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张琨随笔,作者:张琨,题图来自:AI生成
今年高考招生中,出现了一个让许多医疗圈内外人士都感到焦虑的现象:部分医学院的临床医学专业录取分数线,竟然被动物医学(兽医)反超。公众和媒体常常将其解读为“医疗服务体系能力即将坍塌”的前兆,甚至悲观地认为“救人不如救猫狗”反映了医生执业环境的至暗时刻。
作为一个曾经因为成绩优异才踏入医门、并在医疗体系内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兵,我当然看到了医学生质量系统性降级背后的沉疴。但我对此一点也不担心。
我个人认为,从医疗服务体系演进的宏观周期来看,这不是什么“末日崩盘”,而是中国医疗真正迈向成熟社会的一次剧烈而必然的“阵痛”。我们正在经历的,是将医疗行业从“对顶尖智力的系统性挥霍”,向“工程化、标准化、精益化以及公益化”重构的必经之路。
一、终结智力错配,接受99%的医生都是“医匠”
在过去几十年里,中国公立医疗体系用极低的薪酬成本和高强度的道德叙事,吸纳了全社会最聪明的一批大脑。然而,当我们回望自己当年在顶尖医学院接受的严苛训练与后来的执业过程时,必须承认一个现实:绝大多数临床工作都是“医匠”的活,真正需要、且有机会成为“医学家”的人极少。这在我当年与石应康院长深度讨论时就有所顿悟(详情见《石应康:医生的三重境界》)。
现代临床医疗中,大量工作是高度标准化的指南执行、常规手术的流程化操作以及海量的病历书写。将具备极强抽象逻辑思维和创新能力的学霸,锁死在日复一日的门诊流水线上,并用流于形式的科研指标逼迫他们“制造”论文,这是对社会顶层智力资源的严重错配。
2024年美国医师协会(AMA)针对近1200名医生的调查显示,医生认为AI能提升工作效率的比例已达75%,认可AI有助于缓解“认知过载”的比例也升至48%——这从侧面印证了一个现实困境:绝大多数临床时间早已被非核心决策的事务性负荷占据,行医远不是想象中纯粹的智力对弈。当兽医凭借纯粹的市场定价自由和极高的情绪价值吸引高分考生时,人医分数的“均值回归”,恰恰说明市场正在纠正这种智力错配——常规医疗服务,本来就不需要全员天才。
常规医疗服务,本来就不需要全员天才。 分数的“均值回归”,是市场在纠正过去几十年对顶尖智力的系统性挥霍——把神童从流水线上解放出来,本就是进步。
二、AI的“保底”,重塑基层医疗的标准化底座
很多人担心,分数下降会导致基层医疗水平断崖式下跌。这种担忧忽略了未来几年AI与高级临床决策支持系统(CDSS)对医疗底层能力的颠覆。
AI最大的优势,是对已知医学知识的完美压缩和极低成本的标准化输出。对于“医匠”而言,AI正在补齐他们与顶尖专家之间的经验鸿沟。
2025年发表于《Nature Medicine》的一项随机对照试验中,斯坦福团队让92名来自多家机构的医生在处理五个临床病例时使用GPT-4辅助,结果显示辅助组的诊断推理评分平均提升6.5%(P<0.001)。这个数字看起来不算惊人,但它验证的正是同一条逻辑:AI正在把普通“医匠”的临床决策质量,向专家水平悄悄拉齐。
未来的“标准轨道”医生,其核心竞争力不再是死记硬背的海量知识点,而是高情商的医患沟通、对患者生命价值观的导航,以及对AI决策系统的精准判断和熟练操作。他们不需要是考神,他们需要的是稳定、可靠、有温度。
他们不需要是考神,需要的是稳定、可靠、有温度。 未来医生的护城河,是情商、价值观导航与对AI的驾驭力——而非高考那几分。
三、顶尖人才持续外流,体系正在失去“锁住”天才的能力
那么,那些本该学医的最聪明的“探险家“去哪了?我的答案不只是应届生的选择问题,更是整个体系正在失去锁住顶尖人才的能力。
麦肯锡2024年10月发布的一份医生人才报告显示,在其调查的631名美国医生中,顶尖医疗人才早已不是被“锁”在传统医疗体系内的稀缺资源,他们随时可以,也确实在选择离开——转向创新药企(Biopharma)、医疗科技(HealthTech)、风险投资(VC)、咨询公司(Consulting)以及数字疗法领域。
这类智力的降维打击和杠杆释放,我预判是件好事。
中国顶尖医学人才向产业端的转移,正是为了在更高维度上,将前沿方案封装成产品,重塑整个医疗服务的交付模式(Healthcare Delivery Model)。
与此同时,我也相信,想法更加成熟,信念更加坚定的医学生会在本科教育后,带着跨学科的研究能力和社会阅历进入医学生阶段的学习。他们将成为“医学科学家”的种子,在医疗体系中创造更大的价值。这也是我坚定支持在顶级医学院开展“4+4”医学教育体系的原因。(详见《坚定支持协和4+4的探索》)
四、倒逼医院治理,从“英雄主义兜底”走向“精益运营”
对于医疗体制内的管理者而言,医学生分数线下跌是响亮的警钟:依赖顶级医生的个人高强度透支来掩盖管理漏洞的时代,就要结束了。
当医院不再拥有源源不断、任劳任怨的“廉价“天才群体时,管理者将被迫回到医疗机构运营的核心,推动真正的精益运营:
重构业务流程
剔除无效的行政消耗,把医生的时间还给患者。
深化人才双轨制
让大多数“标准执行者”依托紧密型医联体和按价值(Value)/人头付费(Capitation)获得体面且稳定的收入;让少数“医学家”在头部研究型医院或产业飞地中,通过解决疑难杂症和科技成果转化获得高溢价回报。
五、剥离光环,方能成熟
医疗体系的演进,就像个体的成长一样,剥离旧有光环的过程总是伴随着撕裂般的痛苦。我们这些曾经自带学霸光环的医学,不必为学弟学妹们的高考分数痛心疾首。
我们要清醒地看到,中国作为一个14亿人口的超大型社会主义大国,医疗体系的核心挑战已不再是“缺神医”,而是如何建立一套不依赖神医、依然能输出稳定质量的现代医疗“工业”体系。
让“医匠”回归手艺的纯粹与尊严,让“医学家”去拓展生命的边界——当我们不再用状元的分数衡量体系健康度,才真正迈进成熟医疗的社会大门。
数据来源:
美国医师协会(AMA)2024年医生AI态度调查 ama-assn.org
Goh 等,Nature Medicine 31,1233–1238(2025),DOI:10.1038/s41591-024-03456-y
麦肯锡(McKinsey),《The physician talent crisis in charts》(2024年10月)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张琨随笔,作者:张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