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谷雨星球 ,作者:图拉,原文标题:《2亿创新学校被「贱卖」,真相跟我们每个人有关》
大家好,我是图拉。
最近,北京又一所创新学校成为热议对象,原日日新学堂(现已更名为北京星河学校)被合伙人揭露以155万人民币「贱卖」原本估值2亿的核心资产。
作为北京创新私立学校的代表之一,原日日新创立于2006年,比一土学校早了整整十年。
目前这个新闻还没有定论,学校也依然在正常上课。看似是股东层面的利益争执。

不过,这段新闻再次让人们对「创新教育」这个词心头一紧。
10年前,大家还在对创新教育大力追捧,国内也开始涌现很多创新的教育形式,效仿最多的就是PBL项目制学习、混龄教学、甚至取消统一评价系统等等。
我们之前报道过的世界上的一些创新学校,也都陷入了尴尬或倒闭的命运。
但现在接连相关学校的「倒下」或是「沉默」,那些美好的教育理念,那些吸引人们「跳出系统」之外的可能,为什么都看起来「不得善终」呢?
他解开了很多创新教育目前为什么步履艰难的原因。
悖论一:
有目标会扭曲,无目标会迷失
为什么这些美好的教育理念,一到操作层面就产生了变形?
创新教育有很多迷人的理想:我们不要被考试目标束缚,让学生自由探索,不应该设置统一标准来衡量所有人。甚至有些教育信奉的是让孩子「野蛮生长」,似乎只有信马由缰,才能跑出更多惊喜。
这给了很多创新学校理论上的勇气:教育不应该有明确目标,应该让学生在探索中发现意想不到的可能性。
但梅院长指出了这个理论的致命漏洞:如果真的让学生沿着「新奇的道路」随意行走,那么道路中的每一个点都可能成为最后的终点。

■《伟大不能被计划》这本书在创新教育圈很有影响力,它用迷宫的例子说明:如果给机器人设定明确目标让它直奔终点,它反而会一直卡在墙中间。真正能走出迷宫的方法,是让它去寻找那些「新奇的道路」。但信马由缰,就意味着哪里都可以是终点——这也是一个悖论。
「教育可能把学生导向任何一个我们没有预期的方向,而几乎没有教育者愿意实现这样的结果。」
例如,马斯克最初参与的Ad Astra在SpaceX工厂时可以完全没有课程标准,让50个学生自由探索。
但当Astra Nova要在线上服务300个学生、要面向更广泛的家庭时,它必须设计课程体系和学习目标。
这就像学校不得不重新引入某种目标体系——也许不叫「考试大纲」,而叫「学习路径图」「核心素养框架」,但本质上,目标又回来了。
可是一旦设立目标,另一个陷阱就出现了。
梅院长用大学排名举例说明:教学质量、科研产出、国际化程度,这些指标本身都很合理,但当它们被量化、被考核,就会产生异化——为了排名刷论文,为了指标盲目招生。
梅院长在分享中强调:「教育一旦有了可以测量的目标,不管你怎么想办法淡化,目标只要出现就一定会导致扭曲。」
这就是第一个悖论:没有目标,教育会漫无目的;有目标,教育又会被扭曲。
悖论二:
没有组织是混乱,有组织会僵化
创新教育的第二个冲动,往往是对传统组织形式的彻底解构。
为什么要按年龄分班?为什么要有固定作息时间?为什么要有班主任?这些「框框」都是在限制孩子。
于是,有的学校取消年级制,实行混龄教学;有的取消固定课表,让学生自己安排时间;有的取消班级制,让学生在项目组之间流动。
Ad Astra最初就没有年级之分,孩子们可以自由组合学习。
但组织化的缺失很快带来实际困难:学生不知道该去哪里,教师不知道该为谁负责,资源分配陷入混乱。
当Astra Nova转型要服务更多学生时,不得不建立明确的年龄分组(10-14岁)、固定的上课时间、标准化的课程安排。

■Natalie Wexler的《知识鸿沟》是近年来对「创新教育」和「建构主义」最强有力的现实主义反思著作之一。该书的核心观点是:美国教育系统长期以来一直致力于教「技能」(如批判性思维、阅读技巧),却忽视了「知识」本身。
所以许多创新学校在运行几年后,会发现自己也在重建某种组织结构——也许换了名字,但本质上,组织化的框架又建立起来了。
梅院长对于此有着自己的观点:组织化不是因为它正确,而是因为它让混乱变得可控。
但组织化本身,也会扼杀创新。
梅院长分享了色谱法的故事:20世纪初发明的色谱法是一种优秀的化学分离技术,但被冷落了很长时间,因为当时所有化学家都认为「结晶法」是唯一可信手段。
「当一个组织建立了'正确的方法',那些不符合这个方法的创新就会被边缘化。」
这就是第二个悖论:没有组织,教育会陷入混乱;有组织,教育又会走向僵化。

悖论三:
学生既「教不会」,也「学不会」
创新教育的第三个主张,是让学生自主学习,不要填鸭式灌输。这推动了项目式学习等方法的流行:学生通过解决真实问题来学习,教师只是引导者。
于是,许多创新学校大幅减少直接讲授,把学习主动权交给学生。
但问题也随之很快出现。
北京大学教育学院刘云杉教授用「童子操刀」来描述有可能出现的另一种极端现象——把刀交给小孩,会出现新的危险。而梅院长对「童子操刀」现象给了两个形象的比喻:
第一种是「挥刀乱砍」。学生学会了做项目的形式,会用各种工具,但缺乏知识基础。他们用方法消解知识,用个体认知替代集体理性,最终形成无学而有术的野蛮心理。
会用高大上的工具,会说时髦的术语,会做出表面光鲜的成果,但问到底层原理、知识基础,往往一问三不知。
第二种是「拔刀四顾心茫然」。学生面对复杂的真实问题根本无从下手,只能求助家长或教师。项目质量往往取决于谁的家长资源更多,变成了「拼爹拼妈」的游戏。

所以,孩子是「教会」的吗?
梅院长提出:缄默知识的大量存在,是我们为什么教不会学生的核心原因。
很多知识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知识的真正掌握发生在学生自己的认知建构过程中。
但是,「教不会」的学生又一定需要基础知识。微积分、量子力学、历史哲学,这些不是通过「做项目」就能自己发现的,必须有系统的学习和传授。
这就是第三个悖论:学生很难被「教会」,但也不能完全「自己学会」。

教育之路上,要有「平衡的智慧」
那么,面对这三个悖论,真的就没有解决的办法了吗?
梅院长也给出了在教育之中寻找平衡的三个智慧:
1.教育的路上要「有意瞄准,无意击发」。
梅院长举了几个例子:马斯克去火星的真正目的,是在去往它的路程中做很多从前没考虑过的事情;NASA最伟大的发明其实不是探寻宇宙的奥秘,而是在探索途中设计出了太空枕、尿不湿等跨时代的产品。
他引用了清华的科研精神流行语「沿路下蛋」——教育应该有目标,但有目标不以实现目标为唯一原则,更重要的是出发走在路上。

■NASA对于日常生活产品上的贡献也非常大
2.教育需要有两种人。
创新学校需要理想主义者推动创新,也需要务实执行者确保落地。
梅院长在讲话中提到:「教育本质是农业,但一定是设施农业,不是天然农业。做农业的人一定要理解设施的必要性;做设施的人一定要相信,不管做了多少设施,最后成长起来的一定是作物本身。
3.教育实践需合法的边缘性参与。
教学实践的情境不是越真实越好,不是让学生直接解决真实世界的复杂问题,而是创造一个有保护、有设计、有挑战的学习情境。
梅院长用飞行员训练举例:真实的开飞机其实很简单,绝大部分过程都是自动驾驶。如果学员在真实驾驶舱学习,会错误地认为开飞机很容易。
真正的学习情境应该是「模拟舱」,在那里学员会遇到设计好的问题和挑战。并与真实情境保持一定的距离。
想要自由探索,但不能完全没有目标;想要打破框架,但不能完全没有组织;想要学生自主,但不能完全放弃教学。
所以,创新教育的样子会有千万种。这条路不好走,也一定存在着挣扎和妥协:
当我们看到一所创新学校重新引入考试,不要觉得它向规则妥协了;当我们看到一所学校在重建组织结构,也不要觉得它又重新开始僵化了;当你看到一所学校不断增加了系统教学,最好也别妄加断定,它摒弃了最初的创新。
毕竟教育形态没有二元论,而是在张力中保持平衡。
世界上没有完美的教育模式。好的教育,是理解这些悖论的存在,并在张力中保持清醒,在往复中螺旋上升。
欣慰的是,我们还具备创新的勇气,也在行动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