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野圭吾为什么那么红?他写的不是推理,是人性
2026-07-28 00:46

东野圭吾为什么那么红?他写的不是推理,是人性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冰川思享号 ,作者:维舟


对他而言,案子其实只是一个载体,借此来呈现复杂深邃的人性而已,对于很多当代读者来说,这种风格极大地拓展了推理故事的人性深度,也更有吸引力


日本"推理小说之王"东野圭吾日前病逝,年仅68岁。


对推理小说界和广大读者来说,这都是一大损失,因为如果他能多活十几年,肯定还会有新作诞生。


自1985年推出第一部作品《放学后》以来,他以惊人的速度创作了多达106部作品。整整41年时间,期间除了1997年之外,平均每年都要推出两三部作品,是出了名的"劳模作家"。


这些作品合计销量在十年前就已突破恐怖的1亿册,其人气之高,世所罕见。


出版越多,当然版税收入越高,因而他在日本出版界号称"印钞机"。不仅在日本如此,在中国他也极为受欢迎。2011年他在华版税收入480万元,到巅峰的2018年达到4200万人民币之巨,排名"外国作家榜"榜首,比第二名村上春树(1800万)和第三名J.K.罗琳(1500万)加起来还多。


01


"推理小说之王"是怎样炼成的


东野圭吾也不是一开始就那么红的,恐怕他自己当年都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红得发紫。


他不是那种天才型作家,早年并未表现出什么过人的天赋,上中学之前根本不喜欢看书,更不看推理小说。直到有一次无意中读了小峰元的《阿基米德借刀杀人》,可能因为主角就是高中生,让他很有代入感,才第一次感到"这样的小说实在有趣,好像我也可以写写看"。


他复读了一年才考上大阪府立大学工学部电气工学科,毕业后在一家汽车零部件企业任工程师,业余写作的动机只是为了赚点稿费,因为当时"虽然收入稳定,但我总觉得自己的薪水太少了。所以想如果能够靠奖金,或是稿费收入来赚点外快,应该也不错。"


▲东野圭吾的第一部小说《放学后》(图/网络)


直到1985年27岁,他才发表第一部作品,没想到获得推理小说界知名的江户川乱步奖。这让他信心大增,加上获奖一事已被公司知道,于是第二年春干脆辞职,专职创作。尽管不停地写,但在起初的十年里,他的作品始终反响平平,这不仅是因为市场上比他知名的作家多的是,而且他自己也还没确立有辨识度的独特风格,吸引到忠实读者。


他的作品第一次获得好评,是1996年问世的《恶意》,这已经是他的第36部作品了。随后1998年,他开始创作后来给他带来巨大声望的"神探伽利略"系列,这将他的理科素养和文学笔法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特殊的推理风格,让人耳目一新。第二年,41岁的他终于迎来人生第一个小高峰:《秘密》获得第52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新作《白夜行》获得"周刊文春推理小说"榜单年度第一名。


此后数年,他进入创作全盛期,接连推出广受好评的佳作:《白夜行》(1999)、《单恋》(2001)、《信》(2003)、《幻夜》(2004)四度入围直木奖;2005年推出的《嫌疑人X的献身》更是奠定他名声的代表作,第二年将第134届直木奖、第6届本格推理小说大奖、当年度三大推理小说排行榜第一名统统收入囊中,创下史无前例的"三冠王"。


和其他推理作家相比,东野圭吾不但极为勤奋,而且各种题材都能驾驭。推理小说的解谜,通常无非这几种:"真凶是谁"(Whodunit)、"杀人动机"(Whydunit)、"作案手法"(Howdunit)。这些他都有相应的佳作,"什么都能写,写了都能写好"。


但更重要的是,他在写推理的时候,非常细腻深入地写活了不同人物的内心世界。他曾在《宿命》一书的"作者前言"中说:"犯人是谁?用了何种杀人诡计?——这当然是作品中必备谜团,但是,我还想再创造出其他形式的意外。我最钟情的意外,要发生在故事最后一行。"


由此不难看出,他不满足于推理小说仅仅写"解开一个谜团"的逻辑推理过程,而是还想写点别的什么,让读者别有感触。


对他而言,案子其实只是一个载体,借此来呈现复杂深邃的人性而已,对于很多当代读者来说,这种风格极大地拓展了推理故事的人性深度,也更有吸引力。


02


洞察人性,讲好故事


每一代人喜欢的推理小说都是不一样的,那不单单是作家本人的风格问题,其实也与社会心态的变动密切相关。


在东野圭吾之前,日本最流行的推理小说本来不是那样的。


战后,以社会派推理大师松本清张1950年出道为标志,日本推理小说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时代。在其代表作《砂器》《点与线》等作品中,没有名侦探,负责探案的都是一些最普通的警察,破案过程也不像本格派那样注重设计诡计、逻辑推导,凶手杀人的动机往往都是为了掩盖自己不光彩的过去,这体现出战后繁荣的日本社会最黑暗的侧面。


实际上,松本清张的小说要是搁现在,读起来很像是社会调查。在媒体尚不发达的那个年代,他借推理小说来大胆揭露社会弊病,对许多读者而言既新奇、劲爆又充满悬疑,看完故事后还能加深对社会本身的反思,由于他们自己就痛切地感受到种种社会问题的存在,读起来就格外有共鸣,也难怪轰动一时。


然而,被日本文坛称作"清张革命"的这一波风潮,在松本清张还活着的时候就逐渐消散了。以1979年岛田庄司发表《占星术杀人魔法》为标志,"新本格流派"坚持回归推理小说的"本格",推崇诡计的繁复和推理逻辑的缜密,1980年代是泡沫经济最后的好时光,迈入后现代社会的新一代日本人,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关心什么社会问题了,而更在意个人享乐,推理小说与其说是什么深刻的社会调查,不如说是一种娱乐形式——谜题要华丽、有趣、严密,破案更像是智力游戏。


东野圭吾在1999年之后的崛起,则又带来一股新风。他早年原本写的是本格派推理,但他也很喜欢松本清张,到后来甚至可说有意模糊了本格派与社会派的边界,更注重向内挖掘出人性的幽深之处。


他那部饱受好评的代表作《嫌疑人X的献身》(2005)就很典型,虽然获评2006年"本格推理小说Best10"第一名,但推理作家二阶堂黎人却质疑它根本不能算是本格推理小说,就连力挺它的笠井洁也认为这部作品"缺乏侦探小说的精神核心"。东野本人对此只是含糊其辞地说"是否本格须由每个读者自己去判断"。


那么他写的到底算什么?在东野圭吾看来,这根本不重要,因为他认为"什么类型的作品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故事",他的作品也极其多元化,甚至很难被"推理小说"这个标签框住,与其说他想做一个"推理小说家",不如说他自认就是一个"小说家"。


十多年前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他曾说过:


我一直希望自己的作品可以带给读者更多的东西,比如人性的独白,比如社会的炎凉。我想,这些东西是人类永远需要关注的命题,因此不存在"过气"的危险。创作者应该通过作品,表达自己的思想,努力去让整个世界变得更好,而不是仅仅局限于语言的游戏或其他一些东西。这是一个作家的责任,不仅仅是推理作家应该这样做。如果一部作品和社会没有发生任何关系,我实在不敢想象这是一部怎样的作品。


在此,他含蓄地将本格派的写法贬为"语言的游戏",又强调不能不关注社会,但他真正关注的着眼点,其实还是人性。有人曾说,他笔下的侦探加贺恭一郎"不像是个侦探,更应该算是一个社会学家,所有推理都是基于对人性的了解",确实一语中的。


固然,他确实也写到不少社会问题,然而那和松本清张的社会派大不相同,与其说是为了揭露社会弊病,倒不如说揭示了人的孤独、边缘处境。在《白夜行》《嫌疑人X的献身》和《祈祷落幕时》这些代表作中,都有一个共同的主题,那就是有一个生活在阴影里的幽灵,为了爱而替女主角去消灭对她造成威胁的人。


东野圭吾特别擅长刻画这种陷入绝境的孤独心态,而那些孤独的人又是如何既渴望爱,又被爱所异化。


这种写法,与日本社会的心态刚好契合得严丝合缝。在泡沫经济破灭之后,日本人普遍对社会问题反应冷淡,退回到自己的个人生活中寻求"小确幸",仅仅玩智力游戏也没了兴致,何况也会厌倦,而东野笔下对人性深渊的洞察、对个人处境的深入刻画,才最合乎他们的口味。


03


东野之后无东野


东野圭吾的成功,不但是他敏感地捕捉到了社会心态,也因为他是个集大成者,可以说将推理小说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然而,正因如此,很难再有人超越他,他说不定就是日本推理小说最后的辉煌了。


实际上,欧美侦探小说早就衰落了。一般公认其黄金时代是在1920—1945年间,涌现出大批经典作品,但在战后,随着核心解谜模式的枯竭,仅靠"密室杀人"之类诡计已经难以持续地吸引读者,西方创作者逐渐转向心理惊悚、硬汉派侦探、社会写实和犯罪实录,甚至融入科幻、神话乃至异次元空间,这看起来是日渐多元化了,但也使得侦探小说日益远离了最初那种纯粹逻辑推理的游戏。


更致命的打击是现代影视娱乐、网络小说的崛起,大大分流了推理文学的受众群体。自2000年以来,美国侦探小说进一步衰落,流行的犯罪探案题材美剧虽然迅猛发展,但重心已经不再是逻辑推理,而是痕迹学等法医刑侦手段,换言之,关键不在智力游戏,而是新技术的威力。


法医鉴证技术的极大发展,其实会使推理断案祛魅,因为那不再需要侦探多高的智商、缜密的逻辑,破案就是靠实打实的证据和线索。实际上,东野圭吾的代表作《嫌疑人X的献身》严格来说是有破绽的,因为只需用DNA检验一下死者身份,那个苦心孤诣的诡计就破功了。


讽刺的是,日本在采纳新技术时比中国还慢:DNA技术用于破案始于1986年,英国警方在遗传学家阿列克·杰弗里斯(Alec Jeffreys)的协助下成功抓获真凶,中国第二年就采用了这门新刑侦技术,但日本1989年才用于犯罪侦查,1990年首次应用于刑事案件(足利事件),而用来比对现场遗留痕迹与前科人员信息的全日本DNA型记录数据库,则要到2005年才正式建立。


在这样的时代变动下,推理小说要怎样才能继续引人入胜?尽管日本推理小说目前仍未有明显颓势,但不可否认,推理小说的影响力下降是世界性的现象,图书市场的下滑也不是一两天了,而推理小说这种需要让人沉浸思考的传统长篇小说,在快餐式文化面前也正受着一浪又一浪的冲击。


在东野圭吾之后,现在日本新生代的推理小说家当然仍有不少相当活跃,如伊坂幸太郎(1971年生)、凑佳苗(1973年生)、今村昌弘(1985年生),然而,且不论作品质量和知名度,他们的推理小说往好里说是多元化,日常之谜、奇幻融合、人性轻小说等诸多方向各有不同,但另一面来说,推理小说也变得越来越不像推理小说。


像伊坂幸太郎被称作"期待值最高的通俗小说家",虽然他曾反驳"推理小说正在衰落"的说法,但他自己的写法就解构传统,超越本格派和社会派的界限(这一点倒是和东野圭吾一致),自称不是严格的推理小说家。在年轻一代这里,"推理"的含义已经变得相当宽泛,更像是隐藏着谜团、计谋的故事,而以此来呈现当代人的困境。


时代在变,读者也在变,东野圭吾的小说慢慢地肯定也会变成"过往的经典"。作为一个推理大师,他不可能没预想到这一天,所以他才要写透人性,因为他知道,能让不同时代的读者还愿意来读他作品的,不是一两个诡计的巧思,而是对人性的理解。


*题图为东野圭吾,来源于CFP

频道: 书影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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