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内容摘编自《谁在定义未来?》,作者:[巴基斯坦]迈赫兰·古尔,经中信出版授权发布,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如果问今天世界上最重要的科技创新发生在哪里,很多人的答案大概只有两个:美国和中国。
过去几年,从ChatGPT、英伟达、苹果、特斯拉,到华为、字节跳动、比亚迪,关于科技竞争的讨论很多都围绕着中美展开。仿佛未来科技的故事,只属于两个国家。
但如果把视线稍微放远一点,就会发现,世界科技版图远比想象中丰富。至少有十几个国家正在孕育具有全球影响力的公司,它们的产品每天都在影响全球数十亿人的生活。
全世界每4个智能手机用户中,就有一个在使用韩国三星;英国安谋公司(Arm)设计的芯片架构,被应用于90%以上的移动设备;总部位于瑞典的Spotify,是全球最受欢迎的音乐流媒体平台之一;半导体设备巨头阿斯麦(ASML)来自荷兰;《我的世界》《糖果传奇》《愤怒的小鸟》等广为人知的游戏,皆诞生于北欧的游戏工作室......
这些国家很少成为全球科技新闻的绝对主角,却早已深刻嵌入今天的产业体系。
《谁在定义未来?》关注的正是这样一张容易被忽略的地图。作者迈赫兰·古尔采访了全球近200位企业家、科学家、投资人和政府官员,没有急于为各国科技实力排出一个简单名次,而是试图回答:除了硅谷,除了中美,还有哪些地方正在参与定义未来?它们又为什么能够不断孕育新技术和新企业?
比起预测谁会取代硅谷,这本书更关心另一个问题:未来科技,会不会越来越像一场由不同国家共同完成的接力赛?
01 英国:一场回归欧洲的科技“文艺复兴”
2010年秋天,DeepMind在伦敦罗素广场、伦敦数学学会旁一栋联排别墅顶层一间只有10个人的小办公室成立。
彼时的伦敦还不是一个能够孕育科技初创公司的地方,而仅仅6年后,DeepMind就凭借AlphaGo实现了人工智能发展的巨大飞跃。DeepMind在业界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在它出现以前,伦敦至少已经半个世纪没有诞生任何具有全球影响力的科技公司。DeepMind成立时,整个英国估值超过10亿美元的科技公司仅有8家。
2014年,谷歌以5亿美元的价格收购DeepMind时,这家公司在人工智能领域之外仍寂寂无名。全球最大的科技公司之一愿意为一家成立仅4年、实力尚未被市场验证的英国初创公司掏出一笔巨款,这对英国的硬科技领域来说是一种期盼已久的认可:这不仅是DeepMind的胜利,更是伦敦的双赢。
但也有人好奇,这对谷歌来说算一次胜利吗?当时DeepMind只有75名员工,没有任何产品,更没有任何营收,谷歌为一个看起来更像研究实验室而非公司的地方投入了9位数的巨款。但10年之后,当初围绕这笔交易的质疑彻底反转。人们不再追问谷歌是否买得太贵,而是开始怀疑:DeepMind是不是卖得太早、太便宜了?
2014年,谷歌的营收已经达到660亿美元。5亿美元对它而言并不算一笔特别昂贵的交易,却最终成为最有意义的收购之一。在英国科技圈,越来越多人把DeepMind看作被美国公司低价带走的“王冠上的明珠”。
好在,今天的伦敦已经不再是十多年前的模样。
当年,DeepMind几乎是英国唯一一家能够“开创新类别”的初创公司。如今,围绕它已经形成一批规模可观的新公司。Checkout.com、Revolut和Global Switch的估值都达到数百亿美元。按照科技经济规模、独角兽数量、初创企业估值和风险投资规模等指标,英国已经成为美国、中国之外最重要的科技经济体之一。
英国在人工智能领域拥有强大的人才基础,大量毕业生来自帝国理工、伦敦大学、牛津和剑桥。围绕DeepMind等企业形成的生态,也在持续向外输送研究人员、工程师和创业者。
伦敦还有一项硅谷难以复制的优势:它不仅聚集科技公司,同时也是全球金融、传媒、法律、创意产业和政府机构的中心。初创公司可以在很小的地理范围内接触人才、客户、资本和政策制定者。
但欧洲的机会并不只是再造一个硅谷。
互联网泡沫破灭后的20多年里,硅谷模式展现了强大的创造力,也暴露出监控与隐私、算法放大分歧、垄断、欺诈和有毒企业文化等问题。欧洲真正需要的,不是原封不动地复制这种模式,而是在科研、商业价值和公共利益之间寻找一条更可持续的道路。
全球科技竞赛常被描述成中美之间的双边对决,欧洲则被视为遥远的“陪跑者”。但这种看法忽略了一个可能性:下一阶段的技术竞争,不仅是速度和规模的竞争,也是价值体系的竞争。
欧洲要做的,不只是追赶,而是尝试“推倒修道院”——打破由少数旧中心垄断资源、人才与话语权的秩序,迎来一场属于自己的科技“文艺复兴”。
02 韩国:从假发出口到第三代科技公司
与英国依靠大学和基础研究孕育技术不同,韩国走出的是另一条道路。
“财阀”一词由“财富”和“家族、集团”组成,是韩国特有的一种企业结构。这些庞大的家族企业往往同时涉足银行、房地产、交通、电子、酒店、医疗等多个互不相关的领域,并在政府补贴、贷款和税收优惠的支持下发展壮大。
韩国有40多个财阀家族,但经济影响力主要集中在少数几家手中。前10家控制着超过四分之一的企业资产,前5家占据韩国股市总市值的一半以上。
不过,这些如今庞大得令人难以想象的企业,大多并非生来显赫。
很多韩国财阀出身平民,最初从纺织、胶合板,甚至假发等行业起家。20世纪60年代,假发曾是韩国第三大出口商品。韩国每赚取10美元外汇,就有1美元来自假发;当时美国市场大约三分之一的假发,都来自这个远东小国。
随着时间推移,这些企业逐步进入制造业和重工业,最终转向电子、汽车、芯片、电池等高技术产业。
现代汽车最初只是一家小型建筑公司,如今已成为全球第三大汽车制造商。在美国电动汽车市场,它的销量仅次于特斯拉,高于福特和通用等老牌车企。
SK海力士则成为全球领先的高带宽内存芯片制造商,其产品是英伟达GPU的重要组件,而GPU又构成了大量人工智能应用的基础设施。
这些财阀曾经经营着看起来无足轻重的行业,如今却跻身于全球最大企业之列。韩国前十大财阀的收入总和超过1万亿美元,高于世界上很多国家的国内生产总值。正是它们推动韩国从贫穷的农业国成长为发达工业经济体。
但财阀并不是韩国科技故事的全部。
亚洲金融危机之后,财阀与员工之间“可以工作一辈子”的默契突然瓦解。数千名员工被裁,还有更多人主动离开。人才以前所未有的规模从传统大企业流出,其中一部分人开始创办下一代韩国公司。
金范洙和李海珍就是在三星结识的。他们后来分别创建Kakao和Naver:前者最初是一款通信软件,随后发展成覆盖社交、支付、出行和内容的综合平台;后者则成为韩国最重要的搜索引擎之一。两家公司都成长为数百亿美元规模的企业,两位白手起家的创始人也成为亿万富翁——这在长期由财阀家族主导的韩国极为罕见。
纵观来看,韩国的科技发展通常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三星、现代等大型财阀集团。它们从廉价仿制品和低附加值产品起步,最终进入全球高端制造。
第二个阶段是Naver和Kakao等大型互联网平台公司。它们借鉴其他国家的成熟产品,却根据韩国相对封闭的国内市场进行调整,从而实现规模化。
如今,第三代公司正在出现。
其中既有开发《绝地求生》的Krafton,也有Sendbird、Twelve Labs、Moloco、GenEdit和Lunit等在海外并不广为人知的企业。它们不再主要复制已有产品,也不完全依赖韩国市场,而是凭借真正的技术优势参与全球竞争,进入人工智能癌症筛查、基因疗法等前沿领域。
许多新一代韩国公司同时在韩国和美国开展业务。它们从成立之初就把自己视为跨国企业,而不是先在国内成功,再择机出海。
从假发到汽车,从汽车到半导体,再到人工智能和生物技术,韩国的崛起不是一场突然发生的奇迹,而是一场持续数十年的产业升级和演变。
03 新加坡:政府如何从零打造一个创业生态
英国依靠科研,韩国依靠制造,而新加坡几乎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这个缺乏自然资源的小国,必须不断提高人口质量,并在必要时从海外吸引人才。正是这条政策主线,支撑新加坡在一代人的时间里,从世界上最贫穷的国家之一,成长为人均财富位居世界前列的经济体。
新加坡把自己建设成通往亚洲的门户。这里使用英语,拥有可靠的法律体系,政治稳定,对腐败容忍度极低。希望进入亚洲市场的外国公司纷纷在此设立运营机构。
全球大量科技公司,包括亚马逊、谷歌、微软、Meta、阿里巴巴、腾讯和字节跳动,都在新加坡建立区域业务。这些公司的技术、资本和人才不断外溢,在周围孕育出一个充满活力的初创公司生态圈。
许多公司聚集在纬壹科技城。这里也是冬海集团和谷歌亚太总部所在地,内部的启奥城、媒体城、启汇城等区域带有浓厚的未来感。Block71原本是一栋工厂大楼,如今成为新加坡创业圈的核心。《经济学人》曾把它称为世界上最密集的创业生态圈之一,也是观察政府支持创业力度的典型样本。
与很多地方不同,新加坡的创业生态并非在远离政府的过程中成长起来,而是由政府主动建设。
1999年,新加坡成立科技创业创新基金,投入10亿美元,以有限合伙人的身份投资海外风险投资基金,并吸引它们在新加坡建立机构。通过接触顶级基金的运作方式,政府迅速积累风险投资经验。部分具有政府背景的风投基金,后来成为阿里巴巴、百度等公司的早期投资者。
这次较早入局,使新加坡成为东南亚风险投资领域的重要中心。虽然新加坡只有约500万人口,远少于印度尼西亚和菲律宾,但其管理的私募股权和风险投资资产规模,却超过东南亚其他国家的总和。
新加坡之所以急于推动本土创业,也有现实原因。
它早期的经济增长主要由政府关联企业和跨国公司推动,本土私营经济相对薄弱。相比韩国的三星、中国的腾讯,新加坡几乎没有同等知名度的本土科技公司。科研论文和专利等成果,也主要由公立大学和外国公司贡献。
因此,新加坡政府试图用资金弥合这道缺口。
首次创业者每投入1美元,政府可以提供数倍资助;拥有样品的企业可以申请科技开发资金;具备市场能力的深科技公司,还可以获得政府与私人资本共同投资。税收优惠和较低的企业所得税,也进一步降低了创业成本。
新加坡的另一个突出特点,是政府本身成为新技术的积极使用者。
在大多数国家,政府往往只是技术发展的旁观者,有时甚至是阻碍者;在新加坡,数字技术直接被用于交通、公共服务和城市治理,“智慧国”并非一个简单的科技产业计划,而是覆盖国家运行方式的整体战略。
不过,这种模式也很难复制。
新加坡既是城市,也是国家,只有一个中央政府,不需要面对联邦、州、区等多层级治理结构。它可以把货币、财政、贸易、外交和市政事务放在同一套战略中协调,而其他国家的城市通常无法拥有这样的权力。因此,新加坡不是一个可以照搬的智慧城市模板。它更像一个启发式案例:它证明政府可以成为技术的积极推动者。
04 不同的地区成为孕育新事物的沃土
不同的地区为何能成为孕育新事物的沃土?这个问题远比“自由与财富的关系”复杂,也很难用一种宏大的理论给出最终答案。正因如此,对具体案例的深入探究才格外重要,这也正是《谁在定义未来?》试图完成的工作。
通过剖析不同国家和地区的科技发展样本,大致可以归纳出两类解释:一类是制度因素,另一类是文化因素。
制度解释侧重体制、规则和程序的差异,例如高等教育如何组织、科研如何获得激励、公司如何创立与融资;文化因素则进一步影响一个社会如何理解风险、失败、合作、权威与长期投入。
从更深层次来讲,有一个道理始终成立:技术并非孤立于环境而存在,所有技术都是环境的产物。它们由社会变革孕育而成,并在其中繁荣发展,技术与社会的变革紧密相连、不可分割。
但这本书带来的启发,或许还不止于解释技术为什么诞生于某些地方。
我们对全球科技版图的认识,常常由新闻头条塑造。最受关注的国家、最具话题性的企业和最激烈的竞争,占据了大部分公共讨论,也在不知不觉间限定了人们理解科技发展的坐标。久而久之,我们容易把被广泛报道的部分,当作世界的全部;把少数成熟的路径,当作衡量所有国家的唯一标准。
《谁在定义未来?》所做的,正是把目光移向聚光灯之外。那里有一些尚未被充分讨论的国家、城市和公司:它们未必拥有最大的市场,也未必频繁出现在媒体头条,却在基础研究、精密制造、人工智能、公共治理和科技创业等领域,生长出属于自己的力量。
它们像生长在不同土壤里的花。有些绚丽夺目,很快被世界看见;有些并不起眼,却在漫长时间里扎下深根。看见这些不同的生长方式,并不是为了从中选出一朵“最好的花”,而是为了理解,一片真正有生命力的科技图景,本就不该只有一种颜色。
从这个意义上说,科技进步也不只是一场决定胜负的国家竞赛。不同地方的探索,共同构成了人类科技文明向前延伸的过程。英国如何连接科研与创业,韩国如何通过数十年的产业积累进入前沿领域,新加坡如何用政府力量组织资本、人才与技术;而在书中,瑞士、德国、加拿大等国家,也以不同方式参与其中。它们有成功,也有局限,彼此之间无法简单复制,却都提供了一种理解科技发展的可能。
比较这些样本的意义,也正在于此。当观察的对象不再只有少数科技中心,我们对“什么是创新”“什么样的环境能够孕育技术”“政府、市场与社会分别可以发挥什么作用”的理解,也会变得更加具体。
更多的参照系,并不会让答案变得更简单,却能让思维变得更开阔。我们可以从不同国家的经验中看到各自的长处,也看到每一种模式的边界;既不把某一种成功路径奉为圭臬,也不因为一个地方暂时没有诞生明星企业,就忽略它在科研、制造或制度探索中的价值。
或许,《谁在定义未来?》最大的意义,正是帮助我们暂时离开那些已经熟悉的主流叙事,重新打量世界:在新闻头条之外,还有哪些技术正在萌芽,哪些公司正在成长,哪些地方正在寻找自己的道路。
未来不会只从一个中心向外扩散,也不会只有一种被反复验证的标准答案。它更可能在不同的土壤中同时生长,由不同国家、企业和社会共同推动。
当我们的目光足够辽阔,才能看见这张全球创新地图真正丰富的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