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西坡原创 ,作者:西坡
佩索阿的《不安之书》像一块梦幻魔方,怎么读都可以,美,玄,随处可以开始,又随处可以停下;却又好像怎么读都不对,你不知道哪些是虚,哪些是实,想要击节赞叹的时候,又不知道作者说的是正话还是反话。所以这本书在手边翻了很久,划了不少线,却还像没有读过。
昨天下午感觉气力充足,我终于决定把它读出个所以然。于是把书装进包,把包背在肩上,钻进地铁的清凉怀抱,又在暑气里穿过几条人迹大减的街巷,专门来到一家临水咖啡馆的二楼。我选的位置,不久来了一群吵闹的有财富密码要互相交换的人,于是我携书及水迁到一个敲键盘的女孩座位旁,仿佛回到学生年代。她的键盘声很清脆。
痛读了一百多篇,成功揪出理解《不安之书》的一条线索。
第138篇:“我越是凝视这世间的奇观,凝视人群与事物的来来往往,就越是深信万物所固有的虚构性,以及所有现实的浮华所赋予的非真实的威望。在这样的凝视下(善于深思的人不时会有这样的经历),多彩的习俗与风尚组成的仪仗队,文明与发展的复杂道路,帝国与文化的壮观纠葛——全都犹如一个神话或一部小说,在阴影和衰败中被我梦见。但我不知道,所有这些破灭的意图(哪怕实现了也是破灭的),其终极定义是否在于佛陀狂喜的弃绝——释迦牟尼顿悟万事皆空,在狂喜中升座并说道:’我知。’抑或在于塞维鲁皇帝那过于丰富的阅历所导致的淡漠:’我曾是一切,万事皆无用处。’”
佩索阿不是摆脱、跳过或搁置这个世界,去凭空幻想另一个世界,而是在对真实世界的凝视和对真实历史的考察中,发现了万物本身的虚构性。说帝国像一部小说,其实是非常可以成立的。亚历山大大帝就像开辟鸿蒙的曹雪芹,亲冒矢石,东征西讨,一写就是八十回,千秋功业于此奠基,可惜故事没写完。大帝死后,那些没人能记得住的继承者们,就是给红楼梦写各种续书的人。
既然帝国可以被视作小说,文字也可以当作帝国来经营。死后被奉为“葡萄牙国宝”的佩索阿,成年后几乎没有离开过里斯本,做一份平平无奇的文秘工作,活动半径仅限于周边几个社区,但是每天晚上阅读写作,最终留下了一个复杂瑰丽的思想宇宙。可以说,他不仅以他的文字,更以他的生活完成了虚实逆转。
他何以发展出这种奇特的世界观与人生模式,可从夹着第138的137、139来破解。第139篇的注释交代,佩索阿很可能一直计划把137篇和139篇作为序言。这两篇看起来很像,虽然表达方式有差别,但思想是一致的,开头分别是“我属于这样一代人……”“我所属的这代人出生时……”。此外,第91篇里也有一段“我属于这样一代人……”,书里其他地方还有“我出生的那个时代……”
在所有这些篇章里,佩索阿都在探索自己被给予了怎样一个世界。这些探索是绝对严肃的,他像个历史学家一样在思考,只不过和大多数历史学家不同,他没有把自己放在外面。需要说明的是,佩索阿出生于1888年,早我一百年整,《不安之书》起始于1917年,毁灭老欧洲的一战正在进行。略算一算年龄,我们就知道这是怎样一颗早熟、明辨而果决的灵魂了,一旦看清实的虚,就再没离开过虚的实。
如果我们认真看待伟大思想家的判断与抉择,就得思考我们和他们是否仍生活在同一块地面上。在思想史的尺度上,一百年很多时候是可以忽略的。更蹊跷或诡异的是,西方思想家在一百年前感受、捕捉、处理过的东西,更能触动今天的我们,而不是我们的父祖。答案就在那个叫“压缩的现代化”的概念里头。三十年走过别人三百年的路,钢筋混凝土的奇迹固然都在眼里,而看不见的硝烟,听不见的隐痛,无法名状的不安,都在我们体内积压着。
佩索阿被称为“欧洲现代主义的核心人物”。这两天我忍不住问自己,我又属于怎样一代人?有一句现成的答案:我们是从“前现代”一步跨到“后现代”的一代人。小时候家里还有煤油灯,牛还是一位家庭成员,老师一边教“楼上楼上,电灯电话”,一边带我们畅想“21世纪”的富足与安逸。长大了,村里打药都用飞机了,机器人正在拿走所有人的工作,但大家好像并不乐意躺下。
佩索阿让我看见自己身上那些若隐若现的不安,也帮助我理解了自己为何总想从热闹的地方躲开。我从不相信我会厌恶人类,但为什么我总是难以和人长久相处?我一直认为我想要的不多,我也愿意劳作,愿意付出,可我为什么总是两手空空?别人的答案终究是别人的,我只是没那么惊惶了。
“我属于这样一代人——准确地说,是属于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对过去已失去所有的尊重,对未来全部的信念或希望也荡然无存。”
“我所属的这代人出生时,世界已经无法为兼具头脑和心灵的人提供任何支持了。”
“现代生活中,世界只属于愚蠢、麻木和不安的人。今天,要赢得生存和胜利的权利,其标准跟成功关进疯人院是一样的:思考无能,没有道德观念,过度兴奋。”
“我们无法认真对待任何事物,也不认为除了自己的感觉,还有什么别的可靠的现实,我们躲藏在那些感觉中,探索它们,仿佛探索陌生的伟大国度。”
我们这些无神论者听西方人谈“上帝死了”,要么觉得与己无关,要么为其赋予一层诗意的面纱。我也是不久前才以我的身体意识到这到底是怎样一场值得害怕的意义退潮。
上帝不仅是圣经里的上帝,还可以是“道可道非常道”的道,“道在屎尿;道在瓦砾”的道,“朝闻道夕死可矣”的道,可以是诗词歌赋,可以是山水田园,可以是祖宗、子孙、村庄、城市,可以是爱情、友情、任何一种激情,可以是器物、技艺、事业,也可以是一趟拔脚而起的漫步、一个黑甜的睡眠、一次不明所以的偶遇和搭话。生命里所有这些不可计量的内容与形式,都可以称为上帝。
我们之前的世代,从来没觉得相信会是一个问题,无论他们相信的是鬼神、宗族、等级制度、金钱,他们都是油然地去信,不问其所以然。
佩索阿说,他那一代的父母一代,其实已经不怎么信仰基督教了,但是他们“依然有着信徒的冲动”,这冲动转移到了别的空想形式上,比如有人狂热追求社会平等,有人对美情有独钟,有人崇尚科学及其效益。靠这些,人们依然能把生活撑起来。但是再往后,形式也无法延续了。
“于是我们每个人都被遗弃在自我的世界里,凄凉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没有信仰,就没有希望;没有希望,就没有真正的生活。”
“由于不知道该如何相信上帝,也无法相信一群动物,我便和其他边缘人一样,对一切都保持距离,通常人们管这叫‘颓废’。‘颓废’是无意识的彻底缺失;因为无意识是生命的基础。心脏若真能思考,就会停止跳动。”
现代人的头脑,是分析过度的头脑,不知道在哪里停,甚至不知道可以停。失却的是无意识,不明所以但非要干点什么的冲动和习惯,就是无意识。
面前有很多桥,我们可以按部就班走每天都走的那座,我们经常拿它和父母走的那座对比,觉得这座新潮、优美。但同时我们知道还有其他桥。过桥的时候,我们不敢停下来,因为我们怕认清楚这座桥不过如此,不是非过不可。一旦有一天,我们决定不过一次试试,发现自己还活着,于是感到自由,然后是无尽的恐慌。
既然旧桥我们已经决定不去走它,新桥也可以不走,那么是不是每一座桥都不必走?一切风景还有看就已看透,所有的心还没走进就已远离。世界不再封闭,热望却开始萎缩。
“拥有灵魂的唯一理由,便只剩下对生活的审美观照。”佩索阿好像在给小红书写广告。“就这样,我们对所有世界的严肃性都漠不关心,对神性无动于衷,对人性不屑一顾,我们徒劳地将自己交给无目的的感觉,它脱胎于一种精致的享乐主义,与我们的脑神经相匹配。”
我们这一代,是真够抽象了。从田间地头,到在手机上看田间地头。我喜欢发明一些别致说法,用来自我陶醉,但每每发现不过是对碳基生命的硅基表达。比如不久前写的:“人不是一种固定形状的存在,而是一种发散的氛围式的存在,无时不在自我和环境之间碰撞与变幻,所以每个人要想活得充分,就不可能不出现作的症状。”
大地不是开裂,而是早已荡然无存。我们都栖居在废船残骸上,随波飘荡,很多船都失去了动力,喇叭却还响着:这是最好的船,这是唯一的船……
不要跳船,因为佩索阿教导我们说:“内心的肆意妄为加上外在的恪守戒规就会制造出极致的快感。每一个令梦境或欲望成真的行为,实际上都是一种去真实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