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T 中文版 ，作者：T China，原文标题：《我不是你想象中的「女球迷」》
「一切都结束了。」
7月20日凌晨，贺嘉和朋友在电影院里看完了这一届世界杯的决赛。影院里坐满了球迷，大家都在等待最后的结局。
西班牙1:0战胜阿根廷。终场哨响，镜头长久地停留在39岁的梅西身上，他独自坐在绿茵场中央。贺嘉恍惚了很久。
她想起2014年的夏天，她和妈妈一起去了巴西世界杯现场看球，亲眼见证了德国对阵阿根廷的决赛。她已经不太记得那场比赛的具体细节了，那更像一段燥热美丽的梦境。她只记得德国队1:0战胜阿根廷之后，后排的德国球迷抛洒下的冰凉的啤酒，马拉卡纳球场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和满天的烟花。
「也许我不是任何俱乐部任何国家队的球迷，我只是怀念2014年的夏天。但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在那个夏天成为梅西的球迷。」贺嘉说。
今年是小氪看的第四届世界杯。她说，「世界杯见证了我的整个青春。」
今年也是她喜欢的球星内马尔的最后一届世界杯，小氪从3月份开始就在关注巴西国家队的征召消息。从上一届世界杯到现在，内马尔一直都饱受伤病困扰。作为球迷，她既担心内马尔的身体状况，又期待这届世界杯能让内马尔圆梦。
决赛夜，小氪原本犹豫要不要熬夜。她有点感冒，而且她喜欢的球队早就出局了。但她还是有点期待球场上会发生什么。她知道，球赛总会在某一个瞬间突然发生些什么。
她追着比赛一直看到天亮。即使有点晚，但那个为本届世界杯画上句号的进球还是来了。
还有十七、LL、小犬……这些女孩都刚刚度过了一个紧张、兴奋又思绪万千的夜晚。在刚刚过去的39天里，我们记录了几位女球迷看世界杯的过程，访问了足球在她们生活中的位置。她们性格不同，职业不同，年龄各异，但同样被足球的叙事打动，在某些瞬间感受到自己与足球的连接。因为那些足够动人的瞬间，一些人开始好奇更多场外的故事，一些人鼓起勇气进入球场。
当你想象一个女球迷的面貌的时候，往往是很模糊的。必须要承认的是，男性依然主导了足球在公共领域内的叙事。「女球迷」似乎是作为一个被区隔开的概念存在的，被当做一种男性文化的配饰。
但女球迷的故事，根本不是一个关于女性如何进入男性世界争夺话语的故事。她们不是被男性话语定义出来的「一类人」，而是一个又一个具体的人。她们用各自全然不同的生活方式与习惯，容纳并重构着足球。
她们天然拥有着自己的语言和领域。这里并不追求共性，所以这里也不存在异类。
女球迷有着丰富的面孔，又或者说，女球迷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2014年暑假，正在上初中的小氪看了人生里第一场球赛。晚上，她一个人在客厅，电视里播放着巴西对阵智利的淘汰赛。小氪完全看不懂眼前的局势，大部分时候她都在昏昏欲睡。
场上的球员，其实小氪只认识内马尔。当年，小氪唯一的娱乐设备是一台收音机MP3，睡不着的时候，就会随便调到某个电台打发时间。有天晚上，她偶然调到一个电台正在播放足球专栏节目，在其中第一次听到了内马尔的名字。这一年，内马尔22岁，第一次参加世界杯，在解说员的叙述里，巴西队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小氪想象着这个「少年英雄」式的故事，勾起了她对足球最初的兴趣。
场上，双方已经僵持一个多小时了，要靠点球分出胜负，四轮点球过后，依然2:2打平。第五轮，巴西队10号球员内马尔上场。解说员说道：「这一次，内马尔还会成为巴西的救星吗？」
镜头对准了内马尔，小氪也在注视着他。他有一头金黄色的头发。他开始助跑，打门，球进了。
小氪等到了这场比赛最具决定性的瞬间——「足球是具有叙事性的。」她说。人物的命运、文化和社会的隐喻，都会被集中呈现在一场比赛里。足球场上的每个瞬间，因为这些场外的故事具备了反复琢磨的可能。谁都不知道下一个瞬间场上会发生什么，故事会如何逆转，又会为新的故事埋下怎样的伏笔。
比分最终停在3:2，巴西队晋级2014年世界杯八强。那一刻，小氪开始爱上足球了。
对小犬来说，一场球赛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那些产生「悬念」的时刻，像「拆盲盒」一样。
2018年俄罗斯世界杯，刚高考完的小犬正在毕业旅行。晚上，酒店里的电视正好在播世界杯球赛，小犬一下子就注意到了球场上的卢卡·莫德里奇。相比其他球员，他看起来有些瘦弱，留着长头发，在球场上很显眼。小犬「一发入魂」，成为了莫德里奇的「人迷」。
之后，她看着莫德里奇带领克罗地亚队一路闯入决赛。克罗地亚队输了，那晚，小犬一夜没睡，一直「疯狂地」到处搜索「莫德里奇」「皇家马德里」的消息：2018年，莫德里奇已经33岁了，这也许是他的最后一届世界杯。在看向他的时候，小犬会忍不住想，他接到球了，他会因为这个球圆梦吗？场上的局势突然发生了变化，球队突然开始进攻，看台上的观众随之欢呼，即使隔着屏幕，「你也会跟着兴奋起来，你会想，那这个球会不会就进了呢？」小犬说。
小犬开始疯狂看球赛，西甲联赛、世俱杯、欧冠、国王杯……「追球赛是陪伴一个球员成长最重要的路径之一。」
她也「产出」了不少关于莫德里奇的同人作品：漫画、同人文、实体物料……她说，其实创作同人是想象球员在场外的故事，场上的故事是由球员自己决定的。莫德里奇在场上的时候「太耀眼」了，总让人忍不住想去探究他身上还能有哪些故事。
出版社编辑十七是在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期间爱上看球的。她男朋友是梅西的球迷，跟十七讲了不少阿根廷球队和梅西的经历。一开始,足球只是两人闲聊时的一个话题，但慢慢地，十七发现自己是「发自内心地喜欢足球」。
和男朋友坐在一起看球的时候，两人基本上是「各看各的」。十七会注意到球员的「颜值」——这个球员真好看；以及队服——这个队服真特别，怎么设计的？同时她也在关注球场上发生的所有事情——教练组在干什么，门将在干什么，持球的人在哪。相比之下,她觉得男朋友看得就单调很多了——这个球往那边传呀！
十七最喜欢的是球场上的「人感」。「当你看到所有球员奔着一个东西使劲，这种团结既让人感动，又有点不真实感，特别梦幻」。她欣赏那种，「场上的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比赛，人和球要有互动关系，要思考，要想办法，而不是盲目地踢。
球赛的时间是固定的，也无法快进，必须坐着看完整场比赛。在这样的过程里，十七感到了一种难得的专注沉浸。
喜欢上足球之后，小氪经常和同学去踢「野球」。她们学校没有球场，每周五放学，小氪班上的体育委员总会热情招呼大家，骑自行车去四五站路以外的另一所学校踢。
球队里只有两名女生。男生很少把球传给她们，更多时候，小氪只是追着足球跑来跑去。
但这并没有打消她对足球的热情。上学期间小氪没什么接触网络的时间，很多比赛又在凌晨，她常常不知道具体情况。小氪只有第二天去学校，在早操和早课的吃饭间隙赶紧抓住其他同学问比赛的结果。那时喜欢足球的同学会在课间传阅《足球周刊》（中国最有影响力的足球杂志，创刊于2001年），小氪班里的那些，有很多都是她攒下每个月的零花钱去买的。
追着足球跑的日子很开心，但小氪也常常感到碰壁。
就在上个月，在从老家回学校的高铁上，穿了一件巴萨球衣的小氪被邻座的男生要了微信。和高中那些知道她看球后来加她QQ的男生一样，她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想和自己一起看球，但足球更像是一个搭讪的开头。「其实和很多人在懂球帝上发的『好想找一个和我一起看球的女朋友啊』是一样的道理。」小氪说。
十七也一直在尽可能屏蔽关于足球的讨论。她几乎从不看任何主流的足球资讯软件，除了偶尔在小红书或者微博刷一刷足球相关的新闻。她察觉到，好像自己越接近讨论，就越能感受到一种可能会熏到人的「气味」。
这种「气味」似乎总会出现在女性开始了解足球之后。
在社交媒体上搜索「新手看球要做些什么」，你会看到一条标题为「女生看球，先别背术语」的帖子跳出来。发帖人首先列举了一场球赛的规则术语，然后开始教导女生如何在聊天里「不露怯」。帖子还特意强调，女生看球一定不要「不懂装懂」——「除了看脸，球场上还有很多值得一看的东西。」也有一种声音教女生如何用女团、男团，或者《甄嬛传》的视角来理解世界杯，这种解释的口吻一般来自「男朋友」。
一个球员表现不好时，球迷还会给他们起一些「黑称」。最常见的方式是把球队或者球员的名字女性化，比如把阿森纳称作「娜娜」，以此表达鄙视和嘲讽。十七觉得这样的称呼听起来很刺耳，但她发现这种用法在球迷社区里非常普遍，甚至变成了主流，有些女生也会跟着这样说。
对于很多国内球迷来说，懂球帝和虎扑这类足球资讯平台几乎是必备的，从赛程、数据到球员动态，再到球迷之间的讨论，这里构成了足球文化最重要的线上空间。
小氪从初中就开始用懂球帝，到现在她的账号已经有3400多天。这是一个以男性为主的社区，讨论按照球队、联赛和俱乐部分成不同的圈子，德甲、西甲、英超，都有各自的话题区。
小氪常常觉得里面的用户的发言质量都很差，随处可以遇到纯粹的情绪输出和低质量玩笑。「懂球帝APP上面有一个话题区叫『懂球妹』，我每次看到都觉得很迷惑，这搞得像个相亲帖。干嘛？『哎呀有一个女球迷』，很稀奇一样。」（虎扑也有「女球迷专访」的系列文章，在里面，通常放入很多受访者的图片。）
但这是国内最主流的足球资讯平台之一，它仍然是她获取足球信息最方便的入口。
「这个已经是你喜欢足球，所要付出的最低的成本了。」小氪说，「真正在这个行业里面，一个女性不管是作为球员，还是球队经理、球队老板、教练或者裁判，你要受到的歧视和攻击，是比你作为一个从来不发言的女球迷所要忍受的东西严重很多的。」
小犬曾经在腾讯体育做过一段时间的线上图文解说，工作内容主要是实时更新赛况——截取一段动图，描述各个时间点球场上在发生什么。不需要露脸，也不用语音。
但在正式直播前，她被要求先建立一个个人主页，写一段自我介绍，还要上传一些自己的照片。照做后，平台让她再换一些「好看点的照片」放上去。小犬很坚持，不想发那样的照片。后来做了两周，忍受不了的她就不干了。
LL从小学开始就在国外念书，现在她在罗马上大学，世界杯期间，城市里几乎每个酒馆都会播放世界杯比赛。她发现足球更像是男性的一种社交方式，点杯啤酒，一块看球。她有时候会怀疑男性根本就不喜欢看球。「他们只是喜欢跟另外一个人一起看球、一起讨论足球的感觉，喜欢发表自己的见解。」LL说，「但我不是很想听，也不想跟他们争。」
LL一般自己一个人看球赛。对她来说，看世界杯这项具有仪式感的活动更多时候更像一种「背景音」。小时候，电视里一直放着比赛；现在期末周复习，世界杯的直播声陪伴着她。
在《女球迷，性别关系与足球迷文化》（Female Fans,Gender Relations and Football Fandom，2020）一书中，作者访谈了20多位坐在足球看台不同区域的女性，无论坐在哪里，这些女球迷都感受到自己是作为「客人」被邀请进入男性世界的。「客人」只有两个选择：要么适应，要么离开。不能挑战这里的规则，也不要妄想改变什么。
即便小氪初中的时候就开始踢球，和男生站在同一片足球场上了，小氪也从未感到自己真正融入。
有一次要分队伍，总人数是单数，刚好多出来一个人。为了保证两边实力均衡，大家默认把「最弱的人」单拎出来，把那个人分到更强的一队。小氪就是被多出来的那个。
两边的人在讨论她该去哪队，一个男生说，就算多一个人，他们也不想要小氪加入。小氪明白他的意思，在那个男生眼里，小氪会成为累赘。
这让她有点受伤，但她觉得好像也可以「忍受」。毕竟只是偶尔有一两个人会这样，而且她补充，「我弱，这是一个事实嘛。如果我踢得很厉害，他们可能就不会这样说了。」
组织踢球的体育委员是个男生，很小就开始踢足球。附近哪里有球场，什么时间开放，怎么预约，周围能不能停车，他了如指掌。「他们在很早的时候经常接触这些事，对一件事越熟悉，就越自信。」相比之下，小氪对「邀请别人踢球」或者「自己找个球场踢球」都缺乏勇气，她从一开始就对足球感到不自信。「我身边好像也没有可以鼓励我或者给我树立榜样的人，没人告诉我女孩喜欢足球是一个很正常的事情。」
家人是不支持她去踢球的。「他们会说，一个女生，你每天跟那些男生混在一起，成何体统。」她初中的班主任也隐晦地提醒过她，天天和男生一起踢球是「不安全」的。
但是，如果一个女性还想继续踢球呢？
小氪一直梦想加入一支专业的女足队，上高中时，这个机会好像来了。有一个足球俱乐部来学校做宣传，她去上了一节试听课，教练讲了一些基础的足球技术。小氪觉得自己之前好像把踢球想得太难——她发现自己的水平和课上的其他男生都差不多，只要能学，就一定会踢。
小氪很想参加后续的训练。说不定就能认识更多踢球的女生呢？之前因为没人传球给她，她也不太敢主动带球，经常只在后卫这个位置，或许她有机会尝试一些更适合自己的位置呢？
但是教练告诉她，不好意思，这里没有女足。一道门在短暂开启后又迅速关上了。
教练的拒绝对她的打击很大。她甚至想象不到女生怎样才能变成一名职业球员。即便她有机会参加这个训练，好像也无法对父母开口。要花钱，要花时间，这注定是没有结果的事情，她永远都没有上场比赛的机会。
2018年，王霜加盟巴黎圣日耳曼女足，和内马尔、姆巴佩成为队友，她在欧冠和法甲赛场上都有亮眼表现，中国女足的新闻开始更多出现在公众视野里。小氪直到这时才渐渐了解到一些职业女性踢球的消息。
「我当时觉得她好厉害。但我也很困惑，这些女孩她们是怎么能从小就开始踢球的？」
在采访的过程中，我一度产生过跟小氪同样的疑问。事实上，作为一个女孩，当我准备开始采访这些喜爱足球的女孩时，我在采访提纲里列出了所有我当时能想到的情况：你买过足球周边吗？你看过关于足球的纪录片吗？你为足球做过手工吗？等等等等。我试图从各种角度描摹一个女球迷对足球的爱，但我唯独没有写下这个问题：你踢过球吗？
我是在小红书上一个提问「你是如何入坑足球」的帖子的评论区里发现贺嘉的。大家都在分享自己看球的经历，只有她写了很多自己踢球的故事。她说，「足球就是我的一生」。
和贺嘉采访的那天，我的提纲没有派上任何用场。她不知道这件事，她只是自顾自地讲下去。
贺嘉小学一年级时，学校要组建一支校女足队。那是2010年代初，中国足球的黄金时期，恒大夺得了亚冠冠军（发生在2013年），校园足球建设也如火如荼。小学时期，男女生身体素质相似，训练时一般也是男足、女足队伍混练。
女足队里通常会有7个或9个主力，三四个替补。作为一个「踢得好」的球员，她很快被选入区女足队踢球。那里的女生多了很多。不过各个年龄段的球员会混着一起上场比赛，有时候贺嘉对面的球员全都是高中生。
她从不在乎对面是谁。虽然别人可能比她高很多，也壮实很多，但贺嘉跑得很快。只要提前观察，实时判断局势，灵活变换重心，她就可以避开直接的身体冲撞。
周一和周三在校队训练，周末有区队的训练，她的体能、身体支配力慢慢获得了提升。贺嘉从小就在这项运动上获得了自由掌控身体带来的成就感。
有一次比赛，队友从中场传球过来，接到球后，贺嘉余光观察到后面有人来抢球，对手的重心往一侧倾斜。一瞬间，她突然感到「心流」涌过。贺嘉护着球，虚晃一下，直接转身，继续向前。
下场后，教练特意夸奖了她，贺嘉才知道这是足球里很经典的一个过人动作——克鲁伊夫转身。「但这是我小学自己悟出来的，我当时觉得自己可厉害了。」直到现在，贺嘉提起这件事情的时候依然很兴奋。
对她来讲，踢球的时候就像在做题，有些题好像一眼就会，有些题经过了反复的练习之后突然就能做对了。她很明白，足球场是很广阔的一个地方，这里有很多位置，也对应着很多解法。只要「做对」的经验多了，她就几乎听不见耳边那些莫名其妙的声音了，她只是看着球，判断下一步球可以去往哪里。毕竟，「那又怎么样呢？只要你能带着球过掉他，那过掉就是过掉了。」
妈妈在踢球这件事上给贺嘉提供了绝对支持。贺嘉加入校足球队后，在参加第一次训练之前，妈妈便给她给她买了球鞋以及全套的巴西队队服（「当时巴西队很强」），并且叮嘱她，既然去参加足球活动，肯定就要非常认真。
妈妈是梅西的球迷，她们经常一起看《天下足球》（CCTV-5体育频道一个以报道国际足坛最新赛事和新闻为主的节目）和《足球周刊》。她们当然也一起看球赛。小学生时期如果遇到在凌晨开始、又非常想看的比赛，贺嘉会让妈妈叫她起床。
10岁那年，她们一起去了巴西看世界杯。里约的海滩上一路走来全是足球场和踢球的人群，在球馆的观众席上，有球迷往下泼啤酒。现场热烈的氛围连同炎热的天气，让贺嘉记了好久。后来贺嘉和妈妈还一起去了巴塞罗那的诺坎普球场。
上了高中，贺嘉的学校组织过一次足球联赛。年级里14个班共组成7支女足球队，贺嘉是队里唯一一个踢过球的女生。她承担了「教练」的角色，每晚晚自习后大家聚到一起，贺嘉从最基础的规则讲起，再到组织训练，女生们都非常乐意去了解新事物。
初赛时大部分人接到球都不知道该干什么，她们的策略是把球传起来，找准机会让贺嘉射门。第二场比赛，在她们拿到3:0后，贺嘉觉得没必要再由自己射门了。于是接下来的时间，她要做的就是等队友到球门附近后，把球传过去，让大家体验一下进球的感觉。「大家进球的时候我可开心了。最后我们直接把对面打了7:0。」
自那以后，球队里有越来越多女生开始主动练球，看球，有时候还会一起讨论技巧。她们很快就学会了一些截球技术，很多场比赛都打得有来有回。
贺嘉高考结束的那天，正好赶上欧冠决赛。贺嘉提早和同学会面，要一起去线下球迷会看球。露天的场地上摆了很多椅子，现场的女球迷出奇地多，她们都穿着曼城的球衣。
那一天，和贺嘉同行的这个女生，就是当时在联赛上贺嘉辅助踢进了球的队友之一。贺嘉后来发现，她这几年一直在坚持看英超。
「这种感觉很微妙，像是见证了一个人的人生从此发生了转折。」贺嘉说，很多女生只是没有机会接触足球；而只要能接触到足球，进入这个空间以后，成为球迷其实是非常自然而然的过程。
直到上了大学，贺嘉才发现，不是每个人都觉得女生踢足球是一件自然的事。现在回看，她觉得自己的成长确实是无数幸运叠加的结果。
并不是所有女孩都拥有这样的幸运。但她们开始一点一点创造属于自己的玩耍空间。
在平台直播的经历并不愉快，小犬不甚在意，继续将精力和热情投注在她当时运营的微博的足球资讯账号。日常主要是整合资讯，做实时的文字转播，也可以有账号「皮下」自由发挥的内容。小犬接手账号时，一些在同人圈子认识的朋友帮忙转发，带来的第一批粉丝都是女生。
当时她的账号ID叫做「关爱皇马成长小队」，粉丝会叫她「小队长」。在发布的内容里，小犬会使用一些圈内的小黑话和昵称。比如莫德里奇，除了大众会叫他「魔笛」之外，他还有一个小名叫Lukita。在做球员受伤的短评时，小犬会关心球员的身体状况和伤病问题，有种「当妈妈」的心态。她观察到，一些由男性运营的咨询号更习惯说，「他怎么又受伤了？他怎么又不能参加比赛？」
这种账号气质上的差别自然地吸引到了具有相同视角的人，在小犬的评论区里互动的更多也是女性。
前段时间十七刷到了一条让她很生气的营销号视频。视频里说「我们女球迷虽然不懂球，但是懂帅哥。」她立即把这条视频举报了。「这是什么话？我觉得你可以只看球，也可以只看帅哥。」十七讨厌这种看似自嘲、其实暗含贬低的语气。「我们好不容易把男球迷那种『懂哥』给击退了，你营销号又开始自作主张地说这种话，真的很退步。」
长大以后，小氪开始尝试主动寻找可以一起看球的女性朋友。几个月前她在健身房看到了一个穿着巴黎圣日尔曼球衣的女生，小氪鼓起勇气去问她要了微信。现在她们经常交流健身、足球战术，一起约着去线下酒吧看球赛，一起踢球。
今年5月份欧冠决赛时，小氪和一位朋友在一个livehouse里看球赛。她们俩都健身，肌肉很壮。一个女生走过来问，你们想踢球吗？她说自己是北京一支业余球队的成员。
25岁这一年，小氪终于等来了属于她的球队。
到这一年，十七看球的时间已经超过男友了。今年开赛前，十七特意搜寻与购买了阿根廷球队主题的穿戴甲，她把做了美甲的照片发到朋友圈和小红书，小红书笔记还被很多美甲工作室收藏。在阿根廷对西班牙的决赛开始前，十七注意到，很多店铺里阿根廷队的官方周边（比如「梅西努努」棉花娃娃、球衣）都已经缺货。
因为创作同人，小犬结识了不少「同担」。她们建了一个十几个人的小群，里面的人都是因为喜欢同一个球员而产生连接。随着时间的推移，不同的人或许又爱上了新的球员、新的球队，有时候大家会相互安利，也会分享自己的日常生活。从二〇一几年到现在，这个群里几乎每天都有人说话。今年世界杯群里还在热火朝天地聊球。
LL也会写同人文，但她从不把文字发到网上。她在今年迷上了磕老意甲（球迷对20世纪八九十年代意大利足球甲级联赛黄金时代的称呼）的CP，不过她的CP太过「阴间」和小众，好像也很难在网上找到可以分享的人。她看球的方式就是「自娱自乐」——就算买了球衣，LL也只会留在家里当睡衣，不会穿出门。采访中，她不时用意大利语和英语辅助着表达，详细讲述了很多球员和球队之间的爱恨情仇。
7月14号，世界杯半决赛那天，时隔初次采访一个月，我跟小氪又打了一个电话，她和我分享自己的新感悟：随着自己踢球的时间越来越长，她越来越能体会到这项运动本身的魅力。那晚的比赛是法国对阵西班牙。小氪和朋友约好了穿着巴萨队服去位于东直门外大街的爱尔兰酒吧看比赛。今年，内马尔最终还是没能在2026年世界杯成为巴西队的救世主。「我已经是没有主队的野人了。」小氪说。
但是这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再过上几天，她们女足队的训练就要开始了。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受访者皆为化名
实习生嘉言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