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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阿根廷第一位民选总统、史学家巴托洛梅·米特雷,在19世纪80年代完成《贝尔格拉诺与阿根廷独立史》之后,个人改变国家命运的英雄主义史观就融入了阿根廷人血液之中。
在足球场上,这种英雄主义史观经由阿根廷人的呐喊与眼泪表达得淋漓尽致。梅西横空出世之前,阿根廷的足球英雄是迭戈·阿曼多·马拉多纳。马拉多纳以降,阿根廷足球叙事是迭戈式叙事,充满激情,满身伤痕,常含眼泪,带着一股受压迫民族的愤怒。
这种愤怒的激情,排山倒海,震撼人心。
在这种足球激情面前,欧洲足球所谓野蛮传统,瞬间就被衬托成了小清新。美加墨世界杯半决赛上,利昂内尔·梅西、劳塔罗·马丁内斯、恩佐·费尔南德斯再次用这种铁血文化军训了英格兰人。
上帝带走了迭戈。阿根人的足球英雄变成了梅西。但梅西不是天堂的迭戈在人间的倒影。梅西超越了迭戈,39岁的他用两届世界杯的时间,改变了阿根廷足球的悲情叙事。
阿根廷足球不再需要吟唱贝隆夫人的挽歌,不再需要追忆战争的屈辱,甚至不再需要用上帝之手来抚慰悲凉的胸膛。
阿根廷足球仍然充满激情,但不再哭哭啼啼,而是快乐地、充满艺术感的足球。阿根廷人在上一届世界杯已经赢了一次。这一次,他们跌跌撞撞,仍然充满赢的欲望。但他们在场上,这次更像一个专业团队,既专业又亲密无间,而不是像一个国家,背负着被谁欺负的历史包袱。
梅西带来了这种改变。他确实是阿根人的精神领袖,但这位四海归来的宗师,不带一点顾影自怜的脾性。梅西带给阿根廷人的不是英雄主义而是有为主义的足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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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位西哲曾说,年轻时如果不够左派,就但心老了以后变成右派。
年轻有意兴遄飞的形容词,鲜衣怒马,仗剑天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这些都是年轻的左派应有的精神状态。越年轻,越激进。年轻的左派,讨厌老气横秋。
互联网上,90后骂70后爹味十足,00后要整顿职场,80后成了老登。梅西已老,但梅西不登,他不是激进的左派,更不是保守的右派。他践行了一句中国的古话,“为者常成,行者常至”。
少年时代的梅西,嘴角常含微笑,像一头温和的海豚,看起来人畜无害,可当他跃出浪涌,就变成了一头巨鲨,在绿茵的波涛里,吞噬一个又一个球场英豪。
但多年以来,阿根人总是狐疑,梅西能不能超越迭戈。全世界球迷也把他和足球的神比较。
马拉多纳与梅西不同,他是个激进的左派。他充满草莽的气息,有悲剧英雄的气质,他愤世嫉俗,并且因此俘获了万千躁动的人心。自从在那不勒斯泥泞的草地上,在亚平宁半岛创造奇迹以来,他一直对足球界乃至整个世界喋喋不休,玩世不恭却又充满愤怒。他是一个十足的左派。
他是大地的精灵,他是人民的儿子,他传达神的意志,总把自己看作第三世界的代言人,与言必称革命的卡斯特罗相交甚笃。他挑最牛逼的美国开黑,调侃、讽刺美国人,当然包括美国的足球。
直到去世前不久,他还在一档电视节目上直言:世界杯如果在美国举办,那将是巨大的灾难,美国人会把世界杯分为四节,中间用来插播那些可恶的广告。
马拉多纳一生保持愤怒,直到上帝想让他休息一会儿,轻轻抚摸他的心脏,让他进入天堂的梦乡。
梅西和马拉多纳截然不同。他同样创造了奇迹,甚至在球场上的杀伤力更大,但他就像一个乖孩子,嘴角的笑意,谦恭的态度,在精妙绝伦的球技之外,他的形象气质与阿根廷格格不入。
他不是激进的左派,更不是保守的右派,他是一个行动派。当马拉多纳语不惊人死不休,做用言语挑战美国的刺头。
梅西从欧洲离开,踏上了美国的土地。他只身打马过荒原,像西部片里的镖客,来到足球的西部,加入美职联迈阿密国际,用精湛的脚法技惊四座。他用足球艺术征服了美国人,在美利坚掀起华丽足球的风暴。迈阿密球场的夜空,升腾起焰火,这是对梅西足球艺术最好的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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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究竟该怎样表达自我?怎样成为一个有为主义者?梅西或许就是最好的榜样。他看上去不争不抢,不声不响,没有满腔愤怒,似乎一无所求,但默默改变着这个世界最难征服的地方,哪怕这是一个被篮球、橄榄球、棒球统治的、傲慢的体育世界。
意大利导演保罗·索伦蒂诺在电影《年轻气盛》中为迭戈安排了令人心碎一幕:在瑞士的一间疗养院里,肥胖的迭戈不甘寂寞,追忆自己年轻气盛的岁月,在疗养院的网球场上,向天空踢起了网球。
他的脚法依然精准,将网球踢成了足球。他气喘吁吁,移动着肥胖的身体,将每一粒网球准确无误地踢向天空,又分毫不差地回收到脚上。这是保罗·索伦蒂诺在向马拉多纳致敬,致敬他在那不勒斯创造的神迹。索伦蒂诺是那不勒斯人,而马拉多纳,就是那不勒斯的神。
《年轻气盛》刻画的是暮年英雄。老去的男人令人心碎,优雅的女性让人心醉。蕾切尔·薇兹和简·方达那么迷人,蕾切尔的美依然《兵临城下》,简·方达虽年华老去,变得珠光宝气,但举手投足之间,仍会让人想起他在越战的丛林中,靓丽修长的身影。
是的,年轻时,这个美人是个讨厌的左派。
这些人和迭戈一样,虽然各有各的魅力,但年轻的左派老了以后都成了保守的右派。他们的魅力都不如梅西持久。
梅西不做左派,也不做右派,他做行动派。他是仗剑天涯的游子,故乡只是他传奇的一面旗帜,他依然在改变着世界,上帝安排他拯救足球。
梅西并未步入暮年,他正站在事业的巅峰。他在迈阿密国际快乐地踢球,这是他的游戏也是他的事业,他用足球艺术改变美国人,他用两届世界杯改变全世界球迷,以及足球运动员对这项运动的理解。
梅西是世界足球的榜样,美加墨世界杯之后,这个榜样又有了新的高度。世界杯决赛开打之前,梅西给婴孩亚马尔洗澡的照片传遍了网络。这是一个隐喻,伟大的梅西再一次给足球的孩子们洗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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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的孩子不需要世俗的加冕,伟大的天才不需要数据去证明。球场上的梅西仍然予取予求,随时会掀起风暴,他的伟大已与数据无关。虽然今天阿根廷0-1不敌西班牙,但我们依然可以说,梅西超越了马拉多纳。
阿根廷首位平民出身的总统多明戈·福斯蒂诺·萨米恩托评价巴托洛梅·米特雷的《贝尔格拉诺与阿根廷独立史》时说,“贝尔格拉诺的人生经过梳理后,就成为了阿根廷史”。同样,我们可以说,“梅西的人生经过梳理,就成了阿根廷新的足球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