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分科难按患者需求重构,根源在法定架构与支付激励未匹配新需求,提出不动原有架构、搭建协作走廊的落地方案。 ## 1 专科设置的初始定位未考虑患者需求 我国现行医院分科法定依据是1994年卫生部《医疗机构诊疗科目名录》,经多次修订后现有一级科目34个,百余项二级科目,6个三级科目。其初始设计目的是规范医疗机构准入、执业监管与统计,并非基于患者就医动线设计,所以天然存在“分科不为患者方便”的问题。 ## 2 新旧矛盾导致重构难以推进 当前疾病谱已从1990年代的单病种、急性期为主,转变为当下银发时代多病共存的慢性退行性疾病为主,诊疗目标也从单纯临床治愈转向关注患者长期生活质量,需要多科室协作,旧分科架构无法适配。 支付体系DRG/DIP的激励仍固化在单个科室,医保支付改革滞后于临床协作需求,绩效考核未给跨学科协作留空间,多数“1+N学科群”仅为挂牌,无法实际落地。 ## 3 破局思路:不拆原有架构,搭建协作走廊 主张采用“邦联制学科群”,保留法定分科不动,搭建轻量疾病链协作架构,用数字化支撑运转,避免触动原有编制、评审等核心利益,落地可行性更强,和官方“1+N”学科群方向一致。 ## 4 分级落地的实操方案 优化挂号入口:在现有科室下新增症状、专病分类入口,依托智能导诊降低患者挂错号成本,无需改动HIS系统结构,零编制成本。 调整协作路径:借鉴华西按病种成熟度分级推进专病中心的经验,将MDT嵌入电子病历,用AI自动触发流转,MDT工作量同时计入科室工作量与个人绩效,资金从医院专项池支出,不占用原有科室额度,减少改革阻力。 改革院内核算:保留DRG正常入组结算,院内为重点疾病链建立虚拟核算池,额外增加1.03-1.05的链内协作系数,用院内资金给协作提供激励,合规成本低。 不同层级医院差异化推进:省级三甲可全面铺开症状专病门诊,依托CMI奖励池支撑全疾病链协作;地市级三甲可针对1-2个高权重疾病链试点;县市级医院可做简化版入口,利用DIP结余设置微小专项奖励,不触碰原有利益盘子。
为什么医院很难以患者为中心重构专科设置?
2026-07-20 01:10

为什么医院很难以患者为中心重构专科设置?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张琨随笔 ,作者:张琨,原文标题:《张琨|为什么医院很难以患者为中心重构专科设置?》


张琨随笔2026.07


为什么医院很难以患者为中心重构专科设置?


法定分科这张表完成了它的使命;今天的不合理,是需求变了,而算账方法还没跟上。


专科设置价值医疗


今天(已经是昨天了)我作为模块授课导师,给武汉大学的科技企业家们介绍医疗大健康行业。聊到目前医疗服务体系中存在的问题,有同学吐槽:“现在医院的科室设置就不是为了方便患者,是为了方便管理和给专家们分自留地。”


台下哄堂大笑,患者需要一定专业知识才能看好病的现象我15年前也提出过。保持对这个社会的敏感和愤怒感(2011-02-24 19:43:21)。我觉得这位同学也很敏锐地观察到了医疗行业中“房间里的大象”——人人都看到,但又少有人敢于且真正解决。


晚上在坐飞机回家的路上,我又好好想了想这个课题。


医院分科这事的成因,有历史沿革的传统、三十年没大动,外加DRG这把小鞭子在后面抽着。今天它显得别扭,不是医院院长们不愿意为了患者重构专科服务体系,而是重构起来的难度超出普通百姓的想象。我的建议是:与其硬拆体制的墙,不如巧修协作的廊。


下面,我把医院专科设置的渊源、与现实需求的不匹配、再到可能的解法三层,试着与同行们拆开讨论。


01


PART


认清现实


专科设置的首要目的本来就不是患者


医院里天天说“分科“,法定依据是1994年卫生部《医疗机构诊疗科目名录》,配套《医疗机构管理条例》同期执行。初始一级32个。


这个初始的专科图谱,加三十年修补,归卫健委体系,管的是准入、执业、超范围处罚、统计。


多次修订到今天,《名录》一级科目34个,下设二级科目百余项,三级科目6个——全部是器官移植项目。名录《使用说明》自己写明了切分依据:”依据临床一、二级学科及专业名称编制“。


也就是说,法定分科这张表的物理成因,是1994年那会儿临床医学的专科图谱,再叠加历次“临床有新需求就补一个“的修补——疼痛、重症、移植、美容、口腔细分,全是这么来的。“患者挂错号、跑断腿“并不在它的初始设计时考虑的内容里。


所以,老百姓们吐槽的“分科不为患者“,是因为这张法定专科表的初始目的,是“这家机构能干嘛、发什么证、超范围怎么罚“。


这张法定专科表的初始目的,是“这家机构能干嘛、发什么证、超范围怎么罚”。它管的是准入与执业,不是患者的就医动线。


02


PART


两个拧巴


当旧架构撞上新需求与新支付


今天我们看到的专科设置不合理,但医院管理者又很难调整,核心症结出在两个要素的“拧巴“。


疾病谱和诊疗目标的变化:从“治疗疾病”到“促进健康”


分科这套架构在1994年是极其合理的——当时面临的是单病种、急性期、传染病压力大、1990年代初人均预期寿命约68岁的环境。但现在社会的疾病谱变了,它没跟上。


银发时代,入院患者往往是“高血压、糖尿病、慢阻肺、骨质疏松”多病共存、慢性退行。更重要的是,医疗的终极评价指标正在发生转移——从单纯的“临床治愈“转向关注”患者报告结局(PROMs)“与长期的“生活质量(QoL)“,这些都需要许多专科的密切协作才能完成。


而旧分科的物理假设是“一个主要诊断、一个治疗手段,对应一个科“,它只能解决单点故障,无法对患者整体的生存质量负责。提升患者生命质量逼着科室之间必须跨界协作——这是需求侧先变的地方。


支付体系:DRG/DIP把激励固化在“科“上


DRG按“主要诊断+手术操作“入组,每组对应一个相对权重,反映该组病例的资源消耗水平。医院要吃满相对权重,亚专科继续切细——心内科再切“冠心病介入、心律失常、心衰、结构性心脏病“,每个亚专科盯自己那几个高权重组冲指标。地方医保的“重点专科激励”再加固一层,激励单元仍然是“科“,不是“疾病链“。


值得说明的是,医保端并非没意识到这个问题。2024年国家医保局印发DRG/DIP 2.0版分组方案,专门对13个学科以及联合手术、复合手术问题做了优化;2025年8月(8月11日印发)又发布了《医疗保障按病种付费管理暂行办法》,持续推进按病种付费的规范化。这说明支付端在往“能容纳协作“的方向修补,但速度天然滞后于临床协作的需求节奏。


一方面,卫健委在呼吁“重新定义专科“——2023年7月《关于推动临床专科能力建设的指导意见》提出,要按照”以患者为中心、以疾病诊疗为链条“的原则,打破原有学科和诊疗科目壁垒,建设”1+N学科群“;2024年3月的《国家临床专科能力评估办法(试行)》,更是把这个定义正式写进制度文件:临床专科是“医疗机构围绕危害人民群众健康的疾病领域,以患者为中心,以疾病诊疗为链条,通过优化内部组织形式和运行机制,融合多个传统临床科室或学科,为患者提供全流程诊疗服务的组织或平台“,并将评估方向分成重大专病、系统疾病领域、平台专科三类,每四年一个周期。


可从支付的角度和法定名录来看,依然在加固“传统专科“。这种跨学科协作没收益的现状,在多地调研中反复被印证——2023年底一项覆盖全国20家公立医院的慢病管理MDT调研就指出,高成本、收费与支付机制、准入和评估标准,是各级医院开展MDT面临的共性制约;多篇行业观察也一致提到,MDT的工作量普遍没能有效计入科室和个人的绩效考核体系。这两项调研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只要绩效考核不重构,任何以患者为中心的服务创新都只能停留在口号上。


需求侧逼着协作,核算侧不给协作留位置。官方定义已经转向“以疾病诊疗为链条“,但支付和评审的“账本“还没跟上。系统没给“协作“留生存土壤,所以很多”1+N专科群“大多成了挂牌式——墙上有牌子,底下各管各的床。


03


PART


破局之道


不拆墙,搭走廊(邦联制学科群)


我斗胆提一个解法:不拆墙,搭走廊。这也是在真实的医院运营管理中,最具备落地可行性的”邦联制学科群“思路,和官方”1+N“学科群的政策方向不谋而合。


我不主张拆科,搞过于激烈的变革。编制、三甲评审、重点专科评审——纵向那本“科“的账一动,国考就掉档。能做的,是法定分科不动,给旧架构套一层轻量的疾病链壳,并用数字化底座支撑它的运转。


优化入口:构建“数字导诊“,门诊前置


在现有科室下挂“头痛门诊”“胸痛门诊”“未分化疾病(MUD)门诊”“肥胖门诊”“睡眠门诊“——挂号系统里加一层”症状、专病“入口,HIS不改结构,只加号源分类。依托智能导/分诊系统,有效降低患者迷路成本。这解决的是“首诊挂错“那一半抱怨,而且零编制成本。


调整路径:MDT嵌系统+进双绩效


华西的经验其实很值得细看。它的专病中心不是一步到位,而是走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医生自发组MDT,全凭情怀;第二阶段(2014年肺癌中心起)是把相关学科的人放进同一个物理空间,人事绩效仍归原学科管;只有到第三阶段,专病中心的主任才真正管到中心内部所有人的绩效分配。而且即便到今天,华西同时并存三种形式——实体化专病中心(如肺癌中心、胃癌中心)、半虚半实的专病中心(如门诊设立的变态反应诊断室)、以及纯虚拟化专病中心(如糖尿病足中心)。


这个细节很关键:华西模式本身就不是“一刀切实体化“,而是按病种成熟度分级推进的。这恰好说明,MDT可以不实体化也跑,关键在于数字化工作流的重塑:


  • 会诊单嵌电子病历——III期肿瘤、疑难诊断、复发难治是必经节点,靠AI驱动的临床决策支持系统(CDSS)自动触发,从“人找人“变成“系统流转“。


  • 工作量进双绩效——进科室月度工作量(占小头)+进个人积分(跟手术台次同档计,如1次MDT≈0.5台手术系数)。


  • 资金独立——钱从医院MDT专项池或CMI奖励池出,不挤各科原有池子。绩效的窟窿一填,科主任的反对声就会小很多。


改革核算:DRG之上搭“疾病链虚拟池”


法定分科和DRG入组都不动,但院内经管系统给几个重点链(肺癌、脑梗死、冠心病等)建虚拟池。患者正常入DRG,医保钱照常拨到各科;院内经管系统额外追一笔”链内协作系数“(1.03–1.05)。这实际上是医院管理层在医保DRG框架下,主动向”价值医疗捆绑支付(Bundled Payment)“演进的过渡性创举。不改医保结算,只是管理侧内部转账,合规成本低,却能用院内自有资金给协作产生的绩效补一口奶。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方向并非我一家的判断——2026年一项基于上海市胸科医院数据的肺癌MDT真实世界研究,在讨论部分也明确建议医保部门探索“对经规范MDT路径管理的病例,在DRG支付中予以正向激励“,逻辑与“链内协作系数“完全一致。这说明”疾病链虚拟池“不是孤立的管理创新,而是呼应了正在形成的学界共识。


普适性与分级实操指南


不同层级的医疗机构,资金厚度与管理颗粒度不同,改革的切入点也应有所区别:


省级三甲


全面铺开症状、专病门诊,引入AI辅助智能分诊;实体化或半实体化,深度嵌入电子病历与HIS系统;核算上以CMI奖励池为主力,国考绩效切块补充,支撑全疾病链。


地市级三甲


针对重点高发疾病(如胸痛、睡眠)增设专病门诊;依托数字化工作流进双绩效,按手术台次折算积分;聚焦1–2个高权重疾病链(如肺癌)试点,医保结余或CMI出资。


县市级医院


简化版入口,依托慢病管理和全科兜底;固定团队+固定时段,院周会记工分,极简操作;利用DIP结余留用空间,设立专项微小奖励,不碰大盘子。


合规提示


COMPLIANCE


人事权与分配权拆分,要走院党委会或职代会备案。推广期建议先以“专项奖励“名义走,别一上来改分配主渠道。


///


END


结语


墙拆不动,廊道可修


医院内传统分科的这套架构,1994年那张表完成了它的使命——规模化、标准化、可复制。今天看来不合理,是因为市场环境和患者需求(多病共存与生活质量)发生了巨大变化,而管理机制还在固化旧有的体系。


更容易落地的建议是,管理者不去强行拆墙,而是给墙与墙之间加廊道:入口加症状门诊让患者少挂错一次;路径让MDT进双绩效让协作有回报;核算搭疾病链虚拟池让“链“在账里有口奶。


墙拆不动,但廊道是管理侧能修的——而且不用等医保改协议、不用等名录重修、不用动编制。

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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