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周刊 ,作者:新周刊,编辑:桃子酱
东野圭吾是个电影迷,他虽然没有当成电影导演,但他借用电影拍摄的手法,用文字完成了一部部“纸上电影”。“我写小说时,首先在脑海中形成映像,就像电影中的一幕幕场景,以我满意的形式‘拍摄’完毕,再用文字把这部分表现出来。如此反复,一本小说就写成了。”
这也是他的作品适合影视化的原因。文字之外,东野圭吾影视宇宙已然形成。
近日,东野圭吾因病去世的消息传出,福山雅治、木村拓哉、阿部宽、绫濑遥、长泽雅美等多位出演过东野圭吾影视改编作品的演员纷纷发文悼念。
福山雅治在“神探伽利略”系列中饰演汤川学,他写道:“作为曾活在东野先生作品中的众多角色之一,我切身地感受到了先生倾注在作品中的生命,我觉得先生的生命至今仍留在这里。”
东野圭吾是个电影迷,喜欢怪兽电影和《星球大战》,还一度梦想当电影导演。他虽然没有当成电影导演,但他借用电影拍摄的手法,用文字完成了一部部“纸上电影”。

纪伊国屋东京新宿店设置了东野圭吾作品专区。(图/共同社)
这也是他的作品适合影视化的原因。据不完全统计,在日本,迄今有60多部影视剧改编自其作品;而在国内,有近20部东野圭吾作品的改编版权被购入。这意味着,虽然东野圭吾的人生落幕了,但未来我们还将在“东野圭吾宇宙”——包括他的小说及其影视化作品——与他不断相遇。
东野圭吾的影视宇宙
认识东野圭吾,从来不只是阅读这种方式,正如看东野圭吾的影视化作品,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东野圭吾毕生创作的106部作品,有过半数被改编成影视剧。从东京到首尔,从北京到香港,他的故事在东亚各国(地区)的荧幕或银幕上反复上演。
同一个故事,被中日韩三国翻拍;同一个角色,被不同国家的演员反复诠释。就像一场横跨东亚的“同题作文”竞赛——每个国家都在用自己的文化语境,转译东野圭吾笔下那些关于家庭、成长、困境与救赎的命题。
拿知名度最高的《嫌疑人X的献身》来说,小说于2005年出版,2008年由日本率先改编成同名电影,以49.2亿日元票房在当年日本电影票房排行榜排第6位。2012年推出的韩版同名电影,由演而优则导的女影人方银振执导,也是改编幅度最大的版本。2017年问世的中国版同名电影,相对来说中规中矩,但票房也突破4亿元,打破了当时国内犯罪悬疑题材的票房天花板。
《白夜行》也是东野圭吾小说影视化的大热之作。2006年播出的日本电视剧版本,斩获第48届日剧学院奖多个奖项,在豆瓣上,有近10万人打出8.4分的高分。而在日本本土,东野圭吾影视宇宙早已形成两个标志性侦探系列——“神探伽利略”系列和“加贺恭一郎”系列。福山雅治和阿部宽谁才是最佳“东野男郎”,足以打到大道磨灭。
改编自《绑架游戏》的电视剧《十日游戏》导演臧溪川说过,东野圭吾的小说很适合影视化,“描述很少,几乎都是有效信息,很有镜头感,自带编剧思维”。这当然不是某种巧合,而是东野圭吾本人刻意为之的写作方法:“我写小说时,首先在脑海中形成映像,就像是电影中的一幕幕场景,以我满意的形式‘拍摄’完毕,再用文字把这部分表现出来。如此反复,一本小说就写成了。”
抛却作家身份,影迷东野圭吾是怪兽电影狂热爱好者,对奥特曼、哥斯拉等经典IP如数家珍,喜欢《星球大战》。他在高中时期尝试自己写剧本,和同学一起拍了两部短片。在小说《大雪中的山庄》中,他还将舞台剧和推理小说结合,过了一把导演瘾。
他曾在随笔集《东野圭吾的最后致意》写道:“据说很多小说家都喜欢电影。其实并不只是喜欢,或许其中不少人都期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尝试一下当导演的感觉吧。如此评论他人的我,其实就是其中一员。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正是因为我做不了电影,所以才拿小说来代替。”
东野圭吾的“导演梦”也直接影响了他对改编的态度,他对原作的大幅改编持宽容立场,从不要求改编必须忠于原著。《嫌疑人X的献身》导演苏有朋吐槽过这种宽容带来的“压力”:改编合同有一个条款是,必须跟之前其他改编版的点不一样。为此,苏有朋和东野圭吾的中方律师代表差点“翻脸”——“你这卖了那么多版本,然后又告诉我都不能重复,那叫我怎么办呢?”
东野圭吾负责提供谜底,如何重新拼贴谜面,则是每个尝试改编其作品的创作者必须直面的命题。不过,他也给出了指引——“人性的独白、社会的炎凉,这些是人类永远需要关注的命题。”
或许,还需要一点“私心”。2019年上映的《假面酒店》,改编自2011年出版的同名小说。之所以间隔这么久,就在于东野圭吾在创作男主角新田浩介时,就以木村拓哉为原型。据传,东野圭吾表示,请不到木村拓哉出演就拒绝出售电影版权。于是,出道30多年来从未饰演过刑警、也没出演过东野圭吾影视化作品的木村拓哉,就这样被东野圭吾“追星”成功。

2021年,《假面酒店》续集《假面之夜》拍摄期间,东野圭吾曾前往剧组探班,在等待期间不小心睡着了,被木村拓哉偷偷拍下,在社交平台发布。(图/Instagram)
东野圭吾曾透露,他经常关注这些改编影视剧。“我喜欢他们出演的每一部作品。影视和小说的形式有很大差异,因此,原著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参照物,观众的体会才是最重要的。”
三版《白夜行》,不同的呈现方式
《白夜行》被视为东野圭吾的长篇小说巅峰之作,常年高居悬疑推理类图书榜单前列。在豆瓣,其不同版本评分均超过9分。
《白夜行》讲述了唐泽雪穗和桐原亮司因童年弑亲案而结成命运共同体的故事,日本、韩国都曾将其影视化,分别是日本电视剧版(2006)、韩国电影版(2009)和日本电影版(2011)。三个改编版各有侧重,风格不一。
日剧版《白夜行》豆瓣评分8.4分,是三个改编版中最高的。该剧由森下佳子编剧,山田孝之、绫濑遥主演。与原著相比,日剧版弱化了冷酷、压抑感,注入了温情,感情线处理得更为明朗。
而韩影版和日影版分别被归类为爱情悬疑片、剧情悬疑片,这也呼应了它们的改编特点:韩影版剧情变弱,而感情戏份更厚重;日影版则比较忠于原著,整体氛围压抑、沉重,更为原著党欣赏。
通过对比三个改编版对原著结局的处理,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三者的差异。小说的最后一章,亮司被围捕,自知无法逃脱,用当年杀死父亲的那把剪刀刺入自己胸口,“毫不迟疑地翻身跳往一楼”。当警察笹垣询问雪穗是否认识死者时,她“像人偶般面无表情”,冰冷地回答“我不知道”。最后,笹垣目睹雪穗沿着扶梯上楼,“背影犹如白色的影子。她一次都没有回头”。
日剧版中,亮司把剪刀扎进胸口,从过街天桥纵身跃下,倒在街边,慢慢爬向了雪穗。雪穗惊讶而又悲痛地叫他的名字,亮司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出“雪……穗……快……走”。雪穗动情地哭泣,在雪中转身离开。
日影版中,堀北真希饰演的雪穗,说完“我不认识”后转身走向她的店铺。导演给了她长达一分钟的正脸特写,她的眼神空洞无物,轻微的面部扭曲,揭示了她内心隐藏的对失去亮司的巨大悲伤、对未来的茫然;然而,到达店铺的她面对会长,立刻换上甜美的笑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韩影版中,笹垣问雪穗:“他的一生,都是为了你。你真的不认识他?”孙艺珍饰演的雪穗眼中闪着泪花回答“不,我不认识”,那一刻她显露的慌乱,等于承认她认识亮司。最后,雪穗上楼,没有回头,也没有过多表情,导演用大光圈对她的侧脸进行特写,强调她的美。
相较之下,日剧版的处理和原著毫不相干,称得上再创作;日影版基于原著进行改编,以特写镜头展示雪穗的反应;韩影版则高度还原原著,新增的笹垣那句台词,或许是为了强调亮司一生为雪穗做出的贡献,最后煽个情。很难说哪一种处理方式更好,毕竟,主创团队有各自的考虑,观众也各有所爱。
这部广受喜爱的小说在中国也有翻拍计划。《白夜行》电影版于2024年1月备案立项通过,由秦鸣佩编剧,光线影业出品。不过,目前官方尚未公布进一步动态。在豆瓣的“想看”评论中,大多数人都在讨论哪位演员适合饰演雪穗,也有人担心原著的某些设定在影版中难以保留。
其实,早在2018年,由韩雪、刘令飞领衔主演,日本导演长谷川宁执导的中文音乐剧《白夜行》就已完成首演。今年3月,这部音乐剧开启了2026年巡演。它将剧情压缩至3小时,有观众认为核心剧情得以保留,也有观众认为剧情推进比较赶,舞美部分则得到一致认可。
同一部作品,在不同文化背景之下,再加上导演、编剧等创作者的审美偏好,其改编版本呈现了不同的样貌。从小说变成影视作品,《白夜行》的不同讲述方式,让我们一次又一次进入故事中。
理智与情感,不同的视角
案件会结束,凶手会落网,然而,每一个成功的推理系列,一定会留下一个比案件更令人难忘的侦探形象。从福尔摩斯到柯南,从雷蒙德·钱德勒笔下的菲利普·马洛到劳伦斯·布洛克笔下的马修·斯卡德,皆是如此。东野圭吾系列作品也不例外。东野圭吾的影视宇宙之所以能够不断被续写,离不开两位性格迥异但形象深入人心的招牌侦探——用科学破解谜题的汤川学,以及从人心洞察真相的加贺恭一郎。
在始于2007年的“神探伽利略”系列中,福山雅治饰演的汤川学,是我们熟知的“福尔摩斯式”精英侦探——天才物理学教授,个性古怪,常戴一副无框窄边眼镜,身着工整的西装或风衣,说话克制而慢条斯理。
汤川学遇到难题时,口头禅是“实在有趣”。他常常因案件中智识层面的挑战而兴奋,有时会让旁人哭笑不得。他习惯用物理学解释世界,相信万事万物都遵循可被推导的规律,是绝对理性的化身,而不受个人情感的影响。福山雅治本人知性而优雅,这种气质,与他饰演的汤川学融为一体。
2010年,阿部宽出演电视剧《新参者》,饰演东野圭吾笔下那个充满魅力的刑警加贺恭一郎。日本独步文化出版社对于加贺恭一郎的简介,几乎就是照着阿部宽描写的:“身形高瘦,肩膀宽阔,五官轮廓明显,双眼深邃,尖下巴。因为不吸烟,牙齿非常白,笑容爽朗,然而在搜查现场却是目光犀利。不算能言善道,亦非沉默寡言,性格沉稳严谨而重情重意,具领导气质,但当上刑警后却经常单独行动……”
此后,阿部宽相继出演了该系列的《红手指》(2010)、《麒麟之翼》(2011,《新参者》剧场版)、《沉睡的森林》(2014)《祈祷落幕时》(2018)等作品,成为观众心目中的“天选加贺恭一郎”。
与汤川学这样的“侦探机器”不同的是,加贺恭一郎身上人情味更浓。他抱持的观念是,案件推理不仅在于寻找真相,更是理解当事人的伤痕、家庭关系和情感联系的入口。在《祈祷落幕时》中,东野圭吾写道:“刑警并不只是破案就够了,还要拯救因案件而受伤的心。”阿部宽有一双沉稳、宽厚的眼睛,近1.9米的身高却让人没有距离感,让加贺恭一郎这一角色的悲悯色彩更加可信。
“我爱他细腻的情感,我爱他冷静地剖析人性,我爱他笔下自私却讨厌不起来的人物。我深爱加贺系列,我幻想中的加贺就是阿部宽的样子。”有网友这样写道。
东野圭吾是刻意为之的。这两种截然不同的人设,构成了他观察人性的两种视角,也是他一以贯之的创作思路。面对复杂的案件,既需要调动理性去求真,用逻辑去解开那些精巧的“谜题”,也需要有对情感的理解,对幽微人性的洞察。这也是他的作品能够跨越小说、影视等形式而持续打动观众的原因。
正如福山雅治所说,“作为先生作品中的一个角色,同时也作为一名普通读者,我希望今后能继续沉浸在先生所创作的故事魅力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