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第12号台风“红霞”路径反复偏移,生成到登陆不足一周,考验广东台风预报与防灾体系,目前我国仍需应对极端天气带来的防灾挑战。 ## **1. 精准预报台风仍是世界级难题** 全球变暖让大气环流更不稳定,台风易出现异常变动,且影响台风演变的因素错综复杂,没有两场演化完全一致的台风,无法做到绝对精准。目前24小时路径预报误差已缩小至50公里以内。 ## **2. 广东防灾思路转向“预防为主”** 2021年修订的省级应急预案将工作原则调整为“以人为本,预防为主”,细化权责与上报流程,实行预警前置,宁可“十防九空”也不遗漏风险,即使台风不正面登陆也不下调预警。 ## **3. 应急响应机制已逐步优化** 早年台风预警发布后管控过早,影响渔民收益与市民生活,如今会结合台风登陆时段错峰执行“五停”措施,平衡防灾安全与生产生活损失。 ## **4. 极端天气愈发频发,考验防灾能力** 全球升温叠加强厄尔尼诺改变了极端天气发生节奏,极端降水、发展迅猛的强台风增多,提升预报精准度、优化响应机制是当前防灾减灾的核心关键。
追风千里,台风预报到底难在哪?
2026-07-30 13:10

追风千里,台风预报到底难在哪?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猛犸工作室 ,编辑:李巍巍、潘展虹,作者:黎广,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生成到登陆不足一周,路径反复偏移——今年第12号台风“红霞”留给广东的,是一道节奏极快的防灾考题。


7月27日,“红霞”过境后,汕尾一处施工现场


从广州到揭阳,再紧急折向汕尾,广东省气象局追风小队跟着不停变化的登陆预报点位,辗转一千多公里,在狂风巨浪的最前沿记录风暴的真实威力,也置身于一场不断升级的预警和应急响应之中。


极端天气频发,台风路径反复变动已成常态。为什么精准预报一场台风那么难?面对不断偏移的风暴,气象部门依据哪些信息动态调整预警?直面暴风的追风人,如何与整套预警链条联动?


跟着这支追风小队的轨迹,我们重新观察这场风暴以及它背后那套日益审慎的防御体系。


“红霞”比预想更飘忽


7月24日下午2时30分,追风小队冯炳雄、艾志伟驾车驶出广东省突发事件预警信息发布中心,开启追风任务。


坐在车里的冯炳雄神色淡然。作为国内最早一批追风人,2003年的“杜鹃”是他追风生涯的起点。面前的“红霞”,是他职业生涯追过的第56个台风,也是他退休前的最后一战。


2010年台风“灿都”过境后,广东省气象局正式组建追风队伍,核心工作是深入台风登陆现场,实地记录风暴带来的各类灾害实况,同步回传现场情况至气象局和电视台,用于台风强度监测及灾情研判。


这也是用在风口中监测出来的真实情况,印证台风预报准确度,并通过实地情况,了解不同区域在灾情下的受损情况,让未来防灾预警更加精准。


追风小队刚出发,就遇到第一个难题。


900多公里外的“红霞”已横穿菲律宾吕宋岛,以每小时20公里的速度逼近广东近海。


“追风最大的难点,是锁定观测点位。”艾志伟说,预报初期,气象团队判断 “红霞” 大概率登陆珠三角。但随着数据持续更新,预测登陆点不断东调,最新研判指向揭阳。


“我们先去揭阳‘堵它’,那里位于粤东沿海中段,可进可退。”


冯炳雄认可这一决策。在他20多年追风经历里,这样能随时调整路线的情况,在过去都不敢想。


广东气象部门的追风小队(从左往右依次为:马俊 艾志伟 冯炳雄)


“早年预报技术有限,24小时路径预报误差动辄上百公里。有时日夜征程,最后却扑空,追了个寂寞。”


他说,这些年全省范围内的台风样本越来越丰富,预报准确度大幅提升。加上公路设施逐渐完善,能够随时调整追风点。


不过,这次的“红霞”走位比预想的更飘忽。


追风小队赶到揭阳气象局时,预期登陆点再向西偏移了数十公里。此时,“红霞”离揭阳尚有600公里,预估登陆时间还有约30小时。


没人能料到,接下来的30小时,这个在南海海域蓄力的风暴,还会带来多少变数。


没有一模一样的台风


很多人会疑惑,为什么现在的台风好像越来越难预判?


事实上,数十年间台风路径预报误差持续缩小,技术手段不断迭代升级。但在全球变暖背景下,副热带高压等引导大气环流变得更加不稳定,部分台风出现快速生成、路径反复摆动、近海强度陡增的特征。


这类异常个案的增加,放大了公众 “台风捉摸不透” 的感受。


即便是在算力和人工智能快速发展的当下,精准预判一场台风的路径和强度,仍是世界级难题。


艾志伟说,因为台风演变的影响因素错综复杂。以“红霞”为例,途经菲律宾吕宋岛时,陆地阻隔水汽输送,气旋结构失衡,路径随之持续西偏。


“移动路径只要有一点偏差角度,经过数百公里移动,登陆点的位置会出现很大的偏移。”


当台风进入水汽更充沛的南海海域,变数进一步增多。


他以2014年超强台风“威马逊”为例,复盘台风的不可预判性。“威马逊”途经菲律宾时一度把强度降级,多方预判其威力会持续衰减。


但进入南海后,它快速吸收海面充沛水汽,强度急剧飙升。最终以超强台风的姿态在海南文昌、广东湛江接连登陆。


“当时在文昌,人根本无法在迎风面站稳。香蕉树、发电风车都被吹倒,连高压线塔也被狂风拧得变形。”艾志伟回忆,当地监测设备刚测出17级风力,就被吹断了。最终,“威马逊”因带来巨大灾害被台风委员会除名。


像这类“在南海吃饱”的突变,就是台风预报中最具挑战的部分。


据公开资料,自1949年以来登陆我国的台风约680个,在广东登陆的就超过200个。即便有这么多数据复盘推演,也找不出两场演化轨迹、强度变化完全一致的台风。


换言之,样本再丰富,技术再先进,大自然永远能给出新状况,而台风预报依旧无法做到绝对精准。


“预防为主”的预警逻辑


正是台风演化的不确定性,预警信号与应急响应的动态调整才变得重要。


恰恰因为预报做不到百分之百精准,广东防灾思路转向 “预防为主”,绝不漏掉风险。


7月24日夜间,“红霞”在南海突然加快移动速度,以每小时25公里的速度逼近广东。到了25日早上8时,风暴距离揭阳仅剩400公里,预估登陆时长不足20小时。


就在此时,艾志伟收到最新消息:台风预计在汕尾深汕合作区沿海登陆,距离揭阳160公里。


“我们马上调整路线。”追风小队赶紧掉头。


台风登陆地点为何反复横跳?


揭阳市气象局首席预报员梁洁华向时代周报记者解释:台风生成后,中国、美国、日本等多国气象机构会同步独立建模预判,不同机构的计算逻辑和底层参数存在差异,预测的台风路径难免会出现偏差。


这也是大家在台风路径图看到有多条不同颜色预报线的原因。在“红霞”预报初期,各家模型结论均偏向珠三角登陆。


“预报员需要综合多家机构数据,结合中央气象台的结论给出预报。好在近年技术持续完善,各家机构预测误差已缩小至50公里以内,极大提升台风预警的精准度,”梁洁华补充道。


与此同时,揭阳气象局局长黄纪东正向揭阳市三防办、市领导推送台风最新实况与预测数据。


“7月20日接到消息说可能有台风生成,21日看卫星显示还是刚成型的台风胚胎。短短三天内,揭阳市区、普宁、揭西已启动三级应急响应,惠来更是升级至二级响应。”


黄纪东直言,揭阳已有22年未曾正面遭遇台风登陆。“必须严阵以待,预警可能会提级,提级之后需每小时上报情况。”


台风预警有清晰的层级链条:气象局预判台风等级,登陆地点和预计降水量后,上报数据,应急中心和三防指挥部门对照风险阈值,分级启动对应应急响应级别。


“实际工作中,三防指挥部会结合本地防灾实际适度上调响应等级,我们也会随之微调对外发布的风险提示内容。“梁洁华说。


这种谨慎源于广东防灾理念的转变。


时代周报记者对比两份省级应急预案发现,2015版《广东省防汛防旱防风防冻应急预案》工作原则为 “以人为本,减少危害”;2021年修订版变成 “以人为本,预防为主”,进一步突出了预警前置和主动应对。


新版预案细化了各职能部门的权责划分与逐级上报流程。这也是如今台风预警推送频次更高、应急响应更审慎的原因,宁可“十防九空”,把人员安全放在首位。


揭阳气象局办公桌上一份各种天气对应的等级表


因此,即便“红霞”不再正面登陆揭阳,本地预警未随之下调。


梁洁华解释,台风气旋呈逆时针旋转,登陆阶段,水汽充足充沛,即便揭阳不在核心登陆点,“红霞”环流半径超200公里,全域仍将遭遇持续性狂风暴雨。强降水诱发山体滑坡、泥石流等次生灾害,才是内陆地区最大隐患。


7月25日正午,追风小队抵达汕尾,队员马俊汇合。作为2021年度“科普中国”十大科普人物,马俊与队员研判,将观测点选在红海湾。这里直面南海,素有“中国观浪第一湾”之称,他们预计能在这里捕捉风暴掀起的滔天巨浪。


当追风小队下午5时赶到,台风路径再次刷新,最新预报登陆点位变更为惠东。但红海湾所在的汕尾,仍旧维持着最高的红色预警以及一级响应。红海湾所在的整个半岛实行“五停”,商店关门,酒店不再接待旅客,禁止无关人员进入红海湾,沿海街道进行封锁。


此时,距离陆地不足100公里的“红霞”已达到12级强度,成为自2016年强台风“海马”以来,近十年登陆珠江口以东的最强台风。


马俊说,“红霞”还在变强。


风暴正在变“急”


7月25日21时,台风眼尚在数十公里之外,“红霞” 庞大的气旋环流已经笼罩红海湾。大风掀起数米巨浪,重重撞击落日码头堤岸。


一个小时后,“红霞”升级为14级强台风。昏暗的天色不利于拍摄记录风暴全貌,马俊决定全队暂时回撤。


26日凌晨3时50分前后,“红霞”登陆惠州市惠东县平海镇沿海,登陆时的强度超越“美莎克”、“巴威”,成为今年以来登陆我国的最强台风。


被“红霞”袭击的汕尾红海湾落日码头,水泥路障被冲击至路中央


“‘红霞’是我从业以来见过发展最迅猛的台风了,从生成到登陆不到一周,短短三日飙升至14级强台风,节奏快、爆发力强。”马俊说,全球升温叠加近年强厄尔尼诺现象,彻底改变了极端天气的发生节奏。


黄纪东对此亦有体会。他向时代周报记者说,今年1至4月揭阳市降水量较常年同期偏少4至6成,惠来县降雨量仅为往年2成,人工增雨作业几乎没用。5月开始持续下雨, 6月13日单日降雨量达到600毫米至700毫米,相当于全年降水量的三分之一,引发城区严重积水、农田受损,直接经济损失超过2亿元。


极端天气频发的背景下,提升预报精准度与优化响应机制,成为地方防灾减灾的核心关键。


这种优化不止要算准精度,还要权衡对社会和市民生活的影响。


马俊说早年追风时,响应机制还不健全,台风预警一经发布,渔政部门提前三天召回全部渔民,菜市场提前几天关门。但渔民的渔获卖不出去,市民生活不便,难免对常态化应急管控产生抵触。


如今应急机制持续优化,会结合台风登陆时段错峰执行 “五停” 措施。若台风次日凌晨登陆,停工、停产、停课等管控举措延迟至当日下午三点启动,最大限度平衡防灾安全与市民生产生活损失。


“追风20多年,能感受到大家对灾害的认知比过往更全面,也能看到应急响应机制的进步。”马俊说,每一次追风,不仅是为印证预报的科学性和精准性,更是为了持续传递自然灾害应对方法。


说完这些,他身上被台风淋湿的速干衣,已经干透了。


拉长时间维度来看,珠三角本就是由台风、季风常年输送水汽,经内陆河流泥沙千万年冲积形成。大风、暴雨、水系与广东独特地形,构成一套环环相扣的自然生态系统。


季风与台风为广东带来繁荣的海上贸易。如今愈发狂暴的台风,考验着这片土地上人们的生存智慧。


7月26日清晨,追风小队重返汕尾红海湾落日码头,眼前一片狼藉:石墩被狂风卷至马路中央,数米高的巨浪轮番冲撞海堤。


亲历了56场台风的冯炳雄站在堤岸,看着风暴过后的现场。这是他追风生涯的收官一战,也是无数气象工作者的缩影。


台风的变数无法完全消除,但他们试着用更准确的数据、更精细的预报、更扎实的防御,学着与风暴相处。


马俊在拍摄海浪拍打堤坝


“第一次追风,面对狂风巨浪那是满心震撼与激动;二十多年过去,风暴教会了我们敬畏自然,学会接纳不可控。”望着翻涌不息的海面,艾志伟语气平和。


他掏出手机,屏幕显示太平洋深处监测到新的台风胚胎。他说,来自太平洋深处的台风更加神秘莫测,新一轮的考验或就在不远处。


“会过去的, 你看现在的天空没有台风肆虐过的痕迹,但看满地石墩就知道,它曾经来过。”连日奔波耗尽力气,话音落下,他靠在车座上沉沉睡去。


三日后,也就是7月29日下午5时,新的风暴已经形成:那个台风胚胎发展为今年第13号台风“白海豚”,加强至17级超强台风,不排除靠近我国华东沿海的可能性。

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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