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必选们”急需打补丁

出品｜虎嗅ESG组

作者｜陈玉立

头图｜视觉中国

本文是#ESG进步观察#系列第170篇文章

本次观察关键词：人工智能

《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落地已经三天，消费级机器人行业迎面撞上的并非惊喜“爆单”，而是三个问号：

未成年人模式有没有？隐私对话记录如何管控？不想用了，又该从哪里体面退出？

作为“人形机器人第一股”，优必选科技（09880.HK）于2023年12月29日在港交所主板上市，旗下最早的消费级仿生机器人“悟空”早在2018年就已发布，并进入家庭场景；旗下首款全尺寸超仿生人形机器人也于6月30日正式发布。

然而，截至7月13日，在优必选中文官网的新闻中心、旗舰店产品详情页等公开页面上，这些说明仍然搜不到、查不到。

虎嗅ESG组曾向其京东旗舰店问询其仿生机器人是否存在未成年人模式，得到的答复是“无”；当问询历史交互数据是否可删除时，得到的回复是不清楚，“需要确认”。

优必选人工智能治理项核查，虎嗅制图

新规生效虽然才刚刚两天，但这种“公开责任信息不可见”的状态已足够刺眼——它暴露出的是机器人公司的责任治理能力，还没有真正进入消费者和投资者的视野。

这背后，正是消费级机器人行业的ESG新命题。

过去讲机器人，行业更热衷于比拼自由度、运动控制、大模型接入和商业化落地。但监管的靴子一落，另一张表被推到了台前：孩子怎么被隔离，用户怎么退出，投资者又凭什么去判断风险。

机器人越像人，企业就越要把边界划清楚。这“边界”首先指向了三个最该被用户看见的入口：未成年人模式、历史交互数据管理以及退出路径。

优必选的责任治理考题

《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的监管指向很清楚：AI拟人化互动服务要处理人机关系、未成年人保护、数据权益和退出机制等问题。

原中兴汇金高级研究员、东方财富前专家库成员李勇认为，今年7月15日落地的AI拟人互动新规，是国内首个针对情感陪伴、拟人交互场景的国家级监管规范，“有效补齐了人形机器人行业的合规短板，让行业发展有了清晰的规则边界”。

他还判断，这次新规的重点已经从单纯内容审核，转向整体人机关系治理。

这意味着，当机器人进入用户家庭之后，将会持续对话、记住用户、采集家庭环境信息，还可能接触儿童和老人。对这类产品来说，ESG中的“S”和“G”不再只是报告里的抽象条款，而是必须落到几个用户真正能触碰的按钮上：未成年人模式、数据删除、关闭记忆、注销账号、投诉申诉。

1.未成年人模式是家庭场景的准入证

消费级机器人面向家庭场景时，第一道责任门槛就是未成年人保护。

未成年人模式至少应配齐五类基础管控功能：“监护人实名授权、使用时长限制、分级内容过滤、缩减儿童端数据采集权限、交互记录查询与清除通道。”

同时，两条监管红线必须遵守：不得为未成年人提供虚拟亲属、虚拟伴侣类亲密交互服务；面向14岁以下儿童提供拟人服务，需提前取得监护人许可。

这不是简单给产品多加一个儿童版皮肤。

“机器人与普通App、智能音箱的风险结构不同。App大多是屏幕里的功能，智能音箱通常是工具型入口；拟人机器人有形象、有声音、有动作、有持续回应能力，更容易被儿童赋予朋友、玩伴的属性，”李勇向虎嗅ESG组分析道：“普通App与智能音箱仅作为工具使用，儿童大多能清晰地区分设备与人；拟人机器人具备仿真外形和情感互动能力，容易让孩子产生心理依赖，将机器视作玩伴，并主动倾诉大量家庭私密信息。”

因此，未成年人模式需要覆盖内容安全、时间管理、监护授权、情感边界和数据最小化。尤其在家庭共享设备场景下，儿童很可能不是购买者，但是高频使用者。企业不能只把责任交给家长事后识别，产品必须在入口处给出清晰机制。

如果公开页面上看不到未成年人模式说明，家长就难以在购买前判断三个问题：孩子能不能用？怎么用？哪些功能不能用？对家庭消费机器人来说，这已经是影响转化和信任的核心诉求，类似优必选一类的机器人企业亟需向市场回答这些问题。

2. 历史交互数据归属权须交予用户

拟人化机器人产生的数据，敏感度远高于一般互联网产品。

普通App留下的是浏览、点击、购买、搜索等行为记录。拟人机器人可能记录语音、影像、家庭环境、情绪表达、生活习惯、儿童对话、家庭成员关系。长期运行后，这些记录会形成一份“关系档案”。

这两类数据在维度、隐私风险与使用逻辑上存在明显区别。普通互联网产品仅留存浏览、消费等零散记录，信息维度简单；机器人会收录语音、室内画面和环境信息，还会留存情绪、家庭私密对话这类高敏感内容。

其中更复杂的是“长期记忆”。

常规平台不会连贯留存用户行为，机器人能够持续积累个人生活习惯、情绪偏好，形成完整的个人交互记录。一旦外泄，较容易还原居家日常，隐私损害也更难修复。

所以，用户对于历史交互数据至少应该拥有几项基础权利：查看、复制、导出、删除、撤回训练授权、注销账号并同步清除个人记忆。企业不该利用格式条款、后台功能限制，变相压缩用户本该拥有的合法权利。

这里还有一个容易被混淆的问题：删除历史交互数据，和删除模型记忆，并不完全相同。

李勇指出，清空交互数据是普通用户就能自主操作的，一键删掉全部对话、影像与传感记录，操作应马上生效；模型记忆涉及底层算法，大模型训练吸收海量用户样本后，特征可能融入通用算法，单独剔除某个人的特征存在技术局限。

但这并不意味着企业可以用“技术困难”搪塞用户。李勇认为企业应至少做好三层保障：用户删除数据后，同步清空对应个人画像标签；给用户退出模型训练的通道；在隐私说明里如实讲清技术局限，同时配套去标识化、关闭个性化推送等措施。

对消费机器人企业来说，历史交互数据当然有商业价值。它可以优化体验、提高个性化、增强用户黏性。但数据越像资产，责任也越重。企业需要回答：这些数据在哪里，用户怎么拿回，删除后还剩什么，是否继续参与训练。

如果这些问题只藏在隐私政策深处，甚至类似优必选一样在产品详情页中无说明、客服也无法解释清楚，用户的权利就很难真正落地。

3. 企业需提供退出路径：拟人化产品必须允许用户体面离开

在消费级机器人的使用场景中，“退出”不只是注销账号。

用户可能需要关闭拟人化互动、停止主动唤醒、清除个性化记忆、删除历史交互数据、解绑设备、注销账号、撤回训练授权。未成年人账号还可能需要监护人协助退出。

完整的退出流程主要分四类操作：临时关掉拟人对话和传感采集、一键清空交互记忆、导出并清除全部个人数据、注销账号同时收回数据训练授权。

这就是拟人化AI产品区别于普通智能硬件的地方。普通设备闲置之后，互动关系基本中止；陪伴机器人即使放在角落，云端仍可能留存大量历史记录。用户停止使用硬件，不等于关系和数据同时结束。

李勇认为，普通App很难和用户产生情感绑定，卸载、关掉权限基本就能隔断服务；陪伴机器人长期相处会留存大量云端私密记录，即便设备闲置，家庭对话、生活细节这类敏感信息依旧存在。

因此，退出路径越清楚，用户越容易建立信任。企业如果把退出入口做得很深、流程设计得很绕，短期看似保住留存，长期会增加投诉、监管和品牌风险。

“短期搭建这类合规功能确实会增加研发、审计投入，收紧数据采集后，个性化体验也可能被削弱。但刻意隐藏注销入口，反而容易引发用户投诉，还可能触发监管核查；未成年人模式虽然约束儿童端营销，长期有助于获得家长认可，拓宽家庭消费市场。”

换句话说，消费机器人要做长期生意，就不能只设计“如何开始互动”，还要设计“如何结束关系”。

治理披露的缺口：责任不能只存在于后台

如果一家企业内部已经做了未成年人模式、数据删除、退出路径，却没有在官网、产品页、用户协议、隐私政策、投资者关系页面清楚展示，算不算问题？答案是：至少构成治理透明度缺口。

对于消费机器人公司，官网不是简单橱窗，投资者关系页面也不该只是财报入口。它们是用户、家长、投资者理解产品边界和企业治理能力的公共入口。

李勇认为，如果一家消费机器人企业在监管生效前夕，官网、投资者关系页面没有清晰展示未成年人模式、数据删除、退出路径等机制，“这就算实打实的合规漏洞，哪怕企业内部已经把这些功能做出来了，没对外公示清楚，也算不上合规”。

因为它指向的不是简单信息披露问题，而是类似优必选之类已上市机器人公司的治理问题。

第一，用户购买前需要知情。尤其是有孩子的家庭，关心的不是机器人能不能聊天，而是能不能限制孩子使用、能不能删除孩子的互动记录、能不能避免亲密化诱导。如果这些信息公开不可见，用户无法完成风险判断。

第二，投资者需要判断治理成熟度。AI拟人化产品一旦进入规模化销售，未成年人保护、数据权利、内容风控都会成为经营风险。监管整改、舆论争议、数据事故，都可能影响销售、渠道、品牌和估值。

“AI合规已经是上市机器人企业需要定期对外说明的经营内容。未成年人保护、数据管控、内容风控都是企业需要守住的法规红线；合规一旦出现漏洞，可能遭遇监管整改处罚，影响产品销售和品牌口碑，进而波及业绩与估值，”李勇说道。

第三，ESG治理要求可验证。单靠企业喊口号“我们重视隐私”“我们保护未成年人”，价值有限。真正有用的是入口、流程、时限、责任人、投诉渠道、第三方审计和透明度报告。

虎嗅ESG组认为，成熟的机器人企业应搭建自上而下、权责清晰的AI治理架构，包括董事会下设独立AI治理委员会、配置AI伦理官和数据保护官、产品上线前做伦理和未成年人保护双重评估、定期找第三方做安全审计、每年发布AI治理透明度报告，并建立用户投诉申诉渠道。

这也是为什么投资者关系页面值得被纳入观察。对于上市公司，AI治理不只是产品运营细节，它影响长期风险定价。

截至7月13日，在优必选中文官网新闻中心、投资者关系等公开页面，尚未看到与仿生机器人对应的未成年人模式、历史交互数据治理等说明。且在仅有与治理相关的《ESG与可持续发展委员会工作细则》中，也未见与机器人产品治理相关的条款。

李勇向虎嗅ESG组指出，这种情况具有代表性，不止是优必选，整个行业都存在“重产品展示、轻责任说明”的通病，大家忙着推产品、讲参数，却忽略了合规信息公开。这种缺失直接导致用户购买前无法判断风险，投资者也难以准确评估公司治理的成熟度。

公开披露不是形式主义。对于机器人产品而言，风险发生在持续交互中，责任说明也应该出现在产品说明、设置入口、隐私政策、FAQ、投资者沟通和ESG报告中。

从优必选到行业，消费级机器人步入责任竞争阶段

一个现实困境是，优必选仅仅是一个观察样本，真正需要被审视的是整个消费级机器人行业。

过去机器人公司的主战场集中在硬件：伺服、关节、运动控制、成本、供应链、场景落地。大模型发展成熟之后行业开始强调“会对话”“会理解”“会陪伴”。可一旦进入家庭、教育、养老等场景，产品属性就发生变化。

当机器人从工具走向陪伴者，企业责任边界就随之扩大。

李勇用一句话概括了消费级机器人的最大治理风险：这类机器人依靠人格化交互，容易让用户放下心理戒备、产生情感依赖，持续收集家庭私密信息带来隐私隐患；叠加未成年人防护短板、产品信息披露不充分、责任划分模糊等问题，容易形成隐蔽、较难逆转的复合型风险。

这句话点出了消费级机器人ESG的核心：并非传统制造业ESG框架里的环保叙事，而是将重点落在用户权利、儿童保护、数据治理、算法透明、投诉救济和董事会监督。

他建议，如果给消费级机器人企业设计ESG指标，可以分为四个板块：未成年人保护、全流程数据管理、风险管控与信息公示、长效可持续经营。具体包括儿童专属管控模式、监护人授权、儿童信息最小化采集、交互信息全生命周期管控、数据导出删除、撤回训练授权、第三方外部审计、用户投诉渠道、专职合规岗位、投资者风险披露，以及供应链数据合规和废旧机器人回收处置方案。

这套框架的价值在于把抽象的“AI伦理”拆成了可核验项目。

对行业来说，未来的竞争很可能从“参数账”进入“责任账”。硬件能力会趋同，大模型能力会被供应链化。而家庭用户、教育机构、养老机构和投资人都会越来越关注一件事：这家公司能不能让风险可见、权利可行使、责任可追溯。

李勇判断，消费级机器人行业的一大竞争重心正慢慢从硬件参数转向合规治理、责任建设层面。硬件和基础交互功能同行模仿门槛偏低，未成年人防护、居家数据全流程管控这类治理体系搭建周期更久、落地门槛更高，有机会形成独特竞争优势。

这背后是一笔商业账——责任机制会增加成本，也可能影响部分用户黏性，但它能降低信任摩擦。家长购买家庭机器人时，会更愿意选择明确披露儿童保护机制的品牌；学校、养老机构采购时，会把隐私和安全作为准入条件；资本市场也会把AI治理视作长期经营能力的一部分。

虎嗅ESG组认为，企业如果主动公示完整、可核查的责任细则，能够区别于只侧重硬件宣传的竞品，在家用市场、政企渠道积累长期品牌口碑，对企业估值也能带来正向作用。

基于此，一家合格的消费级机器人企业，至少应向用户和投资者公开一份清晰的责任清单。虎嗅ESG组将其梳理为以下八项必答之题：

机器人企业八项责任清单，虎嗅制图

当一台机器人走进家庭，接触儿童、记录日常、承载情绪，企业就不能只回答“它能做什么”。更要回答：它不能做什么，孩子如何被保护，投资者如何验证治理能力。这是新规生效后，消费机器人公司必须交出的第一份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