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经观书评 ,作者:蒋子晴
电影《搏击俱乐部》向我们描绘了一幅有关拳击的图景:两人在街头对打,鲜血淋漓,胜者为王;对拳击的公开宣传又提供了另一种想象,拳王在人群的欢呼声中KO对手,举起象征荣耀的腰带;拳击俱乐部的拳击手们从芝加哥充满暴力混乱的黑人区走进拳馆,从而抵御街头的诱惑和危险,也望着满墙大大小小的伟大拳击手相片,憧憬自己能在拳击的等级中逐步攀升、最终成为拳王。
然而现实远不止于此,日复一日的重复训练单调乏味,为达到称重标准需要使出各种奇技淫巧甩掉磅数,漫长的身体与精神备战只为了聚光灯下的短暂登场。在外行眼里可能被误以为是无拘无束的野蛮宣泄,实则也遵循一套规律的、精细编制的交流与训练框架,而其社会起源,对于那些浸润其中、肉与灵都由其塑造的拳击手来说,已变得不可见。
拳击是一种高度身体化的实践,其规则、节奏与意义并不完全呈现于比赛里,而是隐藏在拳击手日常训练的身体经验之中,仅凭围绳之外的观察,很难真正理解拳击世界如何运作。只有从内部亲身参与,在拳击馆里和无名的拳击手们一起击打沙袋,才能实际感知。
《肉与灵》的作者华康德正是以这样的方式进入田野,亲自化身拳击手,甚至最后能够上台比赛并获胜。通过参与式观察,作者既以民族志的书写编织出关于拳击的意义之网,如实地呈现真实的拳击手生活,也依据对自己3年参与的分析与反思,提供社会学的理论洞见。
为此,他创造性地同时纳入了3份风格并不统一的文本,将民族志描述、社会学分析和文学联想并置,丰富具体地呈现出拳击手的世界,继承并亲身实践老师布迪厄的“惯习”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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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由知识指引的行动,拳击遵循着一种实践理性,这种实践理性深藏于身体之内,并不服从个体选择的逻辑。书本的指导对于拳击手来说毫无意义,再漂亮的上击拳,若在错误的时间打出,也将失去价值。这种对时机的把握来自拳击手的惯习。
然而作者指出,拳击惯习的灌输建立在双重矛盾之上。第一个矛盾是拳击活动看似出于内在冲动,野蛮非理性,却要求对身体和时间进行近乎理性的复杂管理,这项管理通过实践的方式传播,而无须理论的中介。由此也带来第二个矛盾,由于拳击需要调动并威胁个体的身体,因此它的比赛高度个体化,但恰当的拳击学习则完全是集体性的,它要求对拳击抱有信念,而信念只能在群体中、依靠群体产生和延续。
拳击馆正是化解这两个矛盾的场域,它如同一个几乎统摄一切的机构,掌管拳击手的全部生活——时间和空间的使用、身体的管理、精神状态和欲望。拳击手的时间被切分重复不断的两分钟训练和一分钟休息,高矮胖瘦的身体在场馆内同步;拳头打出的有节奏声响,每项练习各自的音调,全部汇入集体的洪流,连同混杂着的汗味、臭味、皮革味,带来一种感官陶醉,成为拳击学徒教育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在其他运动项目由复杂的官僚系统运作时,拳击如同上一个时代的遗留,其运作仍只依靠教练、伤口处理师、经纪人组成的手艺三人组。教练扮演着学员的“代理父亲”角色,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帮助学员精进动作,甚至解决情感问题和财务困难。教练拥有绝对的、不可撼动的权威——只消看看那把不允许旁人落座的椅子,它摆在拳击馆的中心位置,好让教练环视每位正在出拳的学员。
拳击的特殊性在于,身体同时是实践的场所、工具和对象;既是其生产工具,也是拳击手与教练、经纪人共同加工利用的原材料;为此,拳击手要充分累积自己的身体资本,并将其转化为可用于拳击的资本。锻造自己的身体直到变得坚韧,敏捷,反应迅速。
训练不仅是对肉体本身,也是身体在拳头呼啸而来时的情绪管理。“英雄和懦夫感受到的完全是同样的恐惧。”不同的是在面对恐惧时进行情绪管理的能力。这样的差异并非出于个体先天禀赋,而是在拳击馆中被不断磨练,直到身体服从对打训练的纪律,意志、决心、专注力和情绪控制都变成牢固的身体反射。
由于拳击本身带有高度当下性,深思熟虑和理性判断被排除在外,当下选择的结果立刻得到回应:吃下一记拳头或迅速挡开。也正因此,由训练内化的身体惯习的作用,就是使拳击手就算面对疼痛也不会本能地想逃走,直到挥拳和防御变成一种新的“本能”。
同时,与广为传播的一种看法不同,拳击手们对疼痛没有任何个人偏好,也丝毫不喜欢打架。对疼痛的忍耐是场域对拳击手的要求,久而久之也使他们“获得拳击运动特有的那种冷静”,这样的性格并非内在于人们的天性之中,而是经由社会长期训练,能够符合系统规则的产物。
将身体资本转化为拳击资本并非单一维度的过程,而是由年龄、种族、阶级等多种因素共同作用。作者指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事实,参与拳击的物质门槛极低,每年10美元的俱乐部注册费、12美元的比赛许可证费和免费提供的训练器材并不构成直接的物质障碍。把出身最贫困家庭的年轻人排除在外的是拳击运动所要求的倾向和习惯:成为拳击手必须有规律的生活、纪律意识和身心的苦修,而这些品质在长期不稳定和时间组织混乱的社会经济条件下难以发展。
拳击手所处的社会地位进一步影响着他们对职业的期许和理想愿景。作者在书中以他在俱乐部中认识的两位成员为例,一人属于无产阶级,是工人贵族成员,有稳定的工作和收入;另一人则属于无产阶级下层,无任何社会保障和经济保障,只能断断续续做非技术性工作。
前者认为自己通过拳击获得经济收益的可能微乎其微,后者则做着飞黄腾达的白日梦,梦想自己能奇迹般跃升至社会阶梯顶层。社会不平等与社会结构的痕迹印刻进拳击手的身体和思维里,持续存在并延续着自身。身体资本的积累过程,同时也是阶级条件作用于身体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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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击世界最秘而不宣的守则,是它所要求的献祭。献祭是拳击手的道德律令,从拳击馆的训练延伸至生活的方方面面,它区分优秀的与平凡的拳击手,又连接起认同它的成员。它不仅构成了从业者日常训练的组织原则,更奠定了整个拳击界道德规范的基础。这其中蕴含了一种古老的世界观:人必须虔诚地有所舍弃,才能换取所希望得到的一切。
饮食控制、社交克制与性行为约束构成了拳击信仰的三位一体。拳击手必须严格遵循严苛的饮食计划,连藏在枕头下的一根香蕉都是要被没收的违禁品。饮食方面的节制也拓展到社交方面,任何会分散精力的社交活动都被禁止,一切都要让位于职业的要求。
而最困难、甚至令人极度痛苦的方面,莫过于必须严格遵守禁止性行为和亲密交往的规定,这也使拳击区别于与拳击相近的搏击运动。献祭令拳击手不断地重新阐释自身的需求、欲望以及调控、重塑这些需求和欲望的能力。
借用马克斯·韦伯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中的论述,献祭的实质,实则是某种世俗化的身体禁欲主义,即通过对身心持续不懈、系统化的锻炼,让个人冲动与欲望严格服从于追求的目标。
布迪厄在接受电视采访时用“社会学类似于一种武术”来做结,揭示社会学抵御而非进攻的姿态,忠于学科的科学性而非专断地作出裁决、涉足政治。而他的学生华康德通过本书的写作,又赋予导师的这句话以新的意义。
把拳击这种极具身体性的运动作为范式来研究,他不仅展示了身体如何成为社会化的对象,打破了身体和心灵的二元对立,也展示了身体实践如何帮助我们认识和理解社会。真正重要的知识,或许正隐藏在那些无法被语言完全表达、只能通过实践获得的经验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