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邹市明夫妇两档相隔十年的真人秀,折射出中国真人秀叙事与大众情绪的变迁,也折射出当代人的生存焦虑。 ## 1. 从人生巅峰到现实困境的拳王夫妇 邹市明2015年以奥运卫冕冠军、拳王金腰带得主的身份参加《爸爸去哪儿3》,十年后和妻儿带着“赚两亿后亏光、负债卖房、家庭关系疏离”的状态参加《姐姐当家2》,通过节目试图修复家庭关系、靠IP重新赚钱。 拥有奥运冠军、华师大副教授、上海拳击协会会长头衔的邹市明,因早年放弃机会、社保中断等原因,至今未能落户上海,因户籍问题儿子无法报名上海市运会。 ## 2. 错位的家庭关系:放不下光环的冠军与拉扯中的女性 邹市明难以接受奥运冠军光环褪去,不习惯普通人的鸡毛蒜皮家务事,和结婚20余年的冉莹颖陷入沟通匮乏的“干婚”状态。 冉莹颖出身优秀,既是传统的奉献型贤内助,又在创业中担当主导,既劝邹市明接受失败回归家庭,又始终维护邹市明的冠军英雄叙事,在放手和坚持中反复拉扯。 ## 3. 十年真人秀变迁:从造赢家到展裂缝 2015年的《爸爸去哪儿3》主打温柔治愈的人生赢家叙事,遵循男性在外打拼、女性经营家庭的传统逻辑,编织完满的中产成功想象。 2026年的《姐姐当家2》转向女性视角,聚焦失意困境,契合女性主义思潮下家庭角色分配的转变,但传统“男主外”的迷思仍未消失,相关讨论分歧激烈。 ## 4. 公众讨论背后的集体焦虑 邹市明夫妇的争议引发广泛讨论,本质是普通人对生活不确定性的集体焦虑:越来越多人发现努力未必有回报、成功无法一劳永逸,奥运冠军跌进普通人困境,让大众产生复杂共鸣。 当下真人秀已不再热衷制造人生赢家,转而展示具体生活的裂缝,在不确定的时代,生存本身就是没有标准答案的真人秀。
赚了两个亿又亏掉的拳王,还需要做家务吗?
2026-07-27 08:24

赚了两个亿又亏掉的拳王,还需要做家务吗?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周刊 ,作者:朴珍珠,编辑:陆一鸣


随着《姐姐当家2》的热播,邹市明一家再次成为全网焦点,一举一动都被深入分析解读,作为退役已久的运动员,邹市明上一次引发如此大的关注与讨论还是在十多年前的《爸爸去哪儿3》。


如果把这两档真人秀放在一起看,会发现它们几乎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过去十多年中国真人秀叙事和大众情绪的变化。


2015年,湖南卫视综艺《爸爸去哪儿3》开播,创下全国晚间收视纪录。从伦敦奥运归来的卫冕冠军、职业拳坛金腰带获得者邹市明,带着三岁多的被大家称为“懒羊羊”的大儿子轩轩上节目。


一群城市体面小孩先抵达陕北黄土地,邹市明用十二万分的耐心鼓励贪玩的轩轩参与做生意的过家家游戏——卖饼给村民,一块钱就能买一个。如今,这个视频里,网友的最新弹幕划过:轩轩啊,你知道两个亿可以买多少饼吗?


2026年,有人刷完《爸爸去哪儿3》感慨:很难想象节目里如此亲近的父子关系,到了十多年后的《姐姐当家2》,他们会如此疏离。


在这档才播出了三集就在网络上掀起无数讨论的综艺里,轩轩已经长成大小伙子,和两个弟弟走向餐桌,吃邹市明久违下厨做的饭。在这之前,邹市明在厨房问妻子冉莹颖:“要先起油吗?”冉莹颖答:“做菜,当然要放油啊。”


孩子们即使被打上了马赛克,也能从玩手机的动作和简短发言里,感受到一种十分平淡的家庭氛围:“妈妈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进步的空间了,爸爸要多陪我们一些。”另一边,拍摄第一天,邹市明感慨:“好累啊,比我连续打拳一个小时十二个回合还要累。”


或许,比做家务、做采访更累的,是这对夫妇的心。


过去十年,邹市明退役转经商,和冉莹颖一起创业,赚到钱了,但迅速亏掉了超过了2亿元,他们负债累累,连带着这个家庭四分五裂,夫妻俩几度走到民政处。两人上节目“求救”,想着好好再赚钱的同时,重新构建一个家庭。


从《爸爸去哪儿》系列到《姐姐当家》系列的十年,也是中国电视真人秀从雨后春笋到遍地开花的十年。


从前的收视看点是萌娃慈父、岁月静好、人生巅峰,今天的流量密码是关系破裂、人财散尽、给口饭吃。人们在这对buff叠满的拳王夫妇身上,大概还是看到了自己生活里的影子。


奥运冠军来了,也落不了上海户口?


《姐姐来了2》里,有一幕是邹市明和冉莹颖出门去咨询落户上海,起因是儿子打篮球没法和其他本地户籍孩子一样报名参加市运会。十年前就到上海创业生活的他们,如今再来咨询,似乎有些晚了。


撇开奥运冠军头衔,邹市明是华东师范大学体育与健康学院的副教授、上海市拳击协会会长,冉莹颖也是对外经贸大学经济系本科、北大光华管理学院MBA,照道理说,落户应该很顺畅?但现实是,应届生落户早不行了;积分落户的话,夫妻俩创业给自己交社保,又因为波折间断过;人才引进落户的话,对方对邹市明说,你得发论文。


冉莹颖透露,邹市明当年有机会落户,但那时的他比较强调自己是“贵州人”。如今的拳王夫妇,不得不面临这种现实困境。


邹市明和冉莹颖在节目里呈现出某种别扭的、疏离的、缺乏沟通的样子,初看下来,是这对夫妻在外最大的议论点“亏了两个亿”造成的。


夫妻俩的创业过程,基本上是内敛一些的邹市明做内容,负责拳击相关的专业部分,外放一些的冉莹颖有金融背景,主要管对外,也管理投资钱财这些事务。夫妻俩的事业覆盖赛事、拳手、场馆、电竞、融资等多个领域。


邹市明自己也说,两个人这些年出门都是一起处理事情,是生意伙伴。当“夫妻店”失败,债台高筑,他们在上海、贵州以及美国的房产都要卖掉还债,家庭关系也会受到巨大影响。


但《姐姐来了2》毕竟不是创业向的节目,它的主要场景还是家庭。通过大量居家细节,你会很快发现,这个家庭长久以来也存在着分工不协调、亲子关系疏于维护等各种问题。


节目开拍第一天,邹市明下厨做饭,和冉莹颖出门,给她开车门,也会讲冷笑话逗她。但冉莹颖完全不买账,一下子戳穿丈夫,她觉得他不真心,是因为有镜头在而故意表现。这种不买账的反应让邹市明很没面子,变得很生气,他也委屈,后来他反问:“难道我以前这么多年,没有煎蛋给你吃吗?”


另一边,冉莹颖主动抛出的话和需求,邹市明也不愿接茬。比如,他们卖房差不多还掉了银行的欠款,冉莹颖觉得是值得庆祝的事情,无债一身轻,邹市明却还一直在别扭中,冷脸相待。他在节目后采中说:“其实,我内心很高兴。”


明明是在一起20多年的夫妻,邹市明和冉莹颖沟通的意愿却还不如陌生人,节目用当下时髦的“干婚”概念来形容他们的状态。


在投资失败、婚姻干涸之外,继续看下去,也会发现这两个人之间的别扭,根源依然在于邹市明没有接受那个奥运冠军光环的消失、那个无所不能的大男人的老去,就像是网友总结的,“当冠军久了,不知道普通人是什么样子了。”


所以,你会看到他们去卖房还债,邹市明在路上找节目组要口罩,“很多人都知道我们今天卖房”。落户受阻后,邹市明没心情去参加朋友聚会,更没心情陪妻子去和孩子同学的家长们社交。


你也会看到,邹市明遇到冉莹颖在家务细节方面提出的需求,比如修电器、修理Wi-Fi,或者给他们的朋友演员郑恺闪送一个落下的东西时,邹市明也显得很抗拒:“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但问题是,2026年了,那个拳王传说已经过去太久了,房子都不是自己的了,已经到了需要操心生活里鸡毛蒜皮的时刻,那个“14岁就出来打拳,不知道和家人相处,只顾着拿金牌,生活全部被人照看”的“忆往昔”叙事,还可以搪塞多久?


独立女性、失意中年?但归来还是冠军夫妇


节目播出后,这对夫妇的一地鸡毛不出意外地在网络上引发了广泛关注与讨论。


有不少观众觉得,在过往的经营中,是“女强人”冉莹颖瞎指挥,亏掉了“老实人”邹市明的钱。“一个从小辛苦练拳的冠军,靠一身伤病打出来的钱财,被一个女人挥霍殆尽”,这是一个直截了当、适合传播的叙事模板,混合了阶层、婚恋、性别议题,也让围观群众的代入感拉满。


背后的事实究竟如何,我们无法通过一档情感真人秀完成审判。相比于非黑即白的判断,真正耐人寻味的,是节目所呈现出的冉莹颖那种极其复杂的面貌,以及这对夫妇关系深处的拉扯与对立。


你可以从冉莹颖的人生轨迹里,看见几种身份不断交错。她由单亲妈妈抚养长大,是中考状元,后来成为主持人,是典型意义上的“优秀女性”。


不过,结婚后,冉莹颖回到了传统意义上的贤内助角色。丈夫到哪里比赛,她就跟到哪里。怀孕、生子、照顾家庭,把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让邹市明能够专注训练。节目里,在面对张泉灵“债还完了,要不要离婚”的追问时,冉莹颖的第一反应依然是奉献型的,她不希望儿子们像她一样没有爸爸。为了一个完整的家,她自己的委屈是可以被压抑的。


到了后来的共同创业阶段,冉莹颖又重回“职场女性”,在商海中充当主导决策的角色。事业受挫后,冉莹颖也看起来比邹市明更“落地”一些,会劝他接受失败,回归普通人的家庭生活。


可略显矛盾的是,在教育孩子时,冉莹颖又在不断重复并加固着“你们的爸爸是个伟大英雄”的观念。她一方面在试图打破冠军身份桎梏,另一方面又在无意识地维护某种成功叙事。


经历过两段婚姻的清醒代表佟晨洁问冉莹颖:“如果邹市明一辈子都不改变,你能接受吗?”冉莹颖执着于“想要一个Happy Ending”,佟晨洁却幽默地拆穿:“他是很Happy啊,男人可爱是可爱,但可爱的人应该待在幼儿园。”正如演播室的观察嘉宾所说:“邹市明像是冉莹颖的第四个儿子。”


很多时候,冉莹颖厌倦了这个角色,但下一秒,你又能看到她的不安,她无法说服自己真正放手。真正活得通透的“佟晨洁们”依然是少数,绝大多数女性依然会困在“冉莹颖式”的犹豫反复和自我拉扯里。她们手握一个现代女性的剧本,但内心往往困于旧时代。


另一方面,随着真人秀剧情的推进和台前幕后的信息涌入,观众又逐渐品出一种耐人寻味:无论这对夫妻在镜头前如何展示“跌落”的痛苦,他们其实无法与自己长期依赖的名声和身份“决裂”。


2024年,在《中国企业家》杂志的采访里,邹市明和冉莹颖表示,已经把自己的事业版图收窄,把固定成本减少,把可变成本增加。比起遥不可及的“振兴中国拳击事业”的情怀,当下最现实的选择还是靠优秀运动员的身份和IP赚钱。邹市明和冉莹颖也都签了以运营明星带货出名的MCN公司遥望科技。节目的播出,也自然带动了他们社交账号的涨粉。


在7月25日播出的《姐姐当家2》最新一集里,邹市明坐进观察室,说自己过去把拳击、冠军身份看得太重要,希望回归家庭,把人生重点放在爱情。这样的改变会不会发生,暂时没有人知道。但这样要素齐全的故事,总会让人忍不住继续看下去,也顺手点开他们的直播间,对吧?


从“爸爸去哪儿”到“姐姐当家”,


我们到底在期待什么样的人生模板?


如果把邹市明参加过的两档真人秀放在一起看,会发现它们几乎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过去十多年中国真人秀叙事和大众情绪的变化。


2013年前后,以湖南卫视《爸爸去哪儿》和浙江卫视《奔跑吧兄弟》这两档引进自韩国的综艺为代表的节目,把中国电视综艺从棚内拉到户外,观看方式和脚本策划也变了,从观众单一主导到多方沉浸观察。


《爸爸去哪儿》系列的意义更为特殊,因为它让明星的私人生活,尤其是家庭生活成为节目内容本身。当然,放在今天来看,明星私事甚至于任何网红素人的聊天截图,都可能成为网络流量密码,公共讨论对私人生活的浸入无疑更深。


十年前的《爸爸去哪儿》,主打的是温柔治愈的人生赢家叙事。2015年的邹市明,满足了大众心中标准化的成功想象——出身草根,一路拼搏,成为奥运冠军,迎娶漂亮且学历好的妻子,有了可爱的孩子。而《爸爸去哪儿》这样的综艺,又接着编织一个更完满的中产式想象,在影视、体育等多个领域赢得荣誉的男人,回到家庭里仍然是个温柔的父亲。


这类节目依然有一个传统的前提,是男人在外打拼,女人经营家庭,男人成功之后,被拉回到家庭这个场景,进行一些带有搞笑色彩的、噱头十足的带娃实验。它的叙述主体是男性。


2026年的今天,《姐姐当家2》把主要视角转向了女性,故事也转向了“钱没了、关系破裂了怎么办?”当男人失去事业重心,女人需要承担更多来自现实的压力。


与此同时,随着女性主义思潮的兴起,传统家庭的角色分配在改变。所以,你同时也能够看到节目里有诸如徐梦桃和王心迪、小鹿和汤包这样的女性在亲密关系中占主导地位的案例。


但不可忽视的是,那套关于“男人应该撑起一个家”“冠军就该无所不能”的传统迷思并没有消失。这个节目最出圈的,依然是邹市明和冉莹颖这对新旧交锋的夫妇。包含节目请来的各路博主和网络上的讨论在内,不同群体的争论相当激烈。


有人给邹市明提出各种改进意见,就有人觉得“冠军用拳击思维做自己”没什么错,只有中年男人懂中年男人;有人觉得他应该支棱起来,就有人觉得“一个瘸腿的人为什么要奔跑?”;同样地,有人觉得冉莹颖不该受这样的委屈,就有人觉得她的沟通方式很有问题;有人觉得她养大三个儿子非常辛苦操劳,就有人盯着她的脸和身体,进行无限的放大和审判。


全网皆侦探,人人都在床底。纷乱复杂、让人力竭的争论站队背后,真正暗涌着的,也许是一种普遍的关于确定性的焦虑。


节目相关讨论里,有一条高赞评论写着:“你们两夫妻,如果什么都不干,2个亿都够躺几辈子了。”它折射出来的,依然是普通人对于当下生活的焦虑。


房贷、裁员、创业失败、家庭责任……越来越多人发现,努力未必一定有回报,成功也并非一劳永逸。一个曾经站上世界之巅的人,竟也跌进普通人困境。既意外,又有复杂共鸣。


过去,我们追着看《爸爸去哪儿》,相信真的有人能够活成理想中的样子;今天,我们讨论《姐姐当家》,或许只是想提醒自己,不要活成那个模样。某种意义上,今天的真人秀已经不再热衷于制造人生赢家,而更愿意展示具体生活的裂缝。


在这个不确定的时代里,生存本身,就已经是一场没有标准答案的真人秀。

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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