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周刊 ,作者:阿祯,编辑:|陆一鸣
在粗粝的高原上,耸立着一座“日光之城”,不论你何时前来,它都不会吝惜阳光。高海拔地区氧气稀薄,人像一块面团被塞进面包房里的大烤箱,从头到脚被烘焙得暖融融、蓬松松。
无论是乘坐飞机掠过南迦巴瓦,还是坐青藏铁路列车穿越无人区,抑或在318国道上一路跋涉,抵达拉萨的过程,总是带有精神受洗的神圣感。而当你终于站在大昭寺外,看见泡泡玛特、肯德基、必胜客的招牌,则又会生出另一种恍惚。这些显性的消费表征,只是悄然发生的变化之一。拉萨的城市化发展,早已超脱过去人们对它神秘化、符号化的定义。
寺市相连的八廓街繁华依旧,本地人仍然热衷于泡茶馆、过林卡(“林卡”在藏语中意为园林,“过林卡”即与亲朋好友野炊、郊游,是当地人最普遍的休闲娱乐方式),拉萨河也还是马原笔下“水流湍急而且清澈”的样子。但在传统与现代的缝隙中,有一群年轻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塑造这座古城的日常。
在拉萨,我拜访了建筑师夏于钧,hima hima隙马空间的创始人格桑央拉,善所的三位负责人索朗曲珍、旦增卓嘎和扎西旺久,以及青年导演岗珍。他们之中,有人初来后扎根,有人出走后归来。透过这群90后的经历,我看见了这座因宗教与文化而举世闻名的城市,跟随时代流动的另一面。
在做建筑的过程中,对话这片土地
在以大昭寺、小昭寺为核心的老城区,有一座建筑,意义深远,却常常被游客忽略。
上午10点左右,大昭寺外的游客早已呈团状聚集,簇拥着导游等待入寺参观。而藏在北京东路与小昭寺路交汇点一座综合市场入口处的吉本岗艺术中心,则容许人慢慢欣赏一个上午。
吉本岗艺术中心,门口是摊贩,站在外廊处还能听到叫卖声。(图/方枝柏 摄)
吉本岗原名“吉崩岗拉康”,是拉萨现存唯一的立体坛城结构古建筑。坛城,是佛教宇宙观的模型,也是佛教修行者的道场。清末英军入侵时,拉萨人在白塔的遗址上精心修筑坛城,朴素地期望宗教仪轨能够抵抗外敌。正因如此,它被许多学者称为“不完美状况下的完美坛城”。
岁月更迭,吉崩岗几经改造,先后用作变电站、粮仓,如今还能看到壁画被谷物摩擦后留下的痕迹。2017年,夏于钧第一次见到它时,这座藏在综合市场里的四方建筑已饱经风霜,位置局促,长期被遗弃,无人踏入。
古建筑修复完成后,如何进行保护性改造再利用成为关键难题。“核心思路是,让这座原本承担宗教仪轨功能的古建筑,转变为面向不同文化背景的访客开放的文化空间,成为(展示)西藏当代艺术、(开展)文化交流、(促进)思想碰撞的空间。”夏于钧说。运营团队多次与政府沟通论证,先后否决了开设茶馆、书屋、酒店等方案。作为执行建筑师,他花了大量时间收集、整理资料,试图从建筑的来处寻找归处。
最终,这里变成了一座当代艺术中心。外廊是常设展区,展示吉本岗的历史渊源,以及以它为中心的拉萨古城历史文化;内殿和中心神殿则不定期邀请与西藏文化产生联结的当代艺术家创作并展出作品。夏于钧认为,建筑的功能一直在变,但它作为“能量场”的本质从未改变。在不同的时代,它始终在体现它的价值。
位于拉萨老城区中心的吉本岗,终究是幸运的。在西藏,更多的古建筑散落于旷野与村落之中,默默承受着风雨,巨大的地理跨度和人口加速流失无疑增加了它们的保护难度。
琼结县、萨迦县等地都是西藏历史悠久的古城,历史文献浩如烟海,古建筑资源十分丰富。但随着年轻人持续向城市聚集,乡村慢慢萎缩,那些坐落于乡野的文物古迹,一旦遭遇暴雨、地震,很可能就此消亡,抢救式记录工作迫在眉睫。
受老师木雅·曲吉建才的影响,夏于钧几乎每年都会离开拉萨去详细测绘、记录那些在大多数人视线之外的寺庙。针对一座村落、一座寺庙,他通常会在当地驻扎一周以上,除了测绘平面、立面、剖面图纸,记录佛像位置、建筑结构,还会梳理其历史传承,研究建筑和周边村落的人文关联。2019—2020年间,他集中测绘了五六座古建筑,这些古建筑分布在山南等不同区域,路途遥远,仅途中就花费了一个多月。
白居寺壁画是西藏中世纪绘画的巅峰;夏鲁寺是汉藏建筑风格融合的典范,同时拥有藏式殿阁绿琉璃和汉式重檐歇山顶;萨迦南寺则把中原城池的形制与曼陀罗的宇宙观编织在一起……在夏于钧眼里,走进藏地古建筑,如同进入五维空间。酥油香气、诵经声、满壁的壁画、经书与法器,加上做法事的乐声和独特的光影,那种体验,是立体的、沉浸式的。
当被问及在西藏做建筑设计师与在内地有什么不同时,他坦言:“我们会先放空设计师的身份,溯源这片土地的历史、前辈工匠的思路,并和历史、古建筑对话。”设计萨迦民宿时,他和伙伴一起梳理当地的历史动线,串联起被大众忽略的萨迦北寺文化。“在藏区,比凸显个人设计风格更重要的,是让作品融入当地环境、文化与民俗,助益一方水土。”
除了做设计,夏于钧也曾在西藏大学授课。学生在课上很专注,但毕业后,鲜有人继续深耕本专业。教学的信心像山丘上的沙堆,风一吹,就少一点。“挫败感是巨大的。每年都有来工作室实习的学生,但最后几乎都去考公了。”为了工作室的人才延续,他打算开启全球招聘,吸引那些对喜马拉雅建筑文化感兴趣的年轻人。
不过眼下,在诸多规划之外,他最想要的是两匹藏马。那是他心中能够真正代表藏地生活方式的图腾。
拉萨的年轻人,与城市共生
在拉萨河畔,通往仙足岛的林廓东路南段,树荫下隐藏着夏于钧设计的西子咖啡馆。吃过午饭,我们一致决定在这里先喝上一杯咖啡,再去hima hima隙马空间拜访格桑央拉。
站在新修的滨河路边,我当然没有见到马原书中的“拉萨河女神”,也没有看到浆洗衣物、过林卡的年轻人。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景象。街道两侧茶馆、咖啡馆、精品店、复合型空间林立,与古城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现代化气息。年轻人依然在拉萨河畔小憩,只不过换了一种形式。夏于钧和西子咖啡馆的两位老板讨论着,一个类似成都芳草街、上海安福路的步入式商业街区似乎正逐渐成型。
位于林廓东路南段的西子咖啡馆,当天是工作日,店内依旧坐了不少人。(图/方枝柏 摄)
下午见到格桑央拉后,我得知一件巧事。2018年,她从纽约毕业归来,带回了一个展览项目。那场展览,就是在本地艺术家诺次用自家位于仙足岛的住宅改造的“念者实验艺术空间”里办的。格桑央拉的好友、青年导演岗珍至今仍说,那是她在拉萨参加过的观众最多的一场展览。
在拉萨生活得越久,格桑央拉关注的面向就越宽,想做的事也不再局限于策展。过去报道中常称她为“西藏第一位女性策展人”,如今她说:“策展人的身份已经定义不了我了。”
2025年年底,搬至塔玛东路的hima hima隙马新空间开始营业,几乎每周都会引入不同的公共议题。格桑央拉不想把它做成仅供策展的“白房子”,而是要做一个开放的城市客厅——除了办展,这里还能接纳更多想在线下讨论公共议题、参与公共生活的年轻人。没有活动的时候,人们也能约上朋友、带着食物,坐在这里喝咖啡、聊天。
虽然今天的拉萨已是全国人均咖啡馆保有量最高的城市,但在此之前,遍布全城的甜茶馆早已织出一张热闹鲜活的公共生活网络。格桑央拉和伙伴们发起的“甜茶馆青年艺术季”,命名灵感就来源于此——20世纪末,西藏本土一批艺术家曾把作品放进甜茶馆里展览,在藏族美术史上留下了“甜茶馆画派”的名字。
现在,这个持续了5年的艺术季,已经成为拉萨最重要的文化活动之一,涵盖了影像展映、艺术策展、音乐会、市集和城市导赏等多个板块。
在艺术季上,岗珍会联合藏区年轻的影像创作者,把作品送到活动空间放映。第一届的放映单元设在喜德林寺的大院里,她结识了好几个来看电影的小孩,还送了其中一位一束鲜花当生日礼物。3年后,她再来大院里参加艺术季活动,又碰到了那个孩子。“他对我说:‘姐姐,我的生日又快到了。’”岗珍觉得,这是艺术介入社区后最珍贵的反馈,它和在地生活产生了真实的联结。
在格桑央拉和岗珍身上,你能看到一种共同的“中间感”。这种“中间感”,源于许多西藏年轻人通过内地西藏班模式辗转求学的相似经历。当他们结束学业返回故乡时,会产生“既是故乡人,又是异乡人”的不确定感。岗珍结合这段成长经历,拍摄了长片《一个夜晚与三个夏天》。“成长的过程中,对故乡的记忆是碎片式的。每年只有在夏天才能回到拉萨,跟朋友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下一个夏天再见’。”
她将镜头对准自己,也透过生活观察拉萨的青年群体。在拉萨,有很多来自西藏农村的年轻人,因为生活压力早早辍学,进城打工。短片《甜茶馆女孩》的男女主角,正是这群人的缩影。
岗珍还注意到,在多元文化语境下,西藏年轻人呈现出一种混杂的、亚文化的状态。短片里,女主角奥罗戴着大红色仿版耳机、背着JanSport双肩包的形象,只是一个小小的切面。“我觉得大家对藏族年轻人还有些刻板印象,比如高原红、土气。但很多住在古城区院子里的年轻人,审美很好,也爱听说唱。我觉得有必要通过这种细节,让人更了解当下的拉萨。”
不拍片的时候,岗珍喜欢去甜茶馆,在拉萨的大街小巷漫无目的地散步,偶尔会和格桑央拉在蹦迪时相遇。林廓东路南段那间能从二楼看见拉萨河的河滨茶馆,是她常和朋友约见的地点。喝完茶、吃点东西再去隔壁喝咖啡,成了自然而然的事情。
在城市塑造人的同时,年轻人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塑造城市生活。在日新月异的城市外貌之下,拉萨东郊那些悄悄开始售卖咖啡、火鸡面的甜茶馆就是最好的佐证。
向传统文化更深处走去
位于狭长河谷地带的拉萨并不算太大,城市东西向延伸,拉萨河北面是主城区,柳梧大桥连接着南面的经济开发区。而色拉寺,就位于城市的北端。
于本地人而言,这里有全拉萨城出品最好的甜茶馆;来这里的游客,则大多奔着“拉萨三大寺”的名头,或者掐点去辩经场凑热闹。但这些,都不是我此行的目的。
靠近色拉寺停车场的街边,“善所”不算显眼。在内地随便一座城市都能看到“丧葬一条龙”的招牌,而这家由三位藏族年轻人创建的拉萨第一家丧仪用品店,刚开业不到一个月。严格来说,善所并非传统的丧仪用品店,它更像复合的文化空间。店铺一层摆放着齐备的治丧物件,二层宽敞、明亮的展览间在展出“生命礼俗”开业特展。
在善所门口,正式看展之前,有一个关于生命问题的互动展板。(图/方枝柏 摄)
我们的谈话并不从严肃的死亡话题开启。为什么三位年轻人会选择这条创业途径?这是我接触他们前最好奇的问题。索朗曲珍、旦增卓嘎和扎西旺久一致同意用“勇敢的”“突破性的”来形容自己和他们正在进行的尝试。
一个看似关系不大却又与之不可分割的现实是,拉萨乃至整个西藏地区持续已久的“考公热”。这三位年轻人大学毕业时,考公尚且算一片蓝海。而几年后的2022年国考,距离拉萨1500多公里、平均海拔4500米的阿里地区,就因阿里地区邮政管理局“一级主任科员及以下”一职竞争比高达20813∶1,受到广泛关注。
索朗曲珍和旦增卓嘎自初中开始就进入内地西藏班学习,辗转于不同城市读完中学后,被北京的高校录取;扎西旺久在日喀则上学并考入了中央民族大学。毕业后,家里人顺理成章地期待他们考公、进入体制内。上一代人的固有认知与西藏的工业化程度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当地没有太多大规模的企业,想要留在家乡且过得不错,当公务员无疑是最优选。
但三人都没有选择考公的道路。旦增卓嘎找到了一份在上海的工作,“我告诉父母,自己在上海工作两年就回来,但是他们并不相信”。因为工作问题,她与家里人争执不下,最终坚持了自己的想法。但谁也没想到,两年后,父亲猝然离世。
“从小远离传统习俗的小孩,面临生死大事时,一定是惶然无措的。”旦增卓嘎亲身经历了丧仪过程中的烦琐、争利和不便。拉萨至今没有丧葬店的很大一部分原因也在于当地人的葬礼通常由整个家族负责,熟悉仪式的老人会对家族成员进行分工。
善所店内,整齐摆放着治丧相关的用品。(图/方枝柏 摄)
但索朗曲珍注意到,随着人口的流动、老人的离世以及一些偏远村庄的消失,许多传统习俗已经在人们的记忆里淡去。“在我的家乡康区(藏族三大传统地理区域之一),一位老人在离世前专门交代,让我父亲前去为他操办葬礼,因为只有我父亲记得较为完整的习俗。”
他们希望通过收集、整理相对全面的丧葬仪轨,在帮助自己寻根的同时,也在年轻人面对亲人、朋友离世时提供帮助和支撑。
除此之外,这座空间还承载了另一层重大意义——用更年轻的形式将这片土地上厚重、深层的传统文化和生命观进行转译,让更多人能够了解并获得治愈。
藏族的老人并不忌讳谈及生死,索朗曲珍在孩童时就听长辈说起“无常”,接受潜移默化的生命教育。高原严酷的自然环境和山水文化,塑造了这片地域的人们豁达的生死观。正如善所门口展示的一段经文:“三界无常宛如秋季云,众生生死等同观戏乐,众生寿尽似无边闪电,势如高山瀑布速疾逝。”
善所店外展示的一段经文。(图/阿祯 摄)
善所开业虽不久,但有不少得知展讯后专程赶来的本地年轻人,在这里完成成年后第一次生命教育的同时,重新思索当下的意义。一位正读大四的藏族学生,在二楼的展览区驻足良久后,写下一封长长的书信。在当下这个迷茫的阶段,他写道:“其实死亡教育的意义不止于如何面对‘死亡’这一事件,同时也面向如何在生命还存在的时间里去思考,余生我要如何处理和思索自己的生命,学会如何更好地对待身边的生命。”
通过善所的尝试,我们得以看到,藏地的年轻人不再只固守传统生活,也不是只追逐外来潮流,而是开始探索民族文化里更深层次的生命议题。这种向内而非向外的生长与关怀,恰如在春夏之交,从肥沃且厚重的藏文化沃土中萌发的新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