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谷河青年 ,编辑:陈逸欣,作者:谷河传媒
刚上大二的周远拿着一台1955年生产的理光双反胶卷相机,他动作娴熟地打开底部的胶卷仓,拉出新胶卷的前端插入卷片轴,伴随着卷片旋钮的吱呀声,胶卷在仓内慢慢绷紧完成了上卷。合上片仓后,他开始在室内来回踱步测光,盯着腰平取景器不断对焦,调整光圈大小并旋转感光度旋钮,最后终于“咔哒”一声拨动了金属快门拨杆。直到侧面计数器上的数字从“1”跳到“2”,整个胶片拍摄过程差不多花了他五分钟时间。
在“一键搞定”的傻瓜式数码相机、手机完全包揽摄影日常功能的当下,使用这种纯靠机械手动、操作繁琐的胶片相机进行的“慢摄影”,似乎显得格格不入。而周远则不以为然:“数码相机用起来太无趣了,快门变得很‘廉价’。等待照片被洗出来的过程更让人享受。”
抱有类似想法的年轻人不在少数。在广州大沙头的盛贤摄影器材城里,谷河青年发现,一些店面不大的冲洗店里常常挤满了来冲洗胶卷的二三十岁的年轻人。
这样热闹的景象不由得让人恍惚——似乎胶卷从来没有退出过人们的日常生活。而当谷河青年进一步走访胶片玩家、冲洗店和普通消费者们,发现这一曾经一度将要退出历史舞台的成像介质,正在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回到大众的视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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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卷的前世今生
在上个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胶片摄影是大众普及的摄像记录方式,通过更好的相机和胶片格式与技术不断进步,胶卷生产商也遍布全球各地,柯达、富士、爱克发、伊尔福、乐凯等胶卷生产商均是世界知名的大企业。作为当时在新闻纪实、艺术创作和商业广告领域最主流的成像介质,胶卷记录下了无数经典的瞬间,也留下了许多传奇故事。

图为《阿富汗少女》,由柯达克罗姆(Kodakchrome)胶卷进行摄影(图源/来自网络)

图为为windows系统的经典桌面,由富士Velvia胶片进行摄影(图源/来自网络)
但在20世纪后期,以佳能与索尼为代表的厂商开始在数码图像传感器上发力,数码相机凭借即时预览、零耗材成本、便捷的后期与传输优势,迅速取代胶片成为主流摄影方式,将摄影带入了第三个时代。
胶片摄影被迫挤压生存空间,开始走向产业的黄昏。胶片相机和胶卷生产逐渐减少,大量胶片厂商停产——曾经的全球胶卷巨头柯达公司在2012年正式宣布停止生产彩色胶卷,并申请破产保护;中国的胶卷巨头乐凯早在2005年就启动了全面转型,宣布停产民用彩色负片胶卷,转向光学功能膜材料、数码印刷材料、新能源材料等领域;日本的胶卷公司富士也在2003年后向医疗健康、高性能材料、化妆品、半导体等领域全面拓展——大量的电影胶卷制造商在这一年前后经历破产重组,胶片摄影退居为小众爱好。智能手机普及后,传统胶片摄影进一步被边缘化,逐渐退出大众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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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在买胶卷?
那么,为什么胶片能这样起死回生呢?它究竟有什么独特的魅力?
胶卷回潮最直观的变化,发生在消费终端。
在广州盛贤摄影器材城的冲洗店中,店主明显感觉到了客群的变化。在这家开了13年的冲洗店中,顾客现在以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为主。“十分钟里来送胶卷的七八个人,全是年轻人。”他说,“很多人连怎么给胶卷回片都不知道,是拿着相机和胶卷一起来店里问的。”
无独有偶,远在浙江衢州龙游,中国乡村摄影艺术经营中心的泥美术馆馆主、两次获得世界新闻摄影比赛(荷赛)奖的资深摄影家傅拥军,也注意到了这股在年轻人群体中的“复古潮流”:“很多热爱摄影的文艺青年,上海、杭州、苏州、北京甚至广州都有,天南海北从各大城市过来,其中带着胶片机的还真不少,年轻人里十个里起码有二三个。”

泥美术馆内部(图源/泥美术馆小红书官方账号)
这一趋势与行业数据相吻合。根据中国感光材料行业协会2025发布的相关数据,当前中国感光胶卷消费者以18至35岁人群为主,占比高达73%。但在2019年,这个数字的占比还不到四成。
由于大量年轻学生群体的加入,部分高校周边已形成“胶片生态圈”,成为区域性消费热点。在广州大学城新开的一家胶片主题咖啡店的主理人小卷观察到,在这股热潮中,女性消费者的比例显著提升。“近年来洗卷的大部分是新入门的女生,男生基本是老玩家”。这点同样可以和中国感光材料行业协会的数据相互印证:女性用户比例达到54%,与传统摄影圈“男多女少”的格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们普遍将胶片摄影视为一种慢生活表达与情绪记录方式。“更多(女性用户)是喜欢胶卷的色调和氛围感,拍人像、拍生活日常比较多。”
郑彤的经历很有代表性。她在小红书上刷到“胶片感摄影”的笔记,被朦胧的复古色调所吸引,先买了一台一百六十块钱的一次性胶片机试水。“第一次拍的时候特别紧张,怕拍坏了,”郑同学回忆,“虽然照片有的糊了、有的过曝了,但那种感觉是手机滤镜调不出来的。”一次性胶片机的体验让郑同学爱上了胶片摄影。几个月后,她在闲鱼上花八百多块钱,买了一台2011年生产的二手奥林巴斯胶片机,开始自己买胶卷进行拍摄。
此外,胶卷使用者还包括那些专家玩家,例如专业摄影师。虽仅占用户总数的12%,但其单次采购金额高、复购频率稳定,是高端胶卷产品的重要支撑力量,和这波回潮中最稳定的使用者。
中山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杜江副教授从事记者和摄影教学已30余年,至今仍保持使用胶片拍摄的习惯。他提到,在重要的场合、需要艺术性的记录或者在数码无法提供需要画幅的条件下,专业摄影师依然会选择胶卷进行拍摄。杜江拿数码中画幅举例:“真正做到6×7的数码中画幅基本上没有,有也很昂贵,从这个角度来说120的胶片有它的意义。”他点点桌上的哈苏Xpan(一款宽幅胶片机),“这是数码相机没有的特殊画幅,24×65mm,拍旅行比较方便。”打开杜江教授的摄影集,宽幅作品比比皆是。而傅拥军则指出,胶卷作品在收藏市场上更有竞争力,“银盐(胶卷感光乳剂中的核心感光物质是卤化银,金属银与卤素形成的化合物统称为“银盐”)作品跟数码比,明显就是银盐作品更受藏家的青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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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选择胶卷?
“仪式感”是受访者提及频率最高的词。“手机摄影和数码摄影感觉都太随便了,没有仪式感,而胶卷摄影每拍一张需要过一次片。”周远边说边展示,手中的胶片机齿轮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不同于高清相数码机和手机,胶片机并不能提供1分钟拍200张的效率,更不能撤销——快门一经按下就被定格在了暗格里,无法即时看到效果,也没有重来的机会。而这种“延时满足”也是年轻人热爱的理由。
郑彤就是如此,每次旅游时她都会买上一盒富士的一次性傻瓜胶片机,旅行一次只拍一盒,一共26张。“数码时代拍照太容易了,一次旅行能拍上千张,但最后真正会回看的没几张,”她感慨到,“但胶片不同,拍完了也不能立刻看,你会带着期待等好几天,那种等待的感觉本身就很美好。”
对独特性的追求也是重要原因之一。胶片质量、显影配方、药液温度、显影时间、冲洗环境,每个因素都影响着最终的成像效果,也让胶卷成为独特的“成像盲盒”。

周远的胶片相机收藏(谷河青年摄)
郑彤就曾尝试过在小红书上寻找胶片女摄影师进行“约拍”。“数码照片你可以无限复制、随便修,但胶卷拍出来的底片是唯一的,”她说,她就是冲着这份“专属感”选择的胶卷摄影,“尤其是拍毕业照、生日照、情侣照,大家都想要点不一样的纪念嘛。”
独特性也体现在胶片区别于数码相机的成像质感。“现在连数码相机都要仿胶片,小红书上到处是调色教程。”郑同学描述得更为具体,“用不同厂家的胶卷拍出的照片会呈现不同色彩倾向,而且颗粒感和数码不同,显得柔和油润。”
而胶片摄影同样是一种在加速社会中实现“减速”,专注当下的方式。胶卷摄影的拍摄过程可以带来比数码摄影更加接近“摄影”本质的体验与思考。“每一次按快门都要思考,因为你知道这一张是有成本的。”杜江表示,这种“克制”恰恰是摄影最本真的东西。
傅拥军则发现在短视频的时代,年轻一代的专注力明显匮乏,于是他在龙游溪口开设乡村小学的摄影班上用最基础的黑白胶卷作为教具。“一卷135规格的胶卷只有36张,拍一张少一张,相对来说很宝贵,可以让人认真地观察、用心去观察眼前想拍的东西。”胶片机的复杂操作、延迟返图与成像机制的技术限制,使拍摄者在拍摄前需要或主动或被动地放缓节奏。
“有时候胶片会打击人的积极性,是不是?”他笑着反问,“轻轻松松一个胶卷,冲出来发现色彩又偏啦,主体又缺失啦。但这也是人们开始与摄影较劲,感受到进步的喜悦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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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卷的复兴带动关联市场的回归
随着越来越多年轻消费者重新拿起胶卷,围绕胶卷形成的市场也开始发生变化。
最先响应的是胶卷的供给端。中国乐凯集团2025年财报显示,其民用胶卷生产线已于当年重新恢复“三班倒”生产模式,特种胶片部门的研发投入较2021年提高了45%。日本富士公司财报显示2024年第二季度胶片业务营业利润同比增长23%。巴黎高科学院材料研究所2023年度报告指出,全球银盐材料市场规模在连续十五年萎缩后,于2023年实现了0.7%的正增长,其中中国市场贡献率达76%。

乐凯复产的民用彩色负片c200(谷河青年摄)
复产传导到终端,胶卷价格出现分化。在广州大学城经营胶片主题咖啡店的主理人小卷(化名)观察到,乐凯C200复产后,叠加平台优惠一度降至30多元一卷;柯达金200、全能400则维持在60元左右。但是,停产反转片的涨幅更为惊人,比如柯达的反转片5294,从60元涨至160元,涨幅超过160%。
在传统冲洗业务之外,一些经营者开始探索新的可能,围绕胶卷的新业态应运而生。华泰证券行业研究指出,2023年影像文化产业领域融资事件同比增长150%,其中胶片相关创业项目占比达40%。
谷河青年在采访中偶遇的“胶片主题咖啡店”便是其中之一,冲洗胶卷的顾客几乎都为年轻人,在喝咖啡的同时可以分享喜欢的相机和照片、或者购买一卷胶卷;该店每周代收约十余卷胶卷。主理人还提到后续会做胶片沙龙,分享拍摄技巧、胶卷选择、冲洗经验等。
除了提供基础冲洗服务,一些冲洗店开始尝试增加新的体验项目。南亭村一家冲洗店开设了暗房体验课程,让消费者参与胶卷冲洗过程,接触显影、定影等步骤。他告诉谷河青年,曾有顾客因专注冲洗胶卷,在暗房整整待了12小时。体验暗房冲洗的人往往会成为回头客,甚至与自己成为了好友。类似的尝试也出现在艺术空间中。在浙江衢州龙游溪口,一家名为“泥美术馆”的乡村美术馆每月举办一次“暗房明室计划”,教参与者用胶卷拍照、冲洗和放大照片。策展者傅拥军认为,摄影的乐趣不仅在于最终获得照片,更在于等待冲洗、放大以及影像在显影液中慢慢浮现的过程。
此外,除去冲洗、胶卷买卖之外,二手器材如胶片相机的交易也已经演变成一门可观的生意。
从2024年开始接触胶卷相机交易的玩家沈望告诉谷河青年,他最初是因为自己也玩胶卷摄影,“胶卷相机百花齐放,玩起来很有趣,还不贵,所以买了很多然后囤着,”后来发现这些相机都很保值,于是开始在闲鱼平台出售闲置器材,“结果卖着卖着,发现还挣了不少。”目前,他通过二手交易累计获得约十万元收益。

沈望的网络交易账号(受访者供图)
随着社交媒体上复古文化的盛行,越来越多年轻消费者重新关注胶片摄影,一些经典机型价格也水涨船高。尼康FM2等热门机型价格较几年前明显上涨,甚至相当于尼康旗舰相机。在他看来,二手相机市场存在一定炒作现象,一些热门机型往往需要依靠社媒达人的叙述和文艺标签来提升价值。同时,二手交易也伴随着风险。老相机可能存在快门故障、镜头镀膜损坏等问题,这却很难检测出来。
不过,对于复兴的胶卷行业来讲,涨价可能是一泼冷水。年轻消费者对价格最为敏感,涨价直接影响着他们的拍摄频率和选择。现阶段平价胶卷的价格要40-60元一卷,对周远这样的学生群体而言,已经接近心理可接受的上限。

广州某摄影器材店所销售的胶卷(谷河青年摄)
相比之下,资深摄影爱好者的应对方式更为从容,但同样会调整创作习惯。傅拥军承认,价格波动对创作有影响,不过他早在十几年前就忧心胶卷储量的不足,购买了大概300卷柯达TMAX黑白胶卷作备用。“可能就会更加节约一点吧。”他说,“现在(胶卷)确实有点贵,拍摄时会更慎重地去按下那张照片。”
傅拥军指出,胶卷难以恢复到以前全民使用的程度,但会成为一种独特的选择。“那个时候是别无选择,现在是有选择的。有选择的话,反而可能爱胶卷的真正更爱了。”
胶卷不会回到属于它的黄金时代,却正在数字时代找到新的位置。越来越多年轻消费者重新拿起胶卷,并非因为它比数码摄影更高效,而是因为它提供了数码摄影难以替代的体验——有限张数带来的克制、等待冲洗的期待、不可复制的成像,以及由此产生的仪式感和情绪价值。
这种消费选择也正在重新激活沉寂多年的胶片产业。随着相关新业态出现,一卷胶卷带动的已经不只是胶卷摄影本身,胶卷的回归也并非个案。近年来,CCD相机、黑胶唱片等曾被新技术取代的产品,也在年轻消费群体中重新流行。它们虽然功能上未必优于智能手机、流媒体音乐等现代技术,但其独特的使用体验、复古审美和情绪价值,使其成为年轻人表达个性和生活方式的重要载体。
对于胶卷市场的未来,傅拥军持谨慎乐观的态度。他认为,胶卷不会消失,但也不会回到鼎盛时期,而是会成为一个稳定的小众市场。对于整个行业而言,未来的关键在于,产业链能否接住这波需求,把一次性的流量变成长期的用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