方。但患者的最佳利益可能恰恰是:没有被误诊、不需要药物、减少剂量、暂停服药、离开平台。当客户最好的结果意味着公司收入下降,企业就进入了利益冲突区。
很多商业伦理问题,表面发生在人的选择上,根源却埋在收入结构里。
第三层:指标替代了目的。
公司最初的目标也许真是改善患者健康。但这个目标很难被实时测量,于是组织用更容易测量的东西替代它:注册数、转化率、开方率、续费率、单个医生的服务人数、LTV。
日复一日,没有人故意放弃使命,只是再也没有人真正为使命负责。企业不会长期成为它宣称要成为的样子,只会成为它持续考核的样子。
第四层:专业力量被商业力量收编。
医生本应是这个系统里的风险控制者。但当医生由平台付费、收入依赖问诊量、"高效"意味着更短时间、"配合"意味着更容易开药、反对业务模式意味着丢掉月入6万美元的工作,专业判断就很难真正独立。
这不是医生个人的道德问题,是组织结构问题。刹车片被装进了油门总成里。
第五层:创始人的自我合理化。
真正危险的创始人,往往并不认为自己是坏人。她可以这样解释每一步:我们只是提高效率;传统医疗本来就有大量问题;用户确实需要这些药;处方最终是医生签的;监管跟不上创新;等公司做大以后再慢慢规范。
而且公司越成功,这套解释越会被强化:收入、增长、融资、用户规模都在告诉她:市场已经证明你是对的。布罗迪自己都承认Done的做法"在法律边缘",但飞轮没有停。
很多企业不是因为不知道边界而出事,而是因为每一次接近边界时,都能找到一个听起来足够合理的解释。
这不是孤例
如果Done只是医疗行业的一次偶然事故,这篇文章不值得写。它值得写,是因为同样的机制,在完全不同的行业里反复出现。
当销售目标压倒客户利益:富国银行。这家百年银行给员工下达了极高的交叉销售指标,员工完不成,就替客户偷偷开设了数百万个虚假账户。事后看,问题不是几千个员工集体失德,而是激励制度让违规成了组织内部的"理性选择"。对应到Done:当平台奖励开方速度和数量,违规就不再是偶发行为,而是系统的必然产出。
当增长压倒产品安全:波音737 MAX。为了追赶竞争对手的交付节奏、压住成本,工程判断和安全文化被排到了商业目标后面,两次坠机、346条人命之后,全世界才看清代价。在航空业,安全不能是产品上线后的补丁;在医疗行业,临床风险同样不能是"增长之后再解决的问题"。
当依赖本身成为商业模式:普渡制药与Juul。普渡把阿片类止痛药的成瘾风险包装成可控,Juul把尼古丁做成了青少年的时尚。它们的共同点是:收入与用户使用频次高度绑定,用户越难退出,公司越值钱;伤害延迟出现,且在很长时间里可以被解释为"用户的个人选择";商业收益归企业,社会成本由家庭、医疗体系和公共财政承担。
何如佳曾经拿Facebook和TikTok为"成瘾型商业"辩护,她本人就出身于那个世界。我不想把所有平台和药厂简单画等号,但它们确实有一种家族相似性。
这些企业分属不同产业,却有一个共同特征:公司内部最漂亮的增长数字,可能正对应着社会外部最沉重的成本。
给创始人的五道题
对读这篇文章的企业家来说,真正需要警惕的,不是"我会不会复制Done的违法行为",你大概率不会。真正需要警惕的是:你的企业里,是否也藏着一套"越增长,客户越受伤"的机制,而你还没有看见它。
"要守法""要有底线"这类话我就不说了,你们都知道。有用的是提前识别。我把它整理成五道题,你可以拿去做体检。
第一道题:增长之前,先问增长的是什么。
创始人习惯问:用户能不能更多?收入能不能翻倍?飞轮能不能转得更快?在高风险业务里,请多问一句:如果这套模式扩大十倍,什么问题会被同时扩大十倍?
如果扩大十倍意味着更多误诊、更多负债、更多成瘾、更多食品安全隐患、更多员工透支,那么增长不是解决方案,而是放大器。
第二道题:客户真正变好之后,是更需要你,还是更不需要你?
健康的商业模式,不一定要求客户永远离不开你。尤其在医疗、教育、咨询、金融服务里,客户的最佳结果有时恰恰是学会独立、恢复健康、降低负债、减少依赖。如果你的企业必须让客户长期保持焦虑、依赖或脆弱才能维持收入,这个模式本身就需要被重新审视。
第三道题:你的风险部门,排在增长部门前面还是后面?
很多公司的默认安排是:业务先跑,合规跟上;产品先上线,问题再修;规模先做大,治理以后补。在普通行业,这意味着返工;在医疗、金融、航空、食品行业,这意味着不可逆的伤害。
真正的检验标准只有一条:你的医生、安全工程师、法务、质量负责人,有没有真正的否决权:是能叫停业务,还是只能"提供建议"?
第四道题:你的公司到底在奖励什么?
不要看价值观墙上写了什么,看三件事:什么样的人升得最快;什么样的行为奖金最高;什么样的问题会让老板不高兴。
如果墙上写着"客户第一",但奖励的是更高客单价、更长使用时长、更高续费率、更少退款、更快审批,那么员工最终会选择指标,而不是选择价值观。一家企业真正的道德,不在它反对什么,而在它奖励什么。
第五道题:你的增长系统,装刹车了吗?
成熟的企业不只设计增长飞轮,也设计"停止增长的条件":哪些风险指标超过阈值必须暂停获客;哪些客户不应该被转化;哪些钱即使合法也不该赚;哪些专业意见可以一票否决商业决策;哪些异常必须直接上报董事会。
优秀的企业不是没有野心,而是清楚地知道:哪些钱不能赚,哪些用户不能转化,哪些增长不能要。
五道题背后是同一个判断:增长飞轮只回答了企业如何越转越快,没有回答企业应该朝什么方向转。方向错了,飞轮越强,企业离悬崖越近。
企业究竟为何存在
最后,让我们从何如佳身上移开,回到所有创始人的共同处境。
现代商业越来越擅长理解人:理解人的注意力,理解人的焦虑,理解人的欲望,理解人的弱点,理解人为什么会点击、购买、续费和依赖。这种能力本身并不邪恶,它同样可以用来做出伟大的产品。
问题只有一个:你用这种理解去帮助人,还是去利用人?
技术越先进,企业越能精确地影响客户;商业模式越成熟,企业越能持续地从客户行为中获得收入。正因如此,今天创始人肩上的责任,已经不只是"提供一个产品",而是决定一个系统将把人带向哪里。
不是所有增长都值得庆祝。有些增长创造价值,有些增长转移成本,还有些增长,只是把今天的收入变成了明天的伤害。
企业家真正的能力,不只是把飞轮推起来,也包括在飞轮越转越快的时候,仍然清楚地知道,哪里必须停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