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游戏茶馆 ,作者:茶馆小二儿
| AI推倒了技术的墙,暴露出更深的问题 |
一个自称“05年文科生”的大学生木鱼,在小红书发了一条视频。
视频里是一款她做的游戏《橡皮擦掉的时间》。玩家扮演孙辈,照顾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奶奶度过一天。游戏很短,不到十分钟,界面有些稚嫩。但视频依旧引发了不少关注,很多人被游戏感动。
《橡皮擦掉的时间》全程由木鱼和AI应用Gemini协作完成。她没有编程基础,游戏从构思到成型,只用了七天。
这样的故事并不稀奇,相似的帖子在社交媒体上越来越多。早期用AI做游戏的人,游戏在Taptap上预约人数已超过60万。有人从有了想法到游戏上架Taptap只用了五天,在帖子里复盘流程:“ChatGPT十五分钟给出PRD(产品需求文档)和架构设计,三小时后生成了可试玩的文本Demo。”
AI正在把做游戏变成一件人人可以尝试的事。但当技术的墙被推倒后,原本精于技术的人仿佛被砍断了双手。程序员阿凯也尝试用AI做游戏,却困难重重。AI不能自由设计,你要给它方向,他发现自己像AI一样,只有技术,没有创意和想法。
当人人都能用AI做游戏之后,还有什么是重要的?这或许是一个有关AI、技术和人的时代命题。
01
AI圆了游戏梦
Lin因为用AI做的一款文字游戏,转行进入游戏公司,成了游戏制作人。给Gemini发去第一条对话时,她并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机遇。
最早,她只是和Gemini聊天。她电影系毕业,做了多年编剧,写人物小传是基本功,goals、want、need:角色有着怎样的过去,为什么成为现在的自己,追求的是什么,内心真正想要的又是什么。她照这个方法给Gemini设置了一套角色卡,开始和它聊天。
她没想到AI表现得那么好。她忍不住在每次对话里加入强反转,剧情在推进,AI设定的人物也随之成长。那一个多月里,她感觉自己获得了“从小到大都没有获得过的美妙体验”。
“电影、小说里,你很多时候都在扮演别人,但跟AI聊天最有意思的点是,你就是你自己。”她说,AI没有不尊重、争论和审判,是现实关系里也少有的体验。
一些想法在她脑海里成形。那个聊天框让她觉得不够,她想要一个可以送礼物的地方,可以解锁场景,可以开副本,可以约会。对话会被记录成日记,聊天的记忆会变成星空里的星星。这已不是人机恋范畴了,而是一个游戏的雏形。
木鱼记录的和Gemini协作的文档
做游戏的念头,其实更早就埋下了。2019年,《隐形守护者》在网上刷屏,Lin看完后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做游戏比做电影编剧表达更自由。电影是单线叙事,很多想法只能牺牲掉一个留一个,但游戏可以把它们全装进去。她一度觉得自己应该有做游戏编剧的天赋,但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这个想法短暂出现在她脑海中,没有下文。
直到她在网上刷到一个帖子,一个完全不懂编程的人用Gemini做了一个网站。她给Gemini发去第一条消息:“我想做一个角色扮演类的游戏,角色聊天模块需要由AI驱动,但我完全不会编程,该从什么开始?”Gemini给了她一份步骤清单,她一步步跟着走。
游戏做完发出去,很多人通关后还很感动。通关后和角色不能再聊天了,有人又新注册了一个账号,从头再来一遍。
这些评论触动了她。她又用AI在原有游戏基础上做了款新游戏,还在筹备下一款。游戏的热度让一家游戏公司注意到了她,她把构思中的新项目带进了新公司,担任制作人。
Lin的执行文档
大学生Octopus也靠AI圆了梦。从小热爱跑团的他,一直想做一款超自由的跑团游戏。以前,他不会编程、不懂游戏设计,光想到要先学技术,热情就先丢了一半。
直到他刷到一个AI游戏创作比赛,报名参加。他用即梦作图,用Claude写代码,和ChatGPT聊游戏设计。
Claude用二十分钟生成了一个游戏网页链接,点进去直接可以玩。他惊叹不已:“哇,它无所不能,好厉害。”
02
职业焦虑的人,用AI做游戏
Rio用AI做游戏的初衷,不是梦想,是焦虑。
他是国企程序员。有一天,坐在他旁边共事了好几年的外包同事,公司没和他续合同,转眼就再没见过。他觉得很残酷,“这样的事,说不定哪天就轮到我了”。他想,趁现在用AI学学做游戏,万一哪天失业了,还能混口饭吃。
危机意识一直是他的底色。大学读农林经济,他很早就意识到这个专业毕业后的处境,大二大三开始自学编程,从Python到Unity,从网页设计到游戏设计,一路学下来,研究生直接转了人机交互专业。
他和人组队做过游戏Demo,参加过比赛,毕业后进游戏公司做产品经理,但真正自己从头做完一款游戏、走完上线流程,之前他从来没做到过。
AI改变了这件事。他开始利用下班时间做游戏,边做边在网上分享,涨粉几千。从抵御僵尸的塔防到策略小游戏,半年内他陆续做了几款,上线App Store。
在此之前,他觉得凭一个人的精力,完全不可能在业余时间做成这些事。
Rio在社交媒体的分享
Rio焦虑的危机,程序员阿凯2023年就察觉了。
他今年31岁,计算机专业出身,做了十几年程序员,见过程序员最辉煌的年代。公司里项目一个接一个,业余时间随便做的私单,价格大都过万。有时候忙得心烦,哪怕周末聚餐的路上,也有电话打来改Bug。
变化的征兆先从私单群显现。他发现很多人连404这种基础都不懂,但什么都敢接,赚得比他还多。不懂基础编程的人通过AI低价抢单,以往一两万的项目,压到几十块都有人接。
公司里的境况也在变。他们帮一家公司开发小程序,以前最快半年才能完成的项目,现在一个月客户都嫌慢。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公司也已经到了逐渐凋零的状态了。”他感到工作在逐渐失去意义。公司准备搬迁,他顺势离职了。
“AI淘汰了我,那我就研究下对手。”他开始探索AI的各种用法,今年也用AI做起了游戏。
有人在网上分享零基础全靠AI做游戏的帖子
焦虑,也是大部分普通人用AI做游戏的缘由。一位26届普通本科应届生在网上分享自己经历:从未接触过游戏开发的他,为了进游戏公司,用AI一个月做出了一款游戏。他部署Codex,安装Claude、Cursor,和ChatGPT完成需求文档,用Gemini生成图片。
这个过程让他迅速掌握了游戏制作流程,他写道:“从一开始完全由GPT和Claude来给出方案,到最后我能果断的说‘你这个设计不对’,并且给出我的设计让它们去实现。”
很多人感慨,现在做游戏的人赶上了AI的好时代。他们曾经学习游戏开发,一个代码错误就要卡半天。哪怕在游戏公司工作很多年,也没做出属于自己的游戏。
03
做出来,但没那么容易
“正反馈只有最开始的一个小时,不会编程的人面对屎山代码,受伤的只有发际线和钱包。”Octopus在做的过程中逐渐发现,AI做游戏也没有想象中容易。
在他的跑团游戏里,AI扮演了主持人角色,玩家通过和它对话,获得属性点数加成。测试时,AI有时不回消息,或者明明没有给玩家加点,却说已经加了。
他把问题转达给Claude,却常常因为描述太笼统,Claude也找不到症结。他只能反复沟通,整个游戏花去了他五千多元Token费用。对没有收益的个人开发者来说,这已是不小的开支。
哪怕是程序员Rio,也免不了和AI周旋。他最早做赛车游戏,想实现漂移、喷颜料等效果时,AI生成的代码质量总是不佳,需要反复调试。
他说,想让AI生成一个简单的玩法很快,但要做成真正让人上头的游戏,操作手感、难度梯度这些东西,一定要花很多时间去调整,才能接近真人做出来的效果。
Lin也遇到了问题。初期她完全依赖AI修改代码,AI在改动指定内容时,会悄悄动到其他部分。她不会写代码,很难察觉。
更要命的是,以前写剧本,想到什么写什么,她并不擅长整理和做计划。做游戏时,这种习惯让她崩溃了好几次:改完代码忘记保存,或是文件包乱了,找不到最新的版本,当时真的觉得一切都完了。
她慢慢学会写详细步骤和每日工作安排。到后期,她逐渐看懂了代码逻辑,能自己写一些简单的代码,问题才一点点解决。
AI同样会产生幻觉。内测前夕,Lin才发现服务器连不了Gemini的节点。她问Gemini该用哪个服务器,Gemini给出了方案,却完全没有提到自己连不上香港节点这件事。内测在即,她只能临时换接其他模型。
不会写代码,给木鱼带来了更直接的困扰。游戏里有个互动是,扮演孙辈的玩家需要给奶奶系上扣子。她原本想让玩家把扣子从旁边拖到衣服上,但AI处理图片效果不佳,尺寸总是错乱,达不到想要的效果。
她不懂代码,只能依赖与AI反复沟通,最终还是没能实现,只好把拖拽改成了更简单的长按。她觉得,如果自己更懂代码,就能直接动手改,不用耗费那么多时间和钱。
04
技术最好的人,没有做出游戏
然而,会编程,未必让游戏做起来更容易。
Lin做完游戏后,和一个程序员朋友聊过。朋友看了她的代码,说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并不复杂。她一天解决不了的Bug,朋友半小时就能搞定。Lin问他:AI让效率这么高,你为什么不去做游戏,做更多尝试?
朋友说,可能因为一直活在技术思维里,反倒没了想法。AI让工作变轻松了,但没有带来新的方向。一旦有个想法冒出来,下意识就会判断:市场上已经有类似的了,开源库里都能找到,做出来有人看吗?这个念头一起,动力就没了。
阿凯也是这样。今年他决定用AI做游戏,一开始他就想做3D。他觉得,2D游戏开发太简单了,代码、基础美术都可以AI来做,这样做的人也很多。
“做一样的东西没有意义,要做就做不一样的”,他抱着这样的想法,计划做一款3D修仙游戏。他和朋友玩过很多修仙游戏,都是氪金的,他以为做一款不氪金的游戏会足够独特。
他把想法告诉AI,聊了二十多轮,出了一份开发文档,他估计三天内能完成Demo。一个星期后,他只完成了新手村场景。
阿凯的修仙游戏
特效出不来,新手村设计不合理,3D修仙用的引擎也不对,换成射击题材可能简单很多。他能分析出一堆问题。但这些分析解决不了真正的困境。
更深层的无奈是,他觉得,在日复一日赶项目的过程中,他把自己训练成了一个执行者。现在执行的部分AI可以做了,他却发现自己失掉了方向。
他的客户之前请教他AI数字人的问题,他录了视频课程给对方,视频很快出现在短视频平台,前一刻还一窍不通的客户,靠着这套课程开始开班教学。
他也曾短暂踩上过AI的风口。2024年底,他和朋友一起卖AI账号,写程序自动刷号,一分钟出几十个,一块、三块、八块地卖出去。最好的时候,人均一个月入账两三万。好景不长,注册开始需要国外信用卡验证,成本暴涨,卡商出了问题,账号卖烂了,现在一个月只剩几块钱收益。
卖号时,有人花一块钱买他的账号,不是为了账号,是为了他的售后,他会手把手帮每个人解决问题。他做事认真,但这种认真,用在哪里、怎么用、最终通向哪里,他没有答案。
“现在大家缺少的不是技术型人才,缺少的是能变现的、有营销能力的人。”他总结原因,但知道归知道,他却做不到。
程序员接单群
他已经3年没有正式工作了。期间,他也找过工作,发现市面上岗位不再区分前后端,要一个人做完所有工作,工资还在下调。他研究AI游戏,却也没有真正做出来,他叹气:“日子越来越难过了呀。”
“我觉得我就是AI,除了技术什么也不会。”他说。
05
创意、热情和行动力,AI时代更深的门槛
AI降低了做游戏的技术门槛,但还有更深的门槛。
Rio始终觉得AI生成的游戏,有很强的“AI味”。代码和算法或许不会外显,但美术和剧情能一眼看到AI那种统一、僵硬的风格。他不太喜欢这样的游戏。做游戏时,他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去AI味上,他找来公开免费的美术素材替换掉AI素材,手动修改AI生成的剧情。
最让木鱼头疼的技术问题,反倒不是AI时代做游戏最大的壁垒。她那款不到十分钟的学生作业,感动网友的,是游戏传达的情感。高中课业紧张,她错过了和奶奶的相处。奶奶离世后,她回想起很多未曾陪伴的遗憾。她把与奶奶相处的点滴融进游戏里,也由此激起了很多人对家人的怀念。
Lin的游戏里也饱含情感和创意。代码部分她完全交给AI,游戏设计则和AI各出一半。所有文案、台词、剧情都由她自己写。之前和Gemini聊天攒下的几十万字剧本,被她改编成剧情和画面,在游戏里演绎。那些曾经惊艳她的故事,也感动了玩家。
Lin分享AI做游戏的感悟
阿凯说,AI不能自由设计,你要给他东西。他觉得自己没有审美、创意和想法,给不了它东西,所以他做不出理想中的游戏。
但AI给阿凯带来的,不只是冲击。他发现自己一发不可收拾地沉进去了。现在不管做什么事,他都要带上AI,不用就觉得烦躁,像少了什么。
生计的焦虑还在,但他不急着去上班。学习让他快乐,他说,AI还有很多可以探索的地方,他打算把这款修仙游戏开源出去,之后还想尝试用AI操控UE5做游戏,让它生成特效。
Lin也经历过对AI从困扰到理解的过程。最早,如果甲方或者平台方跟她说“你可以试试用AI生成一版剧本”,或是“我把你的剧本问了AI,给我的建议是这样的”,她会觉得冒犯,觉得对方不尊重她的工作。那时她看过很多AI生成的剧本,写得很差。
后来她慢慢发现,AI本身是中性的。它的存在可以拓展人的边界,在不同的人手里,会发挥出完全不同的作用。
“你要有一个明确的想法,并且坚信这个想法是有人喜欢的。”Lin说。她似乎永远有着充沛的灵感和想法。她不觉得自己天赋特别好,只是个目标感很强的人。做这款游戏的过程中,她面对过很多痛苦和挫折,但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撑着她走完了全程。
Rio做的那几款游戏,成绩算不上亮眼。注册量最高的一款也只有一万。他盯着后台数据,每天还有一百多个活跃用户,他自己都不确定这些人是不是真实的。妹妹玩过一次,给出的评价是:不好玩,太丑了。
Rio做的小游戏
但他似乎不太在意。他的初衷也不是把游戏做到商业化,只是想试试能不能把脑海里的想法做出来。他觉得,做游戏对他来说更像是一种学习。以前有想法不知道怎么实现,现在AI跑一遍,他也跟着看懂了。
几款小游戏上线App Store后,Rio的焦虑并未缓解。他觉得能用AI开发小游戏已算不上优势,智能体将是更新的趋势。最近,他又开始琢磨起智能体,继续在互联网上记录着“下班后用AI做智能体小队日常”和“Agent学习笔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