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汽车商业评论 ，编辑：张南，作者：推动新汽车向前进
2025年10月，西弗吉尼亚大学给一套交通系统过五十岁生日。校方的庆祝稿里，仍然管它叫“未来之车”。
这套车1975年10月投入运营。今天它有67辆橡胶轮胎电动车、8.7英里专用导轨和5个站点。学生在站台上选择目的地，车来了，直接开到那一站，中间不停。五十年来，累计乘坐超过1亿次。学年期间，日均约1.2万人。2023至2024学年，运营时段可用率达到98.7%。
小型电动车、封闭专用道、按需调度、点到点不停站……这套东西有一个已经不太时髦的名字，叫个人快速交通系统，PRT。
西弗吉尼亚州摩根敦市的PRT跑了五十年，没坏，没停，也没有被多少城市抄走。它不是世界上唯一投入运营的PRT。英国希思罗机场、韩国顺天湾等地后来也建过类似系统。但从上世纪的宏大设想来看，留下来的项目少得可怜。
Wired在2015年回看这段历史时写到，巴黎、德国、日本和美国伊利诺伊州都有方案夭折。PRT被反复证明可以运行，却始终没有成为一门可以大规模复制的生意。
这才是自动驾驶公司Glydways的起点。
五十年后的第二次尝试
2026年4月14日，旧金山公司Glydways宣布完成1.7亿美元C轮融资。铃木汽车、西班牙基建集团ACS、科斯拉风投领投，三井化学、盖茨前沿和大林组跟投。公司称累计融资已超过2.5亿美元。TechCrunch次日报道，它还在谈另一轮2.5亿美元融资，估值可能推过10亿美元。
它做的事，很容易让人想起摩根敦市的尝试，在约2米宽的专用通道，让四座橡胶轮胎电动小车，由一套软件按需派车，途中尽量不停站。
联席CEO马克·西格尔（Mark Seeger）有一句精辟的见解：“一辆困在车流里的自动驾驶汽车，只是一辆困在车流里的汽车。”
Glydways不回避自己与PRT的关系，但强调今天和五十年前不同。电池、传感器和自动驾驶软件成熟了，车辆使用橡胶轮胎和电池，不需要重型钢轨和外部供电，AI调度也更擅长处理车辆、站点和客流。
西格尔把这套思路叫作AV2.0。
这些变化都是真的，不过它们主要发生在车辆和控制系统上。而过去PRT项目反复遇到的几件事，如造价、审批、土地和谁来付钱，这些并不会随着电池变轻、算法变聪明而自动消失。
摩根敦市当年由美国联邦政府出资，有大学校园提供封闭场景，还有波音参与设计和建造。这样的条件很难原样搬进下一座城市。
Glydways想再试一次。不同之处或许不只在车，而在它能不能把一项定制工程，变成可以反复卖出去的产品。
两个数
Glydways官网写着两个最醒目的承诺，“规模化后每小时运力1万人”和“建设成本比其他交通方式低90%”。
先看第一个。
如果一辆车坐四个人，每小时运送1万人，需要通过2500辆满载车辆，平均1.44秒一辆。这只是最理想的算术。实际运行中还有空座、上下客、车辆汇入、空车调度和故障处置。站点能不能及时把人送走，往往比车辆能不能紧密跟随更先成为瓶颈。
Glydways可能通过提高速度、车辆编队、多泊位站台和主线外停靠来提高运力。但截至目前，公司没有公开足够完整的工程参数，让外界复算每小时1万人如何实现。目标速度是多少，设计车距多大，按什么上座率计算，单个站点每小时能处理多少人，这些数字仍然缺席。
圣何塞市政府在2023年介绍机场连接线时，用的是另一个口径，指出系统初期计划达到单向每小时2000人以上。这不必然与1万人的远期目标矛盾，但说明从网站指标到实际项目，中间还有很长一段工程和商业距离。
第二个数也需要参照物。
2026年2月Transit Costs Project的估算，全球城市轨道项目加权平均造价约为每公里2.52亿美元。Eno Center的数据库显示，美国地下比例超过80%的项目平均每公里约3.54亿美元；计入纽约后，平均数会更高。
Glydways所说的“低90%”，显然更容易在这类昂贵的地下轨道项目前成立。
它自己的项目给出了另一组数字。2024年6月San JoséSpotlight的报道，圣何塞机场连接线全长3英里多，早期估算约5亿美元，折合每公里约1亿美元。
和全球轨道项目的加权平均数粗略相比，它低了约六成，不是九成。而且这仍是项目进入详细设计前的估算。当地政府此前预计，后续设计和环境研究还需要数千万美元。
这种比较并不精确。地下比例、车站数量、土地成本和项目范围都会改变每公里造价，设计运力也不等于实际客流。但至少可以明确，“低90%”不是一个可以直接套到每条线路上的价格标签。
Glydways的成本优势和运力承诺还互相牵着。小车把基础设施做轻了，却需要足够密集地运行，才能提供接近大运量交通的能力。如果站点吞吐和车辆间隔达不到目标，它卖给城市的就不是“更便宜的同等运力”，而是一种价格和容量都处于公交与重轨之间的新产品。
后一个定位并不小，也可能更接近现实。只是它和“每小时1万人、成本低90%”不是同一个故事。
圣何塞交通官员拉姆西斯·马杜（Ramses Madou）说得很直白：“如果公共部门要投入这么多钱，我们必须确认拿到的是正确数字。”
会展中心那头，走过去十分钟
2026年12月，亚特兰大机场南侧，五辆无人小车计划在一条0.49英里长的专用通道上开始载客。
线路连接机场空中列车站和附近的会展中心、体育馆。项目资料写明，每周运营四天，每天最多八小时，单程平均约2.5分钟，免费，试点为期24个月。车上可能出现三类人，包括拖着行李去参展的旅客，值早晚班的机场和会展从业者，以及活动散场后一次涌出来的观众。
0.49英里，约790米。对一个轻装、行动方便的人来说，步行大约需要十分钟。坐车未必能稳定省下多少时间，因为乘客要走到站台、等车、上下车，再从终点走到场馆门口。
这并不等于线路没有价值。拖着两件行李的人、推婴儿车的人、行动不便者、七月正午从停车场走过来的人，以及凌晨下班的员工，对这790米的感受不会一样。
亚特兰大两年试点最该数的，正是这些人占多少，他们愿意等多久，以及免费结束后，谁还愿意为这段路付钱。
这条线还能测车辆可用率、上下客时间、乘客接受度和日常维护。它测不了每小时1万人的运力，也很难说明一条商业线路每公里究竟要花多少钱。五辆车、不到800米的通道，离Glydways官网描绘的规模化网络还很远。
因此，亚特兰大是一场产品测试，它还不是商业模式的结论。
城市治理是绕不开的问题
亚特兰大如果跑顺，最容易出现的推论是，最后一公里解决了，可以往城里推。但摩根敦市那五十年提醒人们，这一步不能省。
大学校园和机场这类场景，有普通城区很难同时具备的条件。土地相对集中，两米宽的通道可以在自己的红线里划，不必立即和停车位、人行道、商户门前以及居民车道竞争。起终点也更集中，不像城区那样从一个地铁站散向几百个门牌号。
更重要的是，它们有票价之外的付款人。机场能从停车、租车、商业和会展中受益，大学也有自己的交通预算。普通街区没有一个天然的主体，可以把沿线所有收益收回来，建设和补贴最后往往要落到公共财政。
所以亚特兰大如果成功，首先证明的是“类机场场景”可以成立，例如会展中心、大学、医院园区、港口、主题公园，以及从规划阶段就预留通道的新城。这些场景的共同点，不是客流一定更大，而是有人有权决定那两米给谁，也有人能从项目带来的便利中直接获益。
在某些大型活动中，这套系统的价值会比亚特兰大短线更明显。赛事或展会把核心区堵死后，后到车辆常被引导到几公里外的停车场，摆渡大巴和普通汽车却挤在同一条路上。物理隔离的接驳通道能绕过拥堵。此时乘客是否换乘，不再取决于能不能省下一两分钟。
亚特兰大的会展中心接近这种场景，但线路太短，还不能给出完整答案。
另一个关键样本是康特拉科斯塔。当地项目想把分散的社区、就业地点和公共交通站点连接起来。它会遇到多业主、多起终点和居民意见，更接近普通城区里的最后一公里。
圣何塞出现的争议也属于这一类。市议员彼得·奥尔蒂斯（Peter Ortiz）担心，机场连接线采用公私合作，可能推动更大范围的公共交通私有化，并影响交通岗位。机场红线内可以暂时绕开的利益问题，进入城市之后都会回来。
一项工程，怎么变成一种产品
如果把“重塑城市公共交通”的口号放到一边，Glydways已经做出的东西并不小。
过去每条旅客捷运大多是定制工程，一条一个样。车辆、导轨、车站和控制系统各自设计，造完一条，很难靠下一条摊薄成本。摩根敦证明了需求可以存在五十年，始终没有解决的是复制。
这一轮投资人的构成，正好对着这个问题。
铃木投的是车辆开发和量产能力。铃木社长铃木俊宏在公告里说：“公司将利用自身的开发经验和制造技术，与Glydways合作推进车辆量产。”ACS和大林组带来的是工程建设能力。参与圣何塞项目的Plenary，则熟悉基础设施融资和长期运营安排。
这些公司凑在一起，目标是把车、路、站和钱做成一套交付方案。车辆尽量用同一平台，站点和通道尽量标准化，软件可以复制，合同和融资结构也不必每次从头开始。
做到这一步，原来算不过账的线路才可能开工。做不到，Glydways就会回到老式PRT的处境，技术能跑，但每个项目却都是一项漫长而昂贵的特例。
轻型车辆确实给了它一个机会。几十吨的列车决定了桥梁、地基、道床和供电的规格。一两吨的小车可以把运行面做得更轻，利用高速公路边缘、既有桥下和其他狭窄空间。
但它降低的主要是结构成本。通信、配电、排水、防侵入设施、站台、无障碍设计和应急疏散一样不少。在城市里，征地、迁改和审批有时比那条路本身更贵。
Glydways真正要填补的，可能不是一个简单的“低价”市场，而是一个最小可行规模的空档。一条每小时只有几千人需求的走廊，修地铁太重，普通公交又可能缺乏吸引力。这一档长期缺少一种可靠、隔离运行、又能随客流逐步加车的产品。
它不需要先证明自己能替代地铁。它需要先证明，这种中间产品能被第二座、第三座城市用大致相同的方式买走。
账单
Glydways眼下同时在讲两个定位。
一个是可以量产的枢纽和园区接驳系统，造价低于传统旅客捷运。2025年11月，阿布扎比投资办公室与Glydways签署战略合作。2026年2月，迪拜道路与交通管理局与它签约，研究连接地铁站和重点目的地的初始路线。同月，Glydways进入纽瓦克机场自动驾驶摆渡项目的供应商名单。这些项目都更接近这个定位。
从零规划的新城是这套系统相对容易落地的地方。规划时预留通道，可以少付征地和拆改的代价。风险在另一头，新城客流是预测出来的，不是数出来的。另外，中东项目目前仍在研究和规划阶段。
另一个定位是重塑城市公共交通，实现每小时1万人，成本低90%。这个故事支撑着更大的市场和更高的估值，但亚特兰大验证不了其中任何一个终局数字。圣何塞进入下一阶段需要支付的前期费用，买的正是进一步确认这些数字的机会。
接下来值得看的，不是Glydways又签了多少合作协议，而是亚特兰大每天有多少人乘坐，车辆可用率是多少，首条商业线路最终花多少钱，运营补贴由谁承担，圣何塞能不能完成融资并真正开工。
摩根敦的车今天还在跑。
1975年10月至今，五十年，67辆，超过一亿次乘坐。西弗吉尼亚大学在生日稿里仍然管它叫“未来之车”。
五十年后，Glydways又把未来开到了站台。它现在要证明的不是这辆车能不能跑，而是跑完第一条以后，会不会真的有第二条。
主要参考资料：
1.Glydways官网，公司使命、产品模式与系统介绍页面。glydways.com
2.Glydways官网，“Atlanta”项目页面，介绍亚特兰大机场片区自动化交通网络项目。glydways.com/atlanta
3.GlobeNewswire，“Glydways Raises Oversubscribed$170M Series C as First Autonomous Vehicle Networks Enter Public Operation in 2026”，2026年4月14日新闻稿。globenewswire.com/news-release/2026/04/14/3273722/0/en/glydways-raises-oversubscribed-170m-series-c-as-first-autonomous-vehicle-networks-enter-public-operation-in-2026.html
4.Suzuki Motor Corporation，“Suzuki Makes Additional Investment in Glydways”，2026年4月15日新闻稿。globalsuzuki.com/globalnews/2026/0415.html
5.TechCrunch，“This Khosla-backed autonomous pod startup just raised$170M.Now it’s aiming for more”，2026年4月15日。techcrunch.com/2026/04/15/this-khosla-backed-autonomous-pod-startup-just-raised-170m-now-its-aiming-for-more
6.Mobility Innovators，“Why Public Transit Must Reinvent Itself for the AI Era|Mark Seeger”，2026年6月2日访谈。mobility-innovators.com/why-public-transit-must-reinvent-itself-for-the-ai-era-mark-seeger
7.ATL Airport Community Improvement Districts，“Automated Transit Network pilot project”，亚特兰大机场片区试点项目资料。aacids.com/automated-transit-network
8.Axios Atlanta，“Self-driving pod system planned for Atlanta airport area”，2026年4月28日。axios.com/local/atlanta/2026/04/28/college-park-transit-pilot-autonomous-vehicles-atl-airport-marta-gap-solution
9.Contra Costa Transportation Authority，“East County Automated Transit Network”，康特拉科斯塔东县自动化交通网络项目资料。ccta.ca.gov/projects/east-county-automated-transit-network
10.FlatironDragados，“CCTA Automated Transit Network”，项目承建与系统说明资料。fdcorp.com/en/projects/rail/ccta-automated-transit-network
11.City of San José，“Diridon to Airport Connector Project Moves to Next Phase”，2025年3月27日新闻稿。sanjoseca.gov/Home/Components/News/News/6549/4765
12.Glydways，“San JoséCity Council Unanimously Approves Next Phase of San JoséAirport Connector Project”，2025年3月27日新闻稿。glydways.com/san-jose-city-council-unanimously-approves-next-phase-of-san-jose-airport-connector-project
13.San JoséCity Council文件，“San JoséDiridon Station to Airport Connector Feasibility Validation Report and Phase 2a Recommendation”，2025年3月。sanjose.legistar.com/LegislationDetail.aspx?GUID=952A51A6-B8AC-4E37-B8DA-00B9FEFC0A88&ID=7256394
14.San JoséSpotlight，“San Jose officials question feasibility,cost of airport connector”，2024年6月6日。sanjosespotlight.com/san-jose-officials-question-feasibility-cost-of-autonomous-transit-airport-connector-sjc-diridon-train-station
15.Port Authority of New York and New Jersey，“Port Authority to Test Self-Driving Shuttle Buses at Newark Liberty International Airport”，2026年2月新闻稿。portauthoritybuilds.com/content/port-authority/en/press-room/press-release-archives/2026-press-releases/port-authority-to-test-self-driving-shuttle-buses-at-newark-libe.html
16.NJBIZ，“Port Authority to test autonomous shuttles at Newark airport”，2026年2月27日。njbiz.com/port-authority-autonomous-shuttles-newark-airport
17.Abu Dhabi Media Office，“Abu Dhabi Investment Office partners with Glydways to bring transformative autonomous transit technology”，2025年11月12日。mediaoffice.abudhabi/en/transport/abu-dhabi-investment-office-partners-with-glydways-to-bring-transformative-autonomous-transit-technology
18.Dubai Roads and Transport Authority，“Signing an Agreement to Launch First Automated Transit Network Programme”，2026年2月4日。rta.ae/wps/portal/rta/ae/home/news-and-media/all-news
19.Wired,Damon Lavrinc，“Mission Motorcycles Hopes You’ll Pay$60K for a Tesla on Two Wheels”，2013年5月31日。wired.com/2013/05/mission-motorcycles-rs
20.Wired,Damon Lavrinc，“Riding the Mission RS Is Like Driving a Two-Wheeled Tesla”，2013年8月2日。wired.com/2013/08/mission-rs-test-ride
21.Electrek，“Mission Motorcycles,a maker of high-end electric motorcycles,filed for bankruptcy”，2015年9月14日。electrek.co/2015/09/14/mission-motorcycles-a-maker-of-high-end-electric-motorcycles-filed-for-bankruptcy
22.West Virginia University PRT，“About the PRT”，Morgantown PRT系统历史、运量和运营资料。prt.wvu.edu/about-the-prt
23.WVU Today，“WVU celebrates 5 decades of people-moving PRT,still‘the ride of the future’”，2025年10月27日。wvutoday.wvu.edu/stories/2025/10/27/wvu-celebrates-5-decades-of-people-moving-prt-still-the-ride-of-the-futu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