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周刊 ,作者:叶橙子,编辑:|DR
广西横州镇龙乡,与外界失联数天的山村内,重装徒步爱好者悄悄把背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空地上铺满了一个个编织袋,面包、火腿肠、药品倾泻在上面,物资很快堆成了小山。
包内总重约30多斤的物资,是她翻山穿林,走了8个小时、往返近20公里从外界背进来的。
这还只是她一个人的背包。同行的每个人都背了三四十斤,从7月10日凌晨四点半出发,将物资送进已失联数天的那生村。

队伍为村庄背去的物资铺满了空地,悄悄将这一画面记录在自己的账号@悄悄、中后,帖子骤然爆火,引发网友关注。(图/受访者提供)
户外徒步这项爱好,通常分为轻装徒步与重装徒步。前者主打当天往返、轻便上路,后者难度更大,需要背着所有必需装备,在野外露营过夜,穿越无补给的长线路。
而在本次广西暴雨灾后救援中,部分重装徒步爱好者成为了被特殊召集的一批人。
在横州市镇龙乡,数个村庄于7月4日的暴雨后已经失联四五日。山洪冲垮了公路与信号塔,倒下的树木把土路掩盖。无信号、路不通、山拦道,数个村庄不仅越野车、摩托车无法抵达,就连无人机也飞不过去。在大规模清障救援力量完全抵达前,能联系这些山村的方案仅剩人力。
当地开始召集有体能、有经验的志愿者,在村民领路的前提下尝试给偏僻村庄运送物资,而重装徒步爱好者恰好成为了这项任务最“专业对口”的承担者。

许多重装徒步爱好者,加入到山区救援物资的运送中。(图/受访者提供)
于是,从7月10日开始,多位重装徒步爱好者联系上当地工作人员、奔赴镇龙乡,有的户外协会也发布倡议书,招募拥有丰富重装经验的人员前往灾区。
他们当中有下班后从广州赶来的上班族,有爱好徒步的户外工作者,还有退役多年的老兵。
不少人最初爱上徒步,是为了感受自由与旷野。但在这个周末,他们的小众爱好变成了灾区一条细小但重要的补给线,蜿蜒在镇龙山间。
“最初的念头,只是回家”
悄悄所参与的队伍,算是户外圈第一批参与重装徒步支援的队伍之一。
和后来加入的多数队伍不同,他们自发集结的契机,并不是响应号召,而是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一个从广东返乡的本地村民,想要见到已失联三天的家人。
7月8日,悄悄在镇龙乡志愿者群里,看到一位网友发出求助,说自己打算独自回老家。老家所在的那生村已经失联三天,他很担心,尽管知道公路已多处塌方、难以前行,他仍想凭记忆走山间小路回村。
群里,大家都劝他打消念头,一个人上路太危险。

悄悄与返乡网友在群内的沟通截图,以及他们本次徒步救援最终形成的路线图。(图/受访者提供)
作为户外爱好者,悄悄曾经拿下过山地越野赛女子组第六名。去年,她在4500多米海拔的冈仁波齐,完成了一条52公里的徒步线路。基于自身经验,悄悄也劝这位返乡网友不要轻易上路,因为小路也有可能已被泥石流淹没。
多次交流后,这位网友出于对家人的担心,依然决定要踏上归途。看到消息后,悄悄觉得不能让他独自上路,决定召集两位户外圈的朋友同行。在志愿者群内,也有不少外省的朋友踊跃报名,加入队伍。
于是,这支临时组建的户外队伍先是线上开会,定好集合地点、摸清大致路线,再四处打听目前车辆能开到的最远处——那就是这场徒步的起点。

路程刚开始,悄悄与队伍里伙伴还有精力互相打趣、鼓励,但到最后一两个小时的路程时,队伍逐渐安静下来,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已精疲力尽。(图/受访者提供)
7月9日清晨,队伍正式集结。在向乡镇的救援中心报备后,他们把背包装满了政府供应的救援物资,女生平均负重30多斤,男生负重40多斤,开始向山区进发。
最初,队伍打算沿着塌方破碎的公路前行,想着有些缺口车子过不去,但人可以翻越。但这个初始计划走了不到百米就宣告失败,因为大量倒伏的树木拦住去路,攀爬耗时,且塌方处遍布流动的黄泥,厚的地方有一米多深,浅处也没过小腿肚,队伍试着走了一下,发现黄泥会让腿脚陷进去,自己完全出不来,需要队友像拔萝卜一样把人拔出来。
人出来后,鞋还陷在泥里,还得转身再拔鞋子。

没过膝盖的淤泥,陷入后很难走出。(图/小红书用户@97.爱徒步(丽江徒步返乡南阳))
为了尽快到达目的地,悄悄他们转道山路。但雨水让山坡变得湿滑,他们既需要提防脚下,还需要提防带尖刺的植被。山路上也有小型塌方,有的会形成约一人高的小陡崖。碰上这种情况,悄悄他们就把徒步绳索固定在高处的树木上,依次绳降下去。

山路的复杂非常人可以想象。(图/受访者提供)
那位返乡的村民最初还能带路,但走到后半程,随着部分路段的塌方,他也逐渐辨认不出山路,于是队伍开始用自己的户外经验,配合上离线地图辨认方向。
悄悄多次蹚过山间齐膝深的小河,但据村民说,那原本没有河,应该是被山洪与泥石流冲刷出来的,黄色河水里夹杂着冲刷下来的碎石。沿路上,她还时不时看到死去的动物,包括家禽和蛇。
暴雨带来的灾害,直观地横陈在悄悄面前。

被山洪冲垮的道路,让人难以辨别从前的状态。(图/受访者提供)
单论徒步距离,本次救援的长度,其实还比不上悄悄曾完成的一些路线,但风险和难度要远胜后者。譬如常规徒步中,他们会谨慎地选择涉水路段,哪怕特意尝试溯溪,也会挑选相对干净、环境安全的溪流,而山洪冲出来的河水颜色浑浊,可能很脏。
另外两位后续加入徒步救援的受访者瓶子与小范,也提及涉水体验与寻常徒步截然不同。
小范已经记不清他一路上涉水了多少次,可能十几次,也可能更多,被山洪破坏后的地形支离破碎,没有留下更多方便的路径选择,他与队伍只能往前走。瓶子则坦言鞋子一直是湿的,就没有干过,她觉得脚在鞋子里快泡发了。

小范所在的徒步救援队伍,在山间涉水通行。(图/受访者提供)
作为在广州工作的打工人,瓶子是在7月10日周五晚上下班后,搭顺风车来到镇龙乡的。她从网上得知了徒步救援的相关消息,“重装徒步佬可以去某某小学门口集合,统一出发”。
到达后,她听从当地工作人员的指挥,加入前往纳托村的队伍。
瓶子带了一个71升容量的徒步包,在救援物资分发现场,所有人都尽可能地把背包塞满,没人挑拣物品的轻重,没人抱怨,都想多背一点物资。这些物资除了食物,还有像奶粉类的婴儿必需品、卫生巾类的女性必需品。
瓶子把徒步包完全塞满后,又在包上额外捆了一箱泡面——多装一点,山上的人就能多吃一天。

瓶子背负着物资,徒步穿越已垮塌的山路区域。(图/受访者提供)

除了物资,
更重要的是“安好”
6位参与了不同村庄徒步救援的受访者告诉《新周刊》,他们所前往的几个村庄没有出现人员死亡的情况,但有村民受伤,或身体不适但缺少药品。
小范与村干部交谈,得知村内有30%的房屋被山洪冲坏,有的人家米缸开始见底,所幸第一批徒步运送物资的队伍抵达,解了燃眉之急。

一位小女孩吃着徒步救援队伍送来的八宝粥,与小范碰拳。(图/受访者提供)
前去徒步背负物资的果力,搭乘当地人的越野车前往徒步起点时,偶然碰上一位50岁左右、独自行走的阿叔。阿叔与车上人搭话的瞬间,双方便红了眼眶、开始落泪,果力觉得那是一种喜极而泣。
交谈后果力了解到,车上的几位当地乘客与阿叔是同村人,村子被困在山里,阿叔相较于其他老人还算身体强健,便主动承担起联络外界的责任。
最开始的几天,阿叔爬到山顶上找信号,连找了几天才联系成功。等到洪水退去,他便涉水往山外走,遇到果力一行人之前他已经走了5小时,难见人影。

阿叔与同村的年轻人相遇后,双方交谈几句后便都抹了泪。(图/受访者提供)
除了物资的暂时少缺,与外界失联的迷茫同样让受灾的村民心忧。有时,人们不仅会害怕自己是受灾者,更害怕自己是幸存者。
小范所在的队伍抵达村庄时,村民们的情绪十分激动。此前,因道路全毁,他们并不了解外界的救援进展情况。
悄悄则在村口碰到一位老人,由于家里只剩两斤米,要留给年幼的外孙女煮粥吃,自己这几天只吃玉米。悄悄询问能否吃饱,老人答:“不敢吃饱”。
她意识到,或许队伍徒步背来的物资仅够大家吃两三天,微不足道。但重要的是,他们的到来会给村民带去信号,那就是救援力量已在路上,且救援的路已经走通了一条。

7月9日,悄悄所在的队伍多次穿过湍急浑浊的小河。(图/受访者提供)
悄悄尽可能用手机拍下在村子里遇到的老人,回到有信号的安全地带后,她将视频发布出去,希望这些老人在外的家人能看到,为他们报平安。
视频发布后爆火,有网友夸他们“年轻人了不起”“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户外圈常以“××线”来命名徒步线路,譬如曾登上热搜的鳌太线。有网友说,这次的路,应该叫“横州生命线”。

垮塌的道路,拦住了村民向外求助。(图/受访者提供)
评论区更让悄悄感动而自豪的留言,来自老人们的亲属。视频发布后,不少在外工作或求学的年轻人,辨认出视频里自己的家人,确认了他们身体安好,因此留言感谢。
临走前,悄悄最放心不下的,是村里一位脚踝受伤的大叔。她走时还没人处理,但悄悄后来得知,大叔的儿子带了医生进村,那位医生也是志愿者,已经帮大叔治上了。

不少人通过徒步救援者的视频,认出了自己失联的家人。(图/受访者提供)
果力所在的队伍把物资送到时,许多村民不停地说着“谢谢”,有老人走上前坚持要和每个救援者握手。现场,人们没有说额外的、华丽的言语,但他在“谢谢”声中感受到别样的动容。
队伍准备离开时,果力看到一位佝偻着背的老人努力迈步走来,把手里的花生塞给这些徒步者。
这些花生原本所在的农田,大部分区域已经被山洪冲刷成了河床,裸露出石头,他在河床上还看到一些树干,树干表面的树皮已被急速猛烈的山洪彻底剥去,他不敢想当时如果有人在田里,会是怎样的结果。
那片农田只剩下一小块田地,还能收获原本成熟了的花生,如今老人却把这些花生塞到志愿者手里,用他的方式向队伍表达感谢与善意。
不是单向付出,而是多方奔赴
博主@广西可乐的团队,在暴雨灾情后先是抵达贵港做志愿者。他们收到一位村主任关于急需药品、奶粉物资的需求后,又从南宁筹集物资,运往横州。她的视角,完整记录了重装徒步救援这条补给线是如何打通,又是如何运作的。
镇子上,募集来的物资,会先由皮卡运输,运到车辆无法通行的位置。这之后,天南海北来的志愿者们便开始用越野车、机车搬运,等到了任何车辆都无法再前进的坐标时,徒步救援队接手。
这是一场无声的接力赛,大车换小车,马力换人力,直到走通失联村庄的最后一公里。
可乐并没有徒步经验,她的团队所前往的是相对近的村庄,参与救援的前一晚,已有官方的救援队伍进山探路、做一些保障工作。可乐进山后,她看到山洪塌方后的陡坡处留下了一根绳子,是救援队伍攀爬时留下的,她双手拽住绳子艰难地往上爬,难以想象前一晚的救援队是如何上去的。
与他们同行的,还有抢修通信设备的维修工人们。

搬运完物资后,可乐与团队成员在村中合影留念。(图/受访者提供)
果力补充道,在他们徒步进山运送物资的同时,山外的大型清障抢修工作也在急速地推进。他们进山的路走了4个多小时。队伍折返出来时,他发现有一段路已经抢修完毕可以通车,他们得以少走两三公里的路。
果力听说,当地在没日没夜地抢修道路。后来他又听说一个村子已经通车,由衷地感到高兴。
瓶子与果力都提及,徒步救援过程中,最让他们动容的是受灾村民们还在尽可能地照顾他们。他们所在的队伍,在行进至离村约一公里时,便被村民挡下。村民执意让这些年轻人卸下包裹开始休息,剩下的距离由他们自己往返搬运。
徒步者心疼村民无辜受灾,村民心疼他们跋山涉水。

重装徒步救援的队伍,在山间蜿蜒成线。(图/受访者提供)
为了不给本就缺少食物来源的村子添麻烦,徒步队伍几乎全部当天返回。
不过,可乐团队徒步行走至一处已通车的中转村庄时,村主任却把这几位半身是泥的女孩强行留了下来,要求她们吃完饭再走,“有我们一口吃的,就必须有你们一口吃的,你们大老远跑过来送这么多物资”。
饭后,村里的阿姨找来衣服给可乐一行人换,村主任联络上几辆摩托车,把她们送去下一个地点。村民的热情让可乐既感动,又有些许无所适从。双方反复对彼此说着同一句话:“你们太不容易了”“你们才不容易”。
自发参与到联络以及徒步救援工作的志愿者小麦告诉我们,目前重装救援的需求是动态的,有的村子已经不需要,有的或许仍需要,每天情况不一样,因此她强烈呼吁大家不要盲目来灾区。如果人已经在当地,建议先联系当地工作人员,听从调配。除了徒步救援,灾区还有清淤等工作需要人手。

洪水退去后,在许多区域留下了难清的淤泥。(图/受访者提供)
包括小麦在内,所有参与了徒步救援的受访者都提及,重装徒步救援必须量力而行,谨慎再谨慎,它区别于日常那些已经被探明、被反复行走过的徒步路线,存在着不可控的意外。
小麦反复介绍,重装徒步救援一定不可以私自行动,必须报备、听安排。她也补充道,有的灾民家中物品几乎全被冲走,除了食物与药品,后期一些日常生活物品也可能出现短缺。

徒步救援队伍的合影。(图/受访者提供)
瓶子坦言,她当初选择户外徒步为爱好,是为了让自己少内耗、少敏感,多到自然中去。她与所有参与救援的“徒步佬”一样,此前从未想过,自己户外的经验、装备与相应体能,会在某一天,补上灾害中的临时空缺。
徒步线路有强弱之分,但她觉得,这次徒步救援无关强度无关挑战,大家都是为了受灾的村民能获得补给,队伍缺了任何一个人都不行。
徒步,这一诞生于工业革命后、流行于现代城市居民中的爱好,此刻短暂地与偏远乡村产生了一次意外而真实的连接。
它让所有参与者、围观者都久违地感受到,互不相识的我们,共存于同一片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