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零度往上 ，编辑：姚金楠，作者：姚金楠
要粮食安全，要稳产增产，要农民增收，不能脱离了这些基本盘，单纯地谈农业碳减排。
江汉平原，盛夏已至。水稻，正值分蘖盛期。茎秆内部的空腔里，气流步步上行，从泥层到根系，从茎管到叶鞘，最后进入空气之中。水深处，偶有细小的气泡升起、破裂。
厌氧环境、有机质丰富、温度适宜——稻田成为甲烷菌的天然温床。甲烷，全球第二大温室气体。大气中甲烷浓度的持续攀升是导致近年来地球能量失衡以及全球变暖加剧的重要推手之一。联合国环境规划署2025年发布的数据显示，农业甲烷约占人类甲烷排放总量的40%。而水稻种植正是农业甲烷排放的核心途径之一。
湖北省荆州市，地处江汉平原腹地，全市水稻种植面积常年稳定在700万亩左右，稻谷年产量约76亿斤。在这里，一项事关粮食稳产增产与温室气体减排的行动正在展开。
“你听说过甲烷吗？”
在水稻种植户眼里，稻田里偶尔冒出的小水泡是什么呢？
“我们这儿的土话叫‘闹秧’，有了气泡，秧就发黄、不扎根。”66岁的向国富在荆州市八岭山镇种了1000多亩水稻。说起稻田里的小气泡，他早已屡见不鲜。“我听专家讲过，那是甲烷，就跟做饭用的煤气是一样的。秸秆还田，泡在水里泡烂了就有甲烷了。它对人应该没有多大影响，你见过有人坐在田埂上就煤气中毒的吗？但要是一直不让它排出来，水稻会中毒，会影响产量的。”
“一旦冒出来水泡你就得注意防稻瘟病、纹枯病，那是土壤出问题了，要赶紧把水放掉，想办法，打药、晒田。”荆州市弥市镇瑜悦农业种植专业合作社种植负责人赵先伦从13岁便开始种田，在近50年的耕作中，他摸索出一套自己的田间管理方法。
在今年5月召开的由中国环境科学学会气候投融资专业委员会等机构联合主办的2026甲烷大会上，北京大学现代农学院教授解伟分享了自己在去年年底参与的一次调研。“我们在国内9个省对超4000户水稻种植户进行了访问，问题很简单——你听说过甲烷吗？结果是只有8%左右的农户听说过，而且这8%的真实性也有待商榷。大部分农民都不知道什么是温室气体，显然，甲烷减排要走的路还很远。”
“种植大户多多少少听说过稻田甲烷，小农户不知道太正常了，部分基层干部都觉得，稻田绿油油的一片，怎么会排放温室气体呢？”中国农业科学院农业环境与可持续发展研究所研究员王斌多年从事气候变化与农业绿色低碳领域的科研工作，经常要和基层干部、农技人员以及种植户打交道，他知道，即便是在荆州这样的水稻种植大市，要想跟农户讲清楚稻田甲烷也并不是件容易事。
“您是记者，我给您简单说说，要是能写在报道里也算是个科普。”王斌笑道。事实上，稻田甲烷的产生与水稻种植过程中长期淹水形成的厌氧环境直接相关，水稻的根系分泌物、秸秆根茬等有机质在土壤中经过厌氧分解便会形成甲烷。大部分甲烷会通过水稻植株通气组织排放到大气当中，还有一部分会聚集成气泡，从水底上升并在水面破裂后释放，少量的甲烷会通过“水—气界面”缓慢扩散到空气中。“甲烷跟二氧化碳一样都是温室气体，排放到大气中都会加速温升。但农业甲烷排放区别于其他行业，是生存性、基础性排放，考虑的是在丰产下怎么管住排放，丰产是前提。”
“温室气体减排，不是不重要，但在我这儿的排序一定是往后放的。”荆州市农技推广中心主任卢建新坦陈，作为农技推广人员，他首先考虑的是粮食安全和农民增收。“这两点是不可撼动的。”
“坦白讲，温室气体的减排有时候和传统的农业生产方式是有冲突甚至有矛盾的。比如从水肥管理来看，通常有机质含量高是好事，但从低碳的角度出发，有机质多了就会增加碳排放。再比如有的品种根系泌氧能力强，本身就有利于碳减排，但这样的品种又不一定高产。”长江大学农学院教授刘章勇说，站在科研工作者的立场上，他们要做的就是在稳产和减排之间找到可以协同的技术平衡点。
好技术“不用花大力气推广”
“平衡点”上的技术总是具备天然的吸引力。
除非是部分集中组织的授课式培训，王斌很少跟种植户讲“种水稻为什么会产生甲烷”“排放甲烷有哪些危害”等话题。“老百姓关心的是收成、产量，是节本、省工。”王斌说，类似“中期晒田”“节水灌溉”等本身具备增产效益同时又能实现碳减排的技术，“根本不用花大力气推广，农户都愿意用。”
“我种了5年水稻，200多亩田一根都没有倒过，村里人都说我这肯定用了什么新品种或者高科技。有些小户自己就种几亩田，有时候成片成片地倒，看着都心疼。”荆州市荆州区粱满仓种植专业合作社负责人卢其强今年51岁，多年在外务工，直到2020年前后才回村经营起合作社。在卢其强的印象中，父母一辈种植水稻时很少晒田，灌水、淹水是常态。
“早年间的条件也不允许晒田，那时候没什么好用的除草剂，如果不灌水杂草马上就长起来，根本不敢晒。”在向国富看来，曾经的长时间淹水是耕作习惯，也是无奈之举。
直到卢其强自己开始种地，他就想着要请专家把把脉，多尝试一些新技术、新方法。卢其强的诉求简单而直接——增产增收。荆州市荆州区土壤肥料站站长邹家龙说，选中卢其强的田块作为实验田实属偶然。“当时我们从田边开车过去，看到这片田埂好漂亮，整整齐齐的，觉得种田的肯定是个有心人，就想认识一下，看看能不能合作。”
在引进实验项目前，卢其强也听说过“晒田”的方法，但他还是想听听专家的意见。“邹站长说要晒，后来好多专家都说要晒田，晒田能把无效分蘖晒死，还能抗倒伏，那就能增产。”
王斌说，其实，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稻田中期晒田的方式就已经开始在国内大范围推广应用，其核心作用便是控制水稻无效分蘖，通过适度晾晒改善土壤通气环境，同时使水稻深入扎根，提升后期抗倒伏、抗早衰的能力，从而提高产量。与此同时，灌溉次数的减少也有效降低了生产成本。“进一步研究就会发现，干湿交替的方式打破了水稻长期淹水的厌氧环境，抑制了甲烷菌生长，甲烷排放自然就降低了。”
虽然推广已久，但要协同推进增产和减排效应，什么时候开始晒、晒到什么程度再灌水、肥料如何搭配灌溉等一系列技术细节还需要种植户和当地的科研及农技人员结合天气、地域、水稻长势等实际情况精准施策。
▲稻田旁树立的技术展示牌。
增产了、省工了，卢其强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增收，但他不知道的是，经过晒田和干湿交替后的水稻田，甲烷的排放量相比淹水灌溉直接减少了60%以上。现在，村里很多人都会把自家的田地交由卢其强的合作社托管。邹家龙说，通常在每个实验田块旁都会立有新技术展示牌，村民们经常会在展示牌前驻足，关注田里水稻的长势。“最后测产的时候，来围观的农户比专家还多。看到好技术，大家都不愿意放过。”
“效率太低了，我就不用”
“专家有时候说得有道理，有时候也不对，能把我说得心服口服的专家蛮少。”和赵先伦见面时，已是晚上七点半钟，他刚刚从田里插秧回来，正和帮工的村民一起喝酒聊天。“专家说什么侧深施肥好，省肥料，可是效率太低了，我就不用，我还是直接插秧。”
赵先伦口中的“侧深施肥”，是指在水稻插秧的同时，将肥料精准施在秧苗根部侧面和下方的土壤中，从而实现“插秧+施肥”同步作业的一种机械化技术。由于养分精准集中在根区，实现了氮肥的高效利用，不仅减少了根系有机质的分泌，还在一定程度上破坏了甲烷菌生存的环境，可以有效抑制甲烷的产生和排放。
“本来我直接开着插秧机插就好了，侧深施肥就不能连着干，还要不断补肥补水，车开到半路还得返回去，一亩地是能省下二三十斤肥料，但多花了不少人工费啊，划不来的。而且要是误了农时，什么都没得了。”赵先伦所在的合作社有约1000亩水稻田，粗粗计算后，他便放弃了侧深施肥的方式。
“我们水稻不多，只有200亩，如果是我自己干，我倒是愿意用侧深施肥的方法，但这次雇了外地的农机手，他们嫌那样耽误时间，没人愿意的。”卢其强给记者算了一笔账，农机手按照70元/亩的作业面积收费，常规方式一台机器一天约可完成50亩的插秧作业，而使用侧深施肥的方式每天作业面积会少8亩左右。“本来一天可以赚3500块，如果侧深施肥就少赚560块，人家肯定不干，能理解。”
不仅如此，向国富告诉记者，侧深施肥需要在常规插秧机上加装一个储存水肥的装置，长时间作业会导致肥料洒出，对设备造成腐蚀。“2022年时我买了5台可以侧深施肥的插秧机，如果经常用，基本一年下来就有部件锈死了。”
“技术最终走到田间地头，其实是经过了一个层层筛选和改良的过程。侧深施肥可以省肥料，还能保证不减产，同时还可以固碳减排，从科研和农技部门的角度来说都是好技术。但农民一用就发现了问题，农民的选择就是最实在的选择。”卢建新坦言，直至目前，侧深施肥技术在荆州市的应用面积只有约30万亩，仅占全市水稻种植总面积的4%左右。
“再找地方，再来呗”
与侧深施肥提升氮肥利用效率的核心原理相同，长江大学农学院教授朱波则在进行另一种尝试。朱波和王斌是多年的好友和合作伙伴，荆州各地多个稻田温室气体减排的实验项目他都有参与。在向国富的合作社里，朱波正带着学生给尿素肥包衣。肥料在搅拌机中经过充分搅拌，由白色慢慢变成淡蓝色。
“您知道朱老师给尿素外面裹的是什么吗？这是干啥用的？”
“是给我们省肥省成本的。大概就是把肥料重新拌一下，能保证肥力正常释放，不让肥随着灌水排水就流失掉，这样就省肥了啊。”向国富说，他们合作社今年挑选了400亩稻田进行实验，“这配方肯定是高科技。”
朱波告诉记者，肥料上裹着的淡蓝色“外衣”是硝化抑制剂，可以减少、减缓肥料中的氮损失。“氮肥和甲烷产生存在一定的竞争关系，如果氮肥多了，可能甲烷就少了。而且通过硝化抑制剂的作用，肥料没有从铵态氮转化为硝态氮的过程，另一种温室气体氧化亚氮的排放也会减少。”
虽是经过了严谨的理论推演和实验室研究，但硝化抑制剂对于稻田甲烷减排的作用还需要进一步的田间实验进行验证和优化。去年，朱波曾在赵先伦所在的合作社选择了部分田块进行实验。“那块地前年的亩产有1500多斤，去年实验开始时也长得特别好，结果后期一下子遭了二化螟，基本就没收，测产也没法测了。别说我没办法，那种情况，就是神仙来了也没办法。还能怎么办？再找地方，再来呗，正好在肥料上做一些微调。”
“在荆州，我们不是想单纯地做技术的实验验证，而是想从技术的角度出发，做一些真正切合农业生产需求的事情，而不是脱离稳产增产的基本盘去谈减排。”自然资源保护协会生态保护项目主任华宁说，综合考虑减排潜力、减排成本、增产潜力、协同效益、风险障碍以及适用区域等因素，因地制宜地进行技术筛选推广和农户赋能才是项目的初衷所在。
王斌经常要修改和完善去基层讲课时的课件。他觉得，在常规技术研究上，很多基层农技人员的水平并不比大学教授差，他们更关心低碳环保的政策导向和新技术的研发方向，他要把这些内容传递下去。
卢建新说，荆州并没有放弃侧深施肥技术的进一步改进推广。他们要把农民使用中遇到的问题反馈给科研团队，把机器、肥料、作业模式等问题都解决掉，再进行新的尝试。
去年的实验突遭变故，今年，朱波又重新选择了田块，开始了新一轮的实验。卢其强、向国富和赵先伦都盼着朱波的实验能够成功，他们也能节省些成本。
干湿交替、覆盖作物、种养循环、秸秆科学利用……一系列新技术还在不断的实验、完善和推广中，在江汉平原，在其他水稻主产区，一场场集结了高校科研力量、环保组织、基层农技推广人员和种植户等一系列参与者的水稻减排增产技术试点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