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看理想 ,作者:曹雪敏
01.
背德恋有何特点?
很多经典爱情故事中,都有背德的元素,比如《白娘子传奇》中的白蛇和许仙,《东游记》中的白牡丹和吕洞宾,《泰坦尼克号》中的露丝与杰克等等。人与妖、仙与凡、不同阶层之间,在各自故事的语境下都是“背德”。
李安导演的电影《断背山》所呈现的同性之爱,同样让很多观众深深感动。
在故事里,恩尼斯与杰克在断背山上相知、相恋却无法相守。下山后,迫于世俗压力,他们各自结婚却又无法忘却彼此。
当然,骗婚行为一定要受到强烈谴责,虽然当时的环境有待进步,但个体依然可以有自己的选择。不过,我们先不谈主人公的道德问题,回到剧情本身。
两个主角开始了一段长达二十年的禁忌之爱——偶尔上山相聚相爱后,却只能下山,一边思念,一边活在枷锁中。后来,杰克在这段关系的痛苦绝望中越来越放纵,甚至出轨了妻子朋友的丈夫,杰克和恩尼斯也在一次激烈的争吵后彻底分手,杰克在一场意外中死亡。
电影最后,恩尼斯去整理杰克的遗物,当他打开杰克的衣柜,两件紧紧包裹在一起的衬衫出现在眼前——杰克的外套套在他带血的格子衬衫外面。恩尼斯抱着杰克的外套深深呼吸,想要再次感受杰克的气息,然后,恩尼斯调换了衣服的顺序,把他的衬衫套在了杰克的外套外面。
这两件衣服见证了他们爱情的开始,也让他们因世俗分离之后、因死亡阴阳两隔之后,以另一种方式突破世俗的禁忌和空间的隔离相拥、相伴。杰克在生前的分离后与恩尼斯相拥,而恩尼斯也在杰克的死后与他相拥,隐忍、绝望又深情。
除了《断背山》,还有太多让人印象深刻的背德恋。日剧《即使成为大人》中30多岁的已婚女性绫乃与同为女性的朱里相爱,韩剧《春夜》里已有男友的图书管理员静仁和单亲爸爸药剂师志浩之间的心动与挣扎等等,这些都是突破阶层、制度、年龄、性别和道德规范等等桎梏的背德恋。
现实中的背德恋常常只能悄悄发生,直到被发现。被发现以后,又常常伴随着质疑、指责、惩罚和阻挠。换句话说,背德恋经常很难光明正大,也很少得到支持与祝福。
互联网上有一句流行语“健康的恋爱固然重要,但背德的爱恋实在上头”,在背德的爱恋中,心灵和肉体上的渴望往往与理性上的认知割裂又冲突。这样带着禁忌和罪感的爱恋让人有一种沉沦又绝望的痛感,但同时,冲破道德红线时的兴奋,无数次面临惩罚时的恐惧和逃脱,又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快感。
02.
背德恋,都是因为“太爱”吗?
在一些人看来,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爱恋才是真爱,因为它摈弃了很多功利的算计、工具性的需求,还突破了所有理性与控制,甚至愿意为此抵抗全世界,唯一想要的只有对方和这份关系。
但真的是这样吗?答案是不一定。
首先要承认,有些背德恋确实可能是真爱。因为“德”并不都是“正确”的,“德”的标准一直在变化,不同场域中的规则不一样。而且,有些规则就是过于僵化、不以人为本的,比如曾被视为“背德”的同性之爱,现在已经被越来越多人理解和接纳。很多时候,问题不在关系本身,而在环境的单一、“德”的标准的单一。
但同时,也有一些背德恋的内核确实并不是爱,而是其它。尤其是,当背德恋中包含“宿命感”和“控制”这两个非正常元素时。
这一点,在来访者小光的经历中体现得尤为明显。小光和他的恋人都是30多岁的男性,他们的相遇很意外。那天,是小光回到上海、去到新公司的第一天,他心情很复杂。
本来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公司,今天应该格外期待,但父母非要他回老家考公务员并和女友结婚。前天,他刚在父母的逼迫下在老家买好婚房。到公司,同事带他熟悉环境的时候,他看到了小杨。
小杨是他在老家上学时的高中学弟,小光有点开心,陌生的环境中有个熟悉的人。那天下班后,他们一起吃饭,聊彼此的近况。更巧的是,两个人都住公司附近,小区相邻,步行只有10多分钟。后来,两个人经常吃饭、聊天、打游戏,有时候还一起看电影。小光觉得,这日子比和女朋友在一起时,开心得多。
转折发生在小光30岁生日那天,他和小杨喝了不少酒,醒来时两个人都躺在床上,盖着一条被子,但两个人都和衣而睡。小光告诉我:“我当时突然觉得这是上天给我的启示,我应该留在上海,留在上海每天醒来都能看见他,多好。”
小光之前就知道小杨喜欢同性,所以当天,小光没有任何犹豫就迅速告白,小杨也答应了。于是,两个人开始了一段同时包含出轨、同性之爱和办公室恋情的背德恋。生活和上班都变得心动又刺激,仿佛两个人成了每时每刻的主角。
只是很快,两人之间就爆发冲突。小杨要求小光和女友分手,他能接受小光暂时不告诉父母,但他不能接受自己是第三者。小光觉得,现在分手势必惊动爸妈,而且女朋友在老家,分不分手都一样。
两个人就在争吵和好的循环中恋爱着,直到小光突然发现小杨一直用约会软件频繁出轨。小光很痛苦却又舍不得分开,他甚至认为这似乎是公平的,因为自己和女友并没有分手。这时候,这段背德恋又叠加了虐恋。
在小光开始咨询后,他经常出现的叙述是,“我们注定就是要在一起的,这是上天给我的礼物,所有的痛苦都是考验”,以及“我活了这么久,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命运’,我的每一个选择,都带我来到了小杨身边”,还有“小杨在这个时点出现是一种启示,我就应该留在上海”。
在小光的叙述中,“上天”的比重是远高于“自己”和“小杨”的,这也折射了他迷恋的、依赖的、放不下的,或许并不是小杨这个人和这段关系,而是背后的象征——宿命,也就是命运的指引和必然性。
宿命感有一个隐蔽的功能:它浪漫化了小光的痛苦。痛苦不再是痛苦,而是宿命的奏乐,越痛苦,就越能感受到命运的召唤。这样一来,他就不用去面对更现实的问题,比如他和小杨到底合不合适?他想要的究竟是怎样的关系?他能为自己的人生负责吗?
宿命感也削弱了小光的主体性。因为在宿命的认知下,所有选择都不是自己做出的,而是“命运如此”。小光就这样陷入迷茫与被动,将关系的走向全权交给“宿命”,忽视彼此的边界,也忽视彼此的需求。这和爱自己、和相爱中的自主幸福,已然背道而驰。
小光这种“被动”的背后,其实藏着一种微妙又强力的“控制”。
表面上看,他把一切都交给了宿命,在痛苦中是被动的。但是仔细看就会发现,在“反抗父母并留在上海”以及“维持和小杨的关系”这两件事上,他掌握了绝对的控制。因为只要他认为这是宿命,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留在上海,无需面对“选择留下还是回去”的责任;只要他无底线地包容小杨的一切,小杨就没有理由和他分开,他就依然拥有着小杨。
宿命感其实是他控制现实的工具,他用“宿命”来解释一切,也用“宿命”来逃避一切。
为了达成并维持这样的控制,他和自己、小杨、父母以及女友,都说了各种各样的谎言。他骗自己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他骗小杨已经在和女友分手的过程中,他骗父母拿到季度绩效、拿到年终奖、拿到项目奖金等等就回家,他骗女友自己为了赚钱结婚一直加班,所以没时间联系。
如此多的欺骗也让小光不堪重负,眼看父母、女友和小杨的怀疑都越来越多,他知道再不面对就要面临更大的混乱,所以他走进咨询室,想知道该怎么办,也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很多背德恋的故事都是如此,看起来当事人陷入失控与放弃,但这背后隐藏着当事人对其真正渴望的绝对控制。这些渴望中,有一些是对突破规则的渴望,换个说法就是对“例外”和“优越感”的渴望。
03.
什么让人选择陷入背德恋?
为什么小光会陷入这样的关系?为什么明明痛苦,他却要用宿命来合理化一切,又用谎言维持对现状的控制?这要追溯到宿命感和控制两个非正常元素背后的根源。
宿命感和控制,都是为了满足深深的渴望,而背德恋欲望的背后,很多时候是缺失。换句话说,当个体遇到某个人时,体会到的并不是憧憬和完整,而是突然感觉到自己内心那部分缺口被触碰到。
对小光来说,这缺失便是对“脱离父母控制、留在上海争取自己想要的生活”那种求而不得的渴望。
他从小就生活在家人的安排里,读什么专业、去哪里工作、和什么样的人结婚,都被牢牢框定在安全、正确的节奏和轨道里。他不是没有反抗过,但每一次都被一句“为你好”堵得哑口无言。
那份想要独立、自由、被看见、被认可的渴望,没能在现实中发展,反而成了心底深处一个不断在嘶吼的缺口。
小杨,以及和小杨的这段关系,在某种意义上,成了小光缺口的一场爆发。
这段关系的禁忌,它的不可言说、它与世俗规则相违背的张力,让小光产生了一种违背规则、全然做自己的兴奋。他享受这份禁忌,这份禁忌带来的宿命感让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独一无二的存在与自由,也让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是强大的、重要的。
是禁忌本身,让这段关系显得如此特别,也是禁忌本身,催生了注定要在一起的宿命幻觉。
而且,由于小杨并不知道小光的那些谎言,所以,在小杨眼中,小光如此直面自己的性取向并告白,非常勇敢且热烈。
根据法国精神分析学家拉康的“镜像理论”,人最初认出自我的方式,是透过镜像,但镜中的那个影像,并不是真实的自我,而是一种幻觉。
在小杨和小光的关系里,小杨的凝视就成了那面新的镜子。小光在这面镜子里看到了理想化的自己,那个勇于直面真实和欲望的自己。这一部分恰恰是他原本生命中缺失的,所以小光才如此依赖和小杨的这段关系,因为只有在小杨眼中,他才能短暂地拥有这部分他一直缺失的理想化自我。
不只小光,很多背德恋故事中的人都有这样的缺口。日剧《昼颜》也是如此,纱和和丈夫一直是无性婚姻,丈夫始终称呼她为“孩子妈妈”,这里的孩子是Ta们共同养的仓鼠。终于,在出轨对象北野身上,纱和感受到了自身的欲望和诱惑力。
在很多背德恋中,个体渴望的并不主要是对方,而是渴望自身在对方眼中以及在这段关系中的存在。这部分存在,恰恰是原本的人生中所缺失的。禁忌的存在,又让这份缺失的满足变得更加浓烈、更加刻骨铭心,因为它不被允许,所以才显得如此珍贵。
但是,缺口本身,并不是宿命感背后最关键的根源。真正让一个人迷恋宿命感,试图用谎言控制现实的,是在现实中对于弥补或接纳缺口的无力感。
比如小光,对于现实的每个部分都没有信心。对于是否能在上海好好工作并生存发展,他感到惶恐。对于回老家和女友结婚能不能幸福,他感到压抑。对于如何说服父母接受并支持他留在上海,他感到绝望。对于自己能否和小杨光明正大且忠诚地在一起,他感到迷茫。总之,现实的一切,都令他深深无力。
日剧《昼颜》中,纱和的出轨对象北野也是如此。他在和妻子的关系中感到压抑和无力,对于自身的魅力没有信心,这也是为什么当纱和和他去动物园,一起在郊野抓昆虫时,他感到被接纳和幸福。在纱和的眼里,北野看到了自己的魅力和活力。但是,自身的无力感依然在他心底。
在电影版《昼颜》中,纱和与他光明正大在一起后,北野对于纱和打工餐厅的老板又涌起了嫉妒心,这背后便是无力感在作祟。只要纱和的眼光不在他身上,不再和他一起体验他有信心、有活力的世界,他的无力感就在凌迟他自己和他的亲密关系。
每个人心里都有缺口,缺口本身不一定会让人背离爱,有时候,爱的渴望和彼此支持的亲密关系,反而会让缺口被接纳,或者让彼此都更完整。真正让人迷恋宿命感、用谎言等方式来控制现实以沉溺于背德恋的,并不是缺口,而是“我在现实里,永远也填不上这个缺口”的无力感。
这种无力,是一个人在规则、家庭、社会身份、未来道路构成的象征系统里,彻底找不到立足之地的绝望。当一个人无法在现实中成为理想中的自己,无法在旁人的目光里获得认可,更无法在既定秩序里安稳存在,背德恋就成了唯一的出口。
对小光来说,背德恋的禁忌和秘密,恰好让他的缺口被碰触,感受到渴望成真和理想自我的存在,那个渴望被爱、被理解、被选择、被允许自由做自己的愿望看起来有了希望。另一方面,禁忌和秘密又制造了一个保护壳,让他暂时免于无力感的日日凌迟。
也就是说,恰恰是背德恋的“不可能性”吸引并保护了他,这也是为什么他用各种谎言在现实和背德恋之间游走。在这种情况下,他只需要把一切推给“宿命”,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停留在背德恋中。而一旦走向现实,他就得重新面对那些他无力承担的冲突、选择与责任。
04.
爱的究竟是人,还是禁忌感?
当我们陷入背德恋并因此感到痛苦时,第一步是分辨:爱的是人,还是禁忌感?
怎么分辨问题的答案?心理治疗师常用“奇迹提问法”。我就问过小光:“有一天起来,你发现奇迹发生了,整个社会,包括你爸妈在内的所有人,都像接纳、赞同异性恋一样接纳、赞同同性恋,这时候你会怎么做?你会怎么想象你和小杨的关系?”
想象“禁忌”不再是“禁忌”,如果不再需要偷偷摸摸,不再需要对抗全世界,你还会选择这个人吗?你们的关系对你而言还有吸引力吗?
小光听到这个问题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这恰恰也是“无力感”的表现。正因为感到“无力”,所以完全没想过其它可能性。也正因为不想面对是自己选择了当下的人生,于是跟自己说“是环境不好,这是不可改变的情况,我什么都做不了,唯有宿命般地被命运推动”,这背后就是对适应和改变环境,或者说改变自身境况的无力感。
等小光情绪平稳以后,我再次提出这个问题。这时候,我们都发现,小光对和小杨的未来、对彼此想要什么样的人生和关系,几乎毫无想象,也没有什么期待,甚至有一些索然无味。
我接着问:“小杨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和他在一起的人生,有哪些你特别在意和期待的地方?”小光能回忆起的,都是小杨陪他做各种事,以及那些一边骗父母和女友,一边与小杨偷情的时刻。他很难说出小杨的特别之处,而且当“禁忌”消失,他似乎也很难再说出更多期待。这就是一个信号:他迷恋的,更多是“禁忌”本身,而不是这个人。
还有一些背德恋发生在特定环境中,这个环境对其中一个人来说是“滤镜”,比如职场或者某个相对固定的团体,这时候要做的是离开这个环境和对方相处。
总之,需要主动创造机会,看见更完整的彼此,这样才能分辨:我爱上的,是这个人,还是这个人和这段关系所携带的禁忌和滤镜。
如果发现爱上的只是“禁忌”本身,那么这段关系就很可能是缺口和无力感的投射。这时候,真正的议题就不再是“要不要继续这段关系”,因为这段关系很可能已经失去了最初的诱惑力,真正的议题在于“如何面对自己的缺口和无力感”。
说回背德恋。如果爱的是人而不是禁忌,即使禁忌消失,两个人有了更多的自由和自主时,彼此之间仍有吸引力,关系反而能够开启更有创造性的建设,这就是更真实也更完整的爱。
在这样的关系里,两个人发现自己爱的是真实又完整的对方,这时候,背德恋就不再只是一个困境,而是一个让人和环境超越现实、发生蜕变的机会,尤其是当背德恋的问题在于环境而不在于个体和关系本身时。
关于环境的蜕变,当环境的道德标准和规则过于单一,要么改变环境,要么换一个环境,让背德恋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下,并且得到更多的友善和支持。
关于个人的蜕变,也许可以在韩剧《春夜》中找到一些思路。女主静仁在与男主志浩相遇动心后,虽然Ta们都难以克制地悸动着、渴望着,但Ta们依然坚守了边界。
在边界之中,静仁开始全方位地重新观察并思考自己的人生——她理清了原生家庭重男轻女对自己的影响,并在姐姐婚内家暴的阴影中变得清醒,也看清了男友一家对自己的冷漠和控制。
整个过程虽然一度看起来节奏很慢,也有观众吐槽她“优柔寡断”,但实际上,静仁一直在积累反抗的勇气。
在蜕变之后,面对父亲的不解和质疑,静仁没有沮丧和争吵,而是平静地告诉父亲:“比起活得华丽,活得快乐自在,才是对父母的孝顺吧?”
这句话蕴含着极其稳定又强大的力量。静仁明确地表明自己想要孝顺的心意,也定义了孝顺的标准,同时,她也温和又坚定地选择并宣告:她要活得快乐自在。而自在,便是自我接纳和存在发展。
在心动到来之时,不必急着笃定这是崭新人生的开始,不急着贸然踏入一段新的关系、依赖一个新的人,而是停下来,借着这份内心的震荡,静静观察当下所处的环境、回溯自己经历了什么,看看那些经历和自己对经历的理解如何塑造了现在的自己,看看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当自我被重新看见、重新建造之后,或许就是行动的更好时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