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临沧返乡创业的李金龙在深山坚守中药材种植十年,遭遇滇重楼价格断崖式下跌仍选择等待,守住了114户托管贫困户的增收盼头。 ## **1. 年过半百返乡创业带动村民增收** 李金龙是土生土长的中山村人,在外务工十余年攒下积蓄后,2014年回村流转40年山地经营权,发展滇重楼、滇黄精种植,带动村民增收。 ## **2. 市场由热转冷陷入采即亏损困境** 2017-2018年是滇重楼黄金期,鲜货收购价最高达280元/公斤,全国跟风扩种后价格断崖下跌,如今鲜货仅三四十元一公斤,挖采即亏损。 ## **3. 尝试以短养长仍未破解销售难题** 李金龙建起容纳两千多头猪的黑毛猪场,用养猪收益补贴长周期的中药材种植,后猪价也走低,核心难题仍为行业性的药材销售不畅。 ## **4. 承担责任坚守等待行情回暖** 李金龙托管114户贫困户共30多亩中药材,选择推迟采收等待行情上涨,坚持优先雇用本村贫困户与出不了远门的老人,从未拖欠工资,坚持匿名助学多年未中断。 ## **5. 调整种植方向探索新出路** 李金龙扩大价格平稳的滇黄精种植规模至两百多亩,计划探索深加工,同时获得中山大学药学院专家定期技术指导,因根在故土选择继续坚守。
深山守药人:云南临沧药田里的十年坚守
2026-07-30 17:10

深山守药人:云南临沧药田里的十年坚守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谷河青年 ,指导老师:杜江,编辑:曹馨梦,作者:谷河传媒


云南省临沧市凤庆县中山村的中草药种植基地的药圃里,60岁的李金龙弯下腰,用锄头刨开土层,一株长势喜人的滇重楼完整显露出来。“这一株(滇重楼)就是差不多3年的样子,现在地里有很多重楼已经种了6、7年,早就达到了成熟的标准,但是我们没法挖出来。”


这份迟迟不采收的无奈背后是中草药跌宕起伏的行业现状。作为滇西核心道地药材,滇重楼生长周期漫长,需要历经六至八年培育,药性和品质检测达标才能上市,漫长的生长周期,意味着种植户需要持续投入,并经历长时间等待。然而,高投入并不总是对应着高收入。曾一路走高的重楼市场行情,如今遭遇断崖式回落,新旧行情的巨大落差,让成熟待采的药材陷入“采即亏损、采越多亏越多”的两难困境。


李金龙坐在办公室,背后是各种证书和牌匾张子涵摄



五十返乡,深山创业


李金龙是土生土长的中山村人,在家中兄弟姊妹五人中排老大,年少时家中相当困难。后来,他远赴广东进厂务工,在外一干就是十余年,慢慢攒下不少积蓄。


2014年前后,滇西道地中药材市场迎来发展热潮,滇重楼、滇黄精等市场需求旺盛,不少农户依靠小规模种植实现增收。


“我们村属于贫困村,看到村里好多土地荒废,农民也不知道种什么,我就想能不能把农民带动起来,种点中药材,把大家带动起来。”14年回到家乡时,李金龙这样想。


李金龙种植的中药材农田以及滴灌设备邱继摄


看准本土药材产业的发展潜力,以及抱着带动村民脱贫致富的想法,李金龙一次性付清山地40年流转租金,拿下大片山间土地,开启中药材创业之路。创业初期,由于缺乏种植经验,李金龙很快栽了跟头——由于不懂技术,引进种苗栽种7亩重楼种苗整片枯死,他为此付出了高昂的试错成本。


“当时我还一直以为,(种药材)好像是种苞米(玉米)这样简单”。那时的李金龙并不了解重楼生长周期长达6至8年,滇黄精也要最少3年才能达到药用采收标准。因此,早年一批培育三年的药材,因生长年限不足,皂苷含量不达标,无法进入市场,全部搁置在地。


成熟滇重楼的果实刘家鸿摄


多年试错,李金龙一点点积累着山地种植实操经验:不施用化学农药,每年人工除草五至六次,依靠草木灰等本地传统土方实现基础防虫防病。如今,基地规模稳步扩张,现有重楼种植面积200余亩、滇黄精300余亩,总种植规模近600亩。曾经在外打拼半生的创业者,在年过半百之时一头扎进深山田野,属于李金龙的中药材创业故事,就此拉开序幕。


滇黄精的果实刘家鸿摄



从热潮到寒潮


“价格最好的那几年,洛党庆头村家家户户院场堆腐殖土盆栽重楼。那个时候一户小院种几十个平方,一年收入十多万。”雪山镇宣传委员肖天亮说。


2017至2018年是中药材产业黄金期,本地道地滇重楼备受药企青睐,鲜货收购价高达280元每公斤。当年基地小范围采收一批药材,收益十分可观。借着市场风口,周边洛党、庆头村农户都在房前屋后栽种重楼,小小一片药地就能增收十几万元。作为本地种植示范点,配合政府出资,李金龙向中山、新民、安和三村供苗,一心想带着邻里靠药材增收致富。


中草药田里的滇重楼苏慧敏摄


彼时外地客商常年进山收购,滇西出产的滇重楼、滇黄精因有效含量高,是云南白药等药企的首选原料。然而,遍地红利的背后,一场行业寒潮正在悄然到来。


市场热潮褪去,全国多地跟风扩种,省外大量药材涌入市场,滇重楼价格断崖下跌。鲜货如今仅三四十元一公斤,干货从往年1200元跌至105元一公斤。现在挖采重楼,扣除人工、管护成本,一公斤还要倒贴两百块。”李金龙坦言,云南白药现有库存足够企业使用二十四年,大批量采购订单暂停,小型基地根本无法对接其他大厂供货需求。


从2014年开始直到今天,他种植的中草药地盘不算小,可却把他牢牢地拴在了地里。重楼一年要除草五六次,而且必须人工,一棵一棵拔;碰上病虫害,又不能轻易用药,只能天天盯着,几乎没有能松口气的时候。种药和种其他庄稼不同,“只能防,不能控”,根腐病、灰霉病最是厉害,一旦泛滥整片都死,根本控不住。


正在为滇重楼除草的本地村民苏慧敏摄


因病倒伏的滇黄精杨尘摄



低谷中的坚守


为了维持运营,他想了个“以短养长”的办法,把猪养了起来。


李金龙从江苏引进猪种,就在药田边建起一座容纳两千多头猪的黑毛猪场。用一年就能出栏的养猪钱,托住种药的长周期。种植带养殖,这是他给自己摸出来的一条活路。重楼的杆叶不扔,拿来喂猪,“中草药杆杆叶叶可以来消炎”。别人眼里是剩下的料,到他这里,又成了猪圈里的饲料。


航拍下的养猪场刘家鸿摄


可后来,连这条路也越走越紧了:药价不好,猪价也不好。“现在最难的,还是销售。”政府也在帮着宣传,也在想办法,可“市场不是谁一句话就能托起来的。”


基地一年要用六七千个工日,每人每天八十块钱,并提供午餐和晚餐。招工他永远先紧着本村的贫困户,再考虑出不了远门的老人,“不管赚不赚钱,人家做了一天,就得给一天钱。从回村到现在,没拖过谁一天工资。”


自己的亏空自己扛,全村114户贫困户的盼头,他也接了过来。


扶贫从2017年开始,头两批,政府买苗发给农户自己种。想法是好的,落到地里却没那么容易,普通农户没技术没经验,发下去的苗大半都荒死了。


挂在李金龙办公室里的云南省中药材种植行业协会牌匾邱继摄


2019年第三批,他与镇政府想出了个更好的方案:苗不往各家发了,全部集中到基地统一管,政府出政策出种苗,他出技术、出人工、出肥料,从种到收全包,贫困户不投钱不搭工,卖了钱后只收一点管理费。中山村七亩、新民村十一亩、安和村十多亩,这一管就是七年。


按理说,中草药现在能挖了——年份到了,有效成分全达标。可问题不在药,在价。


现在挖,卖出去到贫困户手里的就不剩多少了。市场摆在那里,人工也摆在那里。李金龙最后还是选择等。地里的药不会坏,只要继续管,它还会长一点。行情要是能往上抬一点,114户人家手里分到的,也许就能多一点。


这一等,就又是一年。


雨中的滇重楼刘家鸿摄


山里的人,对“等”并不陌生。等天晴,等雨停,等价起,等一株药把年份长出来。李金龙等的不只是市场。他守着六百亩左右的药地,也守着两千头左右的猪,守着七年多没结算的那批重楼,也守着114户人家一直拖到今天的盼头。药材到了成熟期,价格不行,他就继续留在地里;去年挖出来的那批九年重楼,烤干了、风干了,也还压在库存里;合作方库存高,收也能收,却只能给个保值价,他就继续压着,不肯轻易出手。


滇重楼叶制成的干货张子涵摄


“没办法。”李金龙说。


明知道这条路不好走,还是继续往前走一点;明知道现在挖不出好价,还是先把地守住;明知道一个人扛不动这么多,还是把能接的、该接的,一样接过来。六百亩药地,两千头猪,114户贫困户,七年多的托管,市场从高处跌到低处,锄头举起来又放下去。这是一个山里产业最真实的重量。


初心与微光


还有一些事,他不怎么跟人提,也从来不算账。


从2016年开始,李金龙每年都要往雪山镇中心校跑几趟。不是去办事,是去送东西。电脑、热水器、太阳能热水器,缺什么捐什么。不光捐自己村子,雪山镇中心校和各个分校他都跑过。没有仪式,没有报道,拉一车东西过去,放下就走。“基本这些学校都见证过。”


李金龙为凤庆县红十字会捐赠证书邱继摄


为什么捐,他说是“看中山完小办学条件太差”,心里过不去那道坎。他比谁都清楚,山里的娃娃要是连学校都待不下去,这辈子就只能困在这大山里。后来条件好一点了,每年拿出一两万块钱,给学校添点设备,就这么一年一年坚持下来了。即使这些年药材行情不好,但助学这件事他没断过。


李金龙助学捐赠的证明——雪山镇中心学校赠送的锦旗邱继摄


重楼市场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李金龙把希望放在了别处。滇黄精价格稳,去年卖了十三块一公斤,波动小,不像重楼那样大起大落。他又新流转了八十多亩地,加上原有的一百多亩,打算全部种上黄精。黄精生长周期比重楼短,三年就能收,虽然利润薄,但好歹能见到回头钱。深加工他也想过,泡酒、九蒸九晒熟黄精,这些做成成品价格能翻好几倍,只可惜技术还没摸到门路。


也有让李金龙觉得宽慰的事。“明天中山大学药学院副院长还要带师生过来实地走访。”说这话的时候,他语气里带着一点难得的松快。从2020年起,中山大学药学院的专家就定期来基地指导,从种植技术到病害防治,开始有人带了。


也有人问李金龙为什么不走。


"我是本地人,根在这里。"李金龙这样说道。114户人家的药材还在地里长着,他走了谁来管?那些五六十岁出不了远门,只能在地里拔草挣八十块钱一天的老人,他走了他们怎么办?


为中草药除杂草的老乡邱继摄


除完草离开的老乡邱继摄


养猪场与中草药田的全景刘家鸿摄


*本报道为中山大学新闻传播学院“2026媒介融合野外实践”课程成果之一


*指导老师:杜江

频道: 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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