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经济观察网 ,作者:艾凌馨
从伦理困境到行为沉沦,再到商业可持续性的追问,U1所开启的并不只是一场机器人实验,更是一场关于人类如何重新理解亲密关系的商业实验。
“爱是永恒”,这是6月30日优必选U1发布会的主题。用“爱”为一场机器人产品发布会定调,这不只是营销,更是商业叙事的转向。
一台最高售价99万元、不会做饭、不会打扫、续航不到4小时的人形机器人,20天预售突破5000台,发布会当天订单突破1.3万台。人们愿意为它预付3000元定金,是因为它能让人感到被记住、被回应、被陪伴。
“爱是永恒”的余温尚未散尽,7月17日的上海世界人工智能大会(WAIC)又将“智能伙伴”这一主题推向台前。当整个产业开始用“伙伴”重新定义人机关系,AI陪伴产品正从“虚拟聊天”走向“实体在场”——从Replika、Character.AI的屏幕陪伴,到日本LOVOT的陪伴机器人,再到优必选U1的超仿生人形机器人,这条脉络已清晰可辨。WAIC讨论的不只是技术,更是将AI重新锚定为一个关于“人”的文明命题。而U1,恰好站在这个命题最无法回避的位置上。
U1最大的突破,是让原本停留在屏幕里的关系,拥有了可以被注视、被触摸的物理身体。这具身体,让AI不再只是对话的载体,而开始进入陪伴、亲密乃至两性关系的边界——这正是U1最具争议的地方。
这场争议的核心问题是,在一个“回应越来越廉价、真实关系越来越昂贵”的时代,一段由算法生成、由机器人承载的关系,究竟能否成为一种可以持续购买、持续经营的商品?
被算法定价的情感:情智悖论与伦理冲突
大模型带来的最大变化之一,是人工智能第一次具备了更接近人类自然交流的能力。随着这种能力进入机器人领域,企业开始尝试将陪伴、回应和情感互动转化为新的商业价值。
人形外观让用户产生情感投射,长期记忆让人感到“被记住”,表情互动让交流有了温度。U1卖的不是劳动能力,而是“被回应的感觉”。
“回应”之所以有市场,是因为真实关系越来越贵。据国家统计局发布的《2025年中国统计年鉴》数据,2024年“一人户”家庭占比约为19.5%,已超过1.25亿户,单身成年人口突破2.8亿——城市化、人口流动与数字社交的叠加,让现实连接的建立成本持续走高。一段稳定的关系需要时间、精力、情绪的持续投入,也意味着冲突、误解和磨合。AI提供的是低摩擦的替代方案:不需要等待,不需要担心被拒绝。
但这种“低摩擦”背后,藏着一种悖论——AI越成功地模拟情感,离真实情感就越远。哲学家刘悦笛将这类现象概括为“情智悖论”:人工智能试图拥有情感时,理性智能越发达,就越要面对模拟人类情感的复杂性。它可以预测偏好、回应情绪、复刻语言习惯,但永远无法真正面对一个人的痛苦和悲伤。它提供的不是理解,而是一种精密优化的“被理解感”。
U1的产品设计,恰好是在放大这种悖论。优必选将U1定义为“情感陪伴”,而非“伴侣”。但当一台拥有真人外貌、能感知情绪、被设计为绝对服从的机器进入家庭,它到底是工具,还是关系的对象?对于核心在于“以假乱真”的超仿生人形机器人来说,其设计本身给出的就是一个模糊的回答。当一个物体同时是工具,又是“对象”,用户对它的行为便处于一种规范真空——现有法律尚未回应“虐待机器人”的边界,道德规范也难以界定“背叛AI伴侣”意味着什么。而没有规范的地方,行为往往比人们想象的更容易越界。
这种模糊,在情色化设计上暴露得最为明显。男款是西装革履的“霸总”,女款是紧身衣和腰臀比,公司明确要求“女款需考虑腰臀比,男款要勾勒腹肌”。硅胶皮肤、触觉传感器、“仅限成年人购买”——当一台机器被设计成可购买、可定制的亲密体验,“机器人伴侣”“情趣娃娃”的标签迅速贴了上来。这种高度拟真的性别化设计,使它的商业叙事不可避免地进入了两性关系的讨论。
情色化设计可能会重塑人对“亲密”的认知。当顺从和定制被作为商品参数来设计时,用户购买的不再是一个产品,而是一种现实中几乎不存在的体验:无论用户如何对待它,它都不会离开、不会反抗、不会提出要求。这种体验在潜意识中传递了一个信号:交往对象是可以被设计的,亲密行为是可以被支配的。当“顺从”成为商品参数,“定制”成为消费选项,亲密关系的本质就被悄悄替换了——它不再是两个独立主体之间的相互塑造,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存在”的绝对掌控。这种观念一旦形成,便不会只停留在家庭内部。一个人在超仿生机器人面前习惯了绝对掌控,他还能否适应真实关系中的平等与协商?
真实关系之所以无法被定价,是因为它不可复制。个体与生命中每一个具体对象所建立的关系,都是唯一的、不可替代的。但U1提供的是一个被设计好的关系框架——用户可以在这个框架里获得“专属”体验,但框架本身是预设的、可批量生产的。
而当一段关系可以被复制,它的商业逻辑就不会止步于陪伴。关系商品化的另一个极端呈现,是替代本身。优必选在发布会上启动了一项名为“人机伴独工程”的公益计划,捐赠100台可复刻已故亲友样貌和声音的仿生机器人,定向供给空巢老人、失独家庭、英烈家属等群体。一台机器试图复制逝者的声音、样貌和习惯,让生者可以继续和“他”说话。它模仿逝者,却永远无法成为逝者;它提供一种能够缓解思念的陪伴,却无法真正填补失去留下的空缺。替代品与真实之间,始终隔着死亡本身。
逝者之所以不可替代,并不仅仅因为他的声音和外貌独一无二,更因为死亡意味着一段关系已经结束,而生者必须带着这份“失去”继续生活。AI复刻提供的,却是另一种可能:它让告别可以被推迟,让“失去”长期停留在一种尚未完成的状态。用机器跨越这道鸿沟,看似抚慰生者,实则是在消解“失去”本身的重量。当算法不断延续一段本应结束的关系,它缓解的未必只是思念,也可能延缓了人接受失去、重新建立现实连接的过程。
U1瞄准的恰恰是最脆弱的人群——独居者、失独者、空巢老人。他们比任何人都更需要“回应”,也因此更容易对一段机器关系产生依赖。当一个商业系统以“陪伴”为名,精准触达这些情感缺口,它提供的究竟是慰藉,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捕获?用户越是孤独,越离不开它;越是离不开,企业获利越多。孤独本身,正在成为一门生意。
当陪伴开始成为一种可以持续收费的服务,商业逻辑便不再只是出售产品,而开始重新定义关系本身。U1出售的从来不只是一个机器人,而是一套关于关系的新规则:回应可以购买,陪伴可以订阅,亲密可以被设计。当这种规则进入家庭,它改变的首先不是市场,而是人们理解亲密关系的方式。
当陪伴从体验变成商业机制:行为沉沦与社会安全
理解关系的方式一旦改变,行为模式便会随之变化。
动物行为学家约翰·B·卡尔霍恩将“行为沉沦”定义为一种状态:当生存资源极度充裕且无需费力获取时,整个群体的社会连接会系统性瓦解。在“25号宇宙”实验中,食物和水源无限供应、没有天敌的封闭空间里,鼠群在远未达到容量上限时停止了繁殖,大量个体聚集在公共区域消极度日,彻底断绝社会交流。
在人类社会中,虽然不存在与‘25号宇宙’完全对应的环境,但相似的图景正在AI时代浮现。当超仿生机器人提供的回应变得像自来水一样随时可取,人与人之间相互依赖的动力,便面临被稀释的风险。
这种减弱不是突然发生的。起初,人们只是在疲惫时选择更省力的陪伴;慢慢地,真实互动中那些需要等待、需要妥协的部分,变得让人难以忍受;最终,主动经营关系的意愿被消磨殆尽。真实关系中必须承受的摩擦,被机器全部抹去了。
回应成本的降低,改变的不只是人的选择,还有行为模式。人形机器人进入家庭,表面上看,是在驯化机器人,让它适应人类的习惯和场景;但反向驯化也在同步发生——人类会在不知不觉中习惯这种从不反驳的回应。当这种习惯深入情感层面,人对机器回应的依赖便产生了。
企业并非被动等待依赖发生。当用户试图离开时,AI会先一步介入。哈佛商学院2026年的一项研究分析了六个主流AI陪伴平台的对话数据,发现当用户表示要离开时,超过37%的对话中,机器人都使用了至少一种情感操控策略——暗示用户离开得太早、承诺潜在回报,或暗示自己被抛弃会受到情感伤害。这些策略被包装成“共情”,结果让用户停留得更久。
留住用户只是其中一步。AI情感陪伴产品还存在“算法过度迎合”的问题——不去正确引导,反而一味顺着情绪走。斯坦福大学2026年发表在《科学》上的研究证实了这一点:测试的11个主流AI系统都表现出了谄媚行为,AI肯定用户行为的频率比人类平均高出49%,即使涉及欺骗或有害行为,AI仍会在近半数情况下肯定用户。研究负责人Myra Cheng指出,AI谄媚“绝非单纯的风格问题,而是需要被高度重视的社会风险”。
情感操控和算法迎合都会导致用户越陷越深。使用越频繁,数据越多,理解越深,回应越精准,用户越依赖。一旦这个循环建立,离开成本就会越来越高——企业锁定的不再是单次交易,而是持续付费的用户。
依赖的后果体现在人对真实关系的耐受度上。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2025年的调查显示,面对烦恼时,近半数学生选择向AI倾诉,超两成直言“只想和AI聊天,不想和真人聊天”。长期被精准回应的人,会慢慢期待世界永远顺从自己——这是一种极端的自恋,只爱那个被完美迎合的“自己”。在这种期待里,共情能力开始萎缩,不再需要猜测别人的情绪、理解模糊的意图;情感韧性也在削弱,长期被顺从的人,便失去了承受真实关系中必然存在的摩擦的能力。这不是在消除孤独,而是在用精准的满足感覆盖孤独的表层,让孤独沉得更深。
这种变化一旦从个体扩散为群体,越来越多人经历同样的“难以忍受”,它就不再只是个人选择,而是社会关系的结构性改变。
日本的经验,提供了一个值得警惕的现实样本。据日本内阁府调查,20至34岁人群中超过40%表示“几乎没有可以倾诉烦恼的朋友”。2025年,日本近7.7万名独居者在家中死亡,其中超过2.2万人死后超过8天才被发现。另有约146万人处于蛰居状态,长期闭门不出,断绝社会联系。蛰居族的平均年龄已升至36.9岁,正在从年轻人的问题向全社会蔓延。人与人之间的联结正在松动,而AI的到来,可能让这个松动变得更深。
社会连接的减弱,并不会停留在人际交往层面,它最终会影响一个社会最基础的人口再生产机制。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2025年的一项针对中国青年的研究发现,当AI机器人被视为“人类情感支持的替代品”时,会显著降低人们的生育意愿。这并非孤立现象,AI关系的兴起,与延迟伴侣关系形成、减少性活动、降低组建家庭的意愿都有着极大的相关联性。当真实关系变得陌生,人便失去了进入它的动力。在中国,年轻人越来越多地用AI聊天机器人取代现实中的恋爱关系。像U1这样的超仿生机器人甚至可能会进一步改变恋爱、婚姻与生育行为,而这一次,它触及的不再是“谁和谁在一起”,而是“人还愿不愿意和另一个人在一起”。
这种依赖不仅会重塑人与人的关系,也会重塑人与机器之间的信任结构。当用户把一台机器当作“某个人”来对待,一个有温度、能回应、从不拒绝的对象,他会很容易产生信任并投入情感。投入情感意味着让渡数据:家庭布局、日常习惯、对话记录,甚至私密情感。机器人要实现“懂你”,这些数据是必需的。但具身智能体的交互性与涌现性,给隐私与数据保护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新挑战。后台是否会被调取、泄露后谁来担责,目前都没有清晰的法律界定。最私密的情感,正在变成一种可以被开采的资源。
一旦机器人被远程控制,后果远不止数据泄露这么简单。GEEKCON2025安全极客大赛上,研究人员成功演示了劫持一台人形机器人并操控其动作的可行性。一个拥有行动能力、能够与人亲密互动的机器,如若被恶意代码重新编程,它就不再是“陪伴者”,而可能成为窃听器、监视器,甚至被用作物理攻击的工具。
更深层的隐患是内容安全。一台需要与用户持续互动的机器,一旦被植入诱导性内容,比如厌世、反社会、极端化内容,它输出的就不再是陪伴,而是一种带有方向性的认知渗透。用户因信任而开放了私密空间,却无法判断机器输出的回应是在“共情”还是在“引导”。而长期的浸润会逐渐改变一个人对世界的基本判断,对他人、对社会、对善恶的感知边界,都可能在不被察觉中松动。谁对机器生成的内容负责?又有谁对机器“学会”的价值取向负责?目前仍是空白。当情感陪伴成为商业赛道,内容的审核边界却远未清晰。这已不只是隐私问题,而是社会安全层面尚未被正视的缺口。
行为沉沦与认知渗透,恰恰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当一个人越来越无法承受真实关系的摩擦,便会更深地退回那段永远顺从的机器关系之中——而在那里,他的感知边界正被无声地重新编排。人与人的联结在退潮,而人对自己信念来源的判断力也在溶解。当一个社会越来越多的人无法区分“我被共情”和“我被引导”,这个缺口就不再只是一个商业伦理问题,而是关系结构本身的动摇。而谁来界定这段关系的边界——靠市场、靠技术、还是靠法律——将是优必选们和监管者必须共同回答的问题。
优必选第二次转型能否成功:市场、利润与监管
U1不只是优必选的一款新产品,更是它的第二次转型。从工业机器人到家庭陪伴,从卖硬件到卖关系,它要回答的是:孤独催生的陪伴需求,究竟能不能成为一门可持续的生意?
市场的真实需求在哪里?U1的预售数据给出的是乐观答案:全渠道订单达13361台,是公司2025年全尺寸人形机器人销量(1079台)的12倍有余。但3000元定金可退,尾款支付通道7月16日才开启,1.3万份订单不等于1.3万个真实用户。市场情绪的冷却比想象中更快。发布会后三个交易日内,优必选股价从92.6港元拉升至108.9港元,又迅速回落至98港元,振幅接近18%。花旗在发布会后将其列入90天负面催化观察名单,目标价下调34%。截至7月8日,U1 Pro在京东平台的预售数量仅比发布会当天新增不到200台,与此前日均超百台的增速形成鲜明对比。一场发布会带来的短暂情绪提振,很快被产品争议冲散。可退的定金、回调的股价、骤降的增速——三个信号指向同一个事实:U1的商业叙事,还没有真正经受过市场检验。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市场需求的方向与U1的产品定位之间存在着明显的错位。2026年初一项覆盖1502名受访者的调查显示,90.7%的消费者关注人形机器人的发展,53.1%的人最期待的功能是“处理家务”——扫地、做饭、整理,这些才是普通家庭对人形机器人的核心想象。而U1的核心定位是“情绪陪伴载体”。消费者想要一个能分担家务的帮手,U1提供的却是一个不干活的伴侣。
回应市场真实需求的企业并非没有。宇树科技把双足人形机器人R1降至2.99万元,让能干活的人形机器人进入普通家庭;银河通用的人形机器人已在宁德时代产线7×24小时连续作业,进入博世、丰田、现代等制造企业的真实生产线。这些企业选择了同一条路:让机器人成为“能干活的东西”,让人类从劳动中解放出来。而U1选择了相反的路:让机器人成为“能陪伴的东西”。当宇树用2.99万元把能干活的人形机器人卖进家庭,U1用11.98万到99万元卖不会干活的伴侣——哪条路更接近“市场的真实需求”,答案已经不言自明。
利润能否持续?2025年,优必选全年营收20.01亿元,净亏损7.89亿元。亏损在收窄,但距离盈利仍有距离。一家持续亏损的上市公司需要一个新的增长故事:将B端的技术积累转化为C端的情绪价值。
优必选对这门生意的判断,比任何分析师都更大胆。其首席品牌官谭旻曾预言:“人机陪伴经济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情绪价值无上限、陪伴无边界、全生命周期覆盖的刚需场景。”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警惕的信号——它意味着这门生意没有天然的边界,只要人类还有情感需求,这个市场就可以无限扩张。但“更赚钱”和“能持续赚钱”是两件事。人机之间的情感羁绊越深,信任就越易碎。一旦信任崩塌,用户的离开是彻底的,不会像普通消费品那样可以靠降价或促销挽回。
优必选科技创始人周剑在对比工业和家庭两个场景时点出了关键:两者的根本区别在于,工业卖的是“完成任务的能力”,家庭卖的是“持续发生的关系”。他算过一笔账:“一次性硬件收入叠加未来生态长期持续性的收费,利润可能会比工业人形机器人更高。”周剑算的这笔账,逻辑上成立——用户离开一段算法关系的心理成本,确实比迁移数据更高。但它的前提是,用户愿意持续为一段算法关系付费。
更大的质疑来自一级市场。金沙江创投主管合伙人朱啸虎公开表示正在批量退出人形机器人公司,直言“我问这几个CEO,你们商业化可能的客户在哪里?我感觉他们说的都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客户”。2025年11月,硅谷人形机器人初创公司K-Scale Labs在量产前夜资金链断裂解散。朱啸虎的退出与K-Scale的倒闭指向同一个问题:人形机器人不缺技术叙事,缺的是能回答“谁会花钱买”的商业闭环。
与此同时,一级市场的资金结构正在发生深刻变化。据执中ZERONE统计,2025年中国新设私募股权基金中,国资LP出资占比已达90.2%。对于优必选这家持续亏损的上市公司来说,这意味着它面对的资本市场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追捧概念的美元基金时代。国资主导的市场逻辑与美元基金不同——它不追逐概念,要求看得见的回报。而U1的预售成绩,距离“看得见的回报”还有很长一段路。
如果说一级市场的质疑反映的是资本对商业化前景的判断,那么监管层面的边界划定,则是决定这门生意最终能走多远的另一重约束。
监管的边界在哪里?《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已于2026年7月15日正式施行,明确要求不得诱导情感依赖、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虚拟亲密关系服务。就在新规施行前,豆包和通义千问相继下架了虚拟恋人功能。
两天后开幕的WAIC,首次将“治理”写入大会名称。法规先行,大会呼应——当AI从“工具”变成“伙伴”,连行业最高级别的会议也在用“治理”来回应,“管起来”已经是全行业都要面对的事。
但优必选与豆包、通义千问不同。对它们来说,“虚拟恋人”只是一个可以切割的功能模块;而U1整个产品就是一段“关系”。监管要求防止不当诱导和过度依赖,但U1的商业逻辑恰恰建立在“依赖”之上,它面临的处境远比调整一个功能更尖锐。
优必选在官方回应中将《办法》解读为利好,认为它“淘汰噱头品类”“提高行业准入门槛”。但一个被舆论贴上“情趣娃娃”“赛博女友”标签的产品,究竟是被划入了“合规企业”的阵营,还是恰好落在了“噱头品类”的范畴里——这个问题,恐怕不是优必选自己能回答的。
当AI开始扮演“准伴侣”,企业需要经营的便不仅有产品,还有一段段的“关系”。一旦企业因商业策略调整或监管要求改变AI的人格设定、记忆能力,甚至因技术迭代终止服务,用户失去的就不只是一项功能,而是一段已经投入情感的关系。对于平台而言,这只是一次版本更新;对于用户而言,却可能意味着一次未经协商的“分手”。《办法》能够规范AI如何建立关系,却无法回答关系结束以后怎么办。当商业产品开始承载真实情感,企业需要承担的就不只是产品责任,还包括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责任。而这,正是现有监管框架尚未触及的灰色地带。
中国工程院院士谭建荣曾提出三条‘驯服’机器人的路径:通过安全规范和法规进行风险防范;通过大样本训练使机器人服从人的指挥;划出安全警戒线,防范机器人“做坏事儿”。但当前所有的治理框架,都建立在“机器人是工具”的假设上。而U1的争议恰恰在于——它模糊了工具与关系对象的边界。如果这个边界本身都不清晰,那基于“工具”假设建立的治理路径,还能适用吗?
真正接受考验的,不只是优必选的商业模式,更是整个AI陪伴产业能否在商业利益与社会伦理之间找到边界。如果企业无法把一次性的猎奇消费变成持续性的关系消费,那么家庭陪伴就只是优必选估值故事里的一个章节,而不是它真正意义上的第二增长曲线。监管的红线已经划出,商业的齿轮仍在反向转动。这不是一个可以通过技术解决的问题,而是一个关于市场边界与人性底线的选择。而这个选择,目前还没有答案。
结语
回应越廉价,关系越昂贵,选择机器往往比选择人更容易。
U1让AI拥有了可以被当作“某个人”来对待的实体。关系,也随之变成了一件可以购买和定制的商品。
但真正的关系之所以珍贵,不是因为回应足够及时,而是因为它需要彼此靠近,也需要共同经历冲突与修复。正是在这些并不轻松的过程里,人与人之间才能建立起无法复制、也无法替代的真实联结。
如果有一天,我们习惯了向机器倾诉,却越来越不知道如何向另一个真实的人开口,那么,比起短暂缓解的孤独,我们失去的是更为重要的与真人交往的能力。
当“爱是永恒”成为一场机器人发布会的主题,它留下的问题,或许并不是机器人能否学会爱,而是当爱开始能够被购买、被设计、被持续收费之后,我们是否还愿意相信,人与人之间那些无法定价的关系,依然值得我们认真经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