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零以冷战史为经纬,复盘三大战场的博弈逻辑,指出后冷战实为冷战的延续,新世纪的美国战争始终困于“战役成功、战略失败”的怪圈。他回归《孙子》文本,从“敌我友”“战和降走”“形与势”等古老范畴中,提取观察当代冲突的思维框架,并警惕“永恒利益”论背后的殖民逻辑。文章贯通古今,笔带锋芒,既是对兵法的沉潜解读,亦是对当下地缘现实的冷峻诊断。“始如处女,后如脱兔”——四十年的感觉,尽在其中。
本文原载于《读书》2026年8期新刊,授权虎嗅转载,更多文章,可订阅购买《读书》杂志或关注微信公众号:读书杂志,作者:李零,题图来自:AI生成
冷战如何开始:华莱士事件和杜鲁门主义
冷战与前两次大战不同:第一,前两次大战都是热战。冷战,大国对抗,双方都有核武器,不直接交手,更倾向总体战、混合战。第二,冷战是“美式和平”(Pax Americana)代替“英式和平”,“和平”是“核平”,美国在全世界驻军,成为新的战争策源地。第三,冷战与“二战”是无缝对接,德、意、日战败,共同的敌人没了,美苏马上变成对手。
冷战从哪一年开始?向有异说。或以丘吉尔“铁幕演说”为始,定在一九四六年;或以杜鲁门在美国国会发表反共国情咨文为始,定在一九四七年。其实,“二战”尚未结束,双方的“接收大戏”就已拉开序幕。谁来接收谁,降是降哪边,地盘怎么划分,早就提上日程。如柏林被围,希姆莱曾让瑞典人递话,宁降英、美不降苏,丘吉尔想收编德军打苏联。英、美的维诺那计划(谍战计划)更是从一九四三年就已开始。

1945年“不可思议行动”(Operation Unthinkable)联合计划参谋部报告,由英国主导,是西方集团在“二战”欧洲战场结束之际制定的对苏联作战的应急方案(来源:nationalarchives.gov.uk)
德国战败,被瓜分,苏联接收东欧,美国接收西欧。日本本土,美国以北方四岛割让苏联为交换,由美国独占。中国战区,共产党在北方接收,国民党在南方接收。冈村宁次是日本中国派遣军总司令,他与何应钦、阎锡山有师生之谊。芷江受降,何应钦是从他老师手里接投降书。受降后,蒋介石把冈村宁次藏起来,向他请教“剿共”秘诀。阎锡山则收编日军打内战,直到山西解放,这批日军才投降。一九四九年,冈村宁次被宣判“无罪释放”。蒋介石逃到台湾后,还请他率“白团”驻台当智囊。朝鲜、越南,南北划线,一边一半。抵抗组织在北边,南边是流亡政府和伪政权的留用人员,情况类似。
说起丘吉尔和杜鲁门,不能不提华莱士。华莱士是罗斯福的副总统。中国西北有一种瓜叫“华莱士”,农民都知道。华莱士是农学家,杂交玉米就是他发明的。一九四四年六月三日,他到兰州看望他的老校友张心一,把美国“蜜露”(译自Melo)的种子送给他。从此,中国才有了这种瓜(一九五六年改名白兰瓜)。同年六月二十日,华莱士去成都见蒋介石,力劝蒋同意他派美军观察组去延安。调停国共,他是重要推手。但现在的美国人,问谁谁不知,反不知美国有此人。
华莱士是罗斯福新政的忠实执行者。本来,他是罗斯福看中的“接班人”,但杜鲁门代表的右翼势力反对国家干预,反对美苏共处,他们操纵选举,干脆把华莱士搞掉。罗斯福一死(一九四五),风向陡变。
为了开启冷战,杜鲁门特意把败选赋闲的丘吉尔请到美国,请他在富尔顿发表上面提到的“铁幕演说”。后来,他写过《第二次世界大战回忆录》,一九五三年获诺贝尔文学奖。丘吉尔是三战元老,“一战”、“二战”、冷战,他都是风云人物,极端反苏反共。有他站台,才有杜鲁门主义出笼。麦卡锡主义、卢森堡夫妇案都在他任上。小时候,北京有个儿歌,“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不吃人,专吃杜鲁门”,因为朝鲜战争,杜鲁门在中国很有名,妇孺皆知。
冷战是这样开始的。
冷战三大战场:欧洲、东亚和中东
一九四八年,奥威尔曾想象一九八四年的世界:天下三分,大洋国在西,包括英伦三岛、南部非洲、大洋洲和南北美洲;欧亚国在大洋国东,偏北,包括苏联远东地区和欧洲大陆;东亚国在大洋国东,偏南,包括中国、日本、朝鲜半岛和中南半岛。三国间是争议地区:范围大约在丹吉尔(摩洛哥北端)、布拉柴维尔(刚果首都)、达尔文(澳大利亚北端)、香港(中国南端)四点之间。他恐俄,认为苏联必定吞并欧洲,只剩英国跟美国过。当时国共激战正酣,新中国尚未成立,他把东亚当第三极。他的想象,与后来的实际情况比,有几分像,又有几分不像。
复盘冷战,冷战有三大战场。
约翰·里德《震撼世界的十天》1980年中译本封面(来源:douban.com)
欧洲是第一战场。美国驻军欧洲,成立北约组织。北约打败华约,不是靠军事干涉,而是靠乔治·凯南的“遏制战略”,过去叫“和平演变”,现在叫“颜色革命”。当年,我读过墨雷·蒂波尔的《震撼克里姆林宫的十三天》。该书讲苏共二十大后的匈牙利事件,书名是冲约翰·里德去的。里德的书叫《震撼世界的十天》,讲十月革命。还有一本书,吉拉斯(旧译德热拉斯)的《新阶级》,讲特权阶层。这两本书给我们那一代的青年留下深刻印象。当年事,当年看不清,现在才有眉目。北约东扩,套路相似,外施军事威慑和经济封锁,内施思想渗透和街头革命。当年的苏联、东欧,所谓特权,有制度管着,物资匮乏,想贪都没什么可贪,不成气候,真正成气候,在“颜革”之后。“颜革”三部曲:杀鸡取卵—借鸡下蛋—换鸡下蛋,我叫“墨吏花革命”。“百炼钢化绕指柔”,靠的是“内功”。二十世纪末,东欧易帜,苏联解体,北约得志于欧洲者以此。
东亚是第二战场。“二战”后的新中国是美国心中的大敌,就像苏联之于欧洲。美国驻军日本、韩国、南越和中国台湾,它们是美国在东亚的主要抓手。毛泽东说,美国有三把刀,一把插中国头上(朝鲜),一把插中国腰上(中国台湾),一把插中国脚上(越南)。“二战”后的美国有“大规模报复战略”,灵感来自德累斯顿轰炸和广岛、长崎的两颗原子弹。核威慑不灵,狂轰滥炸不行,怎么办?还得靠地面战。一九六〇年,马克斯威尔·泰勒作《音调不定的号角》,提出“灵活反应战略”,赫尔曼·康恩作《论逐步升级》,提出“逐步升级战略”,都是针对“大规模报复战略”。地面战,美国擅长抢滩夺岛,看重海军陆战队。机动突击靠直升机编队的特种部队(绿色贝雷帽、三角洲、游骑兵和海豹突击队)。朝鲜战争和越南战争是“二战”后最大的两场热战,出兵最多,死人最多,多少年轻人长眠于美国的阿灵顿公墓。美国一挫于朝鲜,二挫于越南,在东亚很失败。
中东是第三战场。这一地区盛产石油,有波斯湾航道和苏伊士—红海航道,战略地位十分重要。土耳其是奥斯曼帝国的遗产,伊朗是波斯帝国的遗产,阿拉伯半岛和地中海沿岸是阿拉伯帝国的遗产。这些国家都是伊斯兰国家,只有以色列是个英国制造的人造国。一九五三年,中情局策动“阿贾克斯行动”,推翻摩萨台政权。这是最早的“颜色革命”(后有二〇一〇年的“阿拉伯之春”)。伊朗曾是美国在中东的反共堡垒。美、英曾拉土耳其、两伊、巴基斯坦建中东“小北约”,巴格达条约组织(一九五五至一九五八)和中央条约组织(一九五八至一九七九)。一九七九年,伊朗爆发伊斯兰革命,变成反美国家。美国支持伊拉克入侵伊朗,爆发两伊战争(一九八〇至一九八八),两败俱伤。阿拉伯半岛,沙特、科威特、卡塔尔、巴林、阿联酋、阿曼是石油美元帝国的支柱,最富;也门守着红海口,最穷。地中海沿岸,埃及、约旦、叙利亚、黎巴嫩环绕巴勒斯坦。阿拉伯国家与美、英支持的以色列爆发五次中东战争(一九四八至一九八八),均告失败。
后冷战是冷战的继续
(一)欧洲
冷战,苏联的第一道防线是东欧八国,第二道防线是它的十四个加盟共和国。
一九八九年,东德、波兰、匈牙利、捷克、保加利亚、罗马尼亚先后易帜。老布什和戈尔巴乔夫在马耳他发表联合宣言,宣告冷战结束。一九九一年,华约解散,南斯拉夫解体,陷入战乱(一九九一至二〇〇〇),阿尔巴尼亚也易帜。
一九九〇至一九九一年,苏联各加盟共和国相继独立:波罗的海三国和格鲁吉亚、亚美尼亚最早,乌克兰、白俄罗斯其次,摩尔多瓦、阿塞拜疆又其次,中亚五国最后。最初,戈尔巴乔夫想弃东欧,保苏联,叶利钦想弃苏联,保俄、白、乌,但乌克兰死活要独立,不得已,才宣布散伙,成立独联体。独联体,最初十二国,不包括波罗的海三国,格鲁吉亚、乌克兰和土库曼斯坦退出后,只剩九国,十分松散。
后冷战跟冷战是什么关系?通常理解,苏联解体是分界线。冷战既因反苏而起,苏联没了,也就翻篇。但一九九二年一月二十八日,老布什在其第三次国情咨文演讲中扔下一句话,“冷战不是结束了,而是我们赢了”。(沙希利·浦洛基:《大国的崩溃》)
二十世纪最后也是最血腥的战争是南斯拉夫内战(一九九一至二〇〇〇),从斯洛文尼亚和克罗地亚独立到波黑战争和科索沃战争,前有科尔开篇,后有克林顿收卷,南斯拉夫深陷种族仇杀、兄弟相残、国家分裂的悲剧。这是苏联解体的余波,预示着新世纪的不祥。
二十一世纪初,俄罗斯周边的“颜色革命”,二〇一四年的克里米亚危机,二〇二二年到现在打了四年的俄乌战争,这一切说明什么?后冷战并未给世界带来和平。抛弃冷战思维不可能是单方面,特别是对发动冷战又取得胜利的一方而言。
后冷战是冷战的继续,其实是新冷战。
(二)中东
二十一世纪的第一场战争是小布什发动的阿富汗战争(二〇〇一至二〇二一),起因是“九一一事件”,接着是他发动的伊拉克战争(二〇〇三至二〇一一)。再下来,是利比亚内战(二〇一一)和叙利亚内战(二〇一一至二〇二一)。“颜色革命”也波及整个中东。
“九一一”之后,美国有个名单,五年之内,叙利亚、伊朗、伊拉克、利比亚、黎巴嫩都在推翻之列。二〇一二年,我在柏林墙边见“七大暴君像”,全是西方敌对国家的首脑,旁边写着“还有更多的墙要推倒”(这是套用里根一九八五年“柏林墙演讲”的典故)。我在《波斯笔记》中说,叙利亚摇摇欲坠,就剩伊朗了。现在伊朗也未能幸免。美、以入侵伊朗,战端再启。
中东各国都是伊斯兰国家,只有以色列是例外。美国的中东战略是以以色列为核心,海合会六国为外围,离散阿拉伯国家,孤立伊朗和巴勒斯坦。伊朗是什叶派。伊拉克,什叶派占多数,但萨达姆是逊尼派。叙利亚,逊尼派是多数,但阿萨德是什叶派。黎巴嫩真主党和也门胡塞武装也是什叶派。阿拉伯国家,谁都惹不起以色列,更没人敢跟美国叫板。美国把萨达姆政权推翻,正好成全“抵抗之弧”。真正硬挺巴勒斯坦的反而是什叶派。
美国认为,天下有事,全是美国的事,什么事都能用战争摆平。新世纪的美国总统,小布什、奥巴马、特朗普1.0、拜登、特朗普2.0,每个总统都离不开战争,每次战争都虎头蛇尾,战役成功,战略失败,开头大胜,最后是个烂摊子。旷日持久的阿富汗战争,最后竟以仓皇撤军结束(上一次是西贡撤军),很狼狈。西方政客都说,千万不要重蹈阿富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的覆辙,但临了临了,还是路径依赖,再次重复同样的故事。
阿富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小布什称为“反恐战争”。什么叫“恐怖主义”,概念由美国定义(适用于任何反美行动)。很多人都相信亨廷顿的“文明冲突论”(源自汤因比),以为世界上的冲突皆源于文明不同,恐怖主义的温床是伊斯兰世界。其实,这个词早就有,谁都用,经常被政治和道德绑架,同样的词,理解完全不同,就像我国的战国时期,很多词,越是人人挂嘴边,越是言人人殊,理解满拧。比如礼义,比如忠信,比如王道,大家说的是同一个意思吗?不是。难怪孔子说,“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论语·子路》)。
(三)东亚
毛泽东说,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朝鲜战争和越南战争后,东亚无大战。但太平洋并不太平。
“二战”后,美国曾与日本签日美安保条约,与韩国和蒋介石签共同防御条约,并在东南亚建“小北约”,成立东南亚条约组织(一九五五至一九七五),包括美、英、法三国和澳大利亚、新西兰、泰国、菲律宾、巴基斯坦。其中只有泰国和菲律宾是东南亚国家。
二〇一一年,奥巴马提出亚太再平衡战略,以日、韩、菲、澳为支点,把东亚、东南亚和南太平洋国家打包,整合在一起。
二〇一七年,针对“一带一路”(二〇一三年提出),特朗普又提出印太战略,把印度洋也包括进来,主意出自安倍晋三。
二〇二六年,特朗普出台国防战略报告,并非真的退出东半球。他是想把东半球的事交盟友打理,从欧洲、中东抽身,守住基本盘,决战在东亚。
《孙子》:为学日益,为道日损,古书常读常新
《孙子》是古书,不可能为当代战争提供具体指导。但历史上的战争,有些道理,古今相通,倒是值得玩味。
(一)战略层面的军事是政治
《孙子》是兵书,就军事谈军事,很少涉及开打前和停战后,但我更关心它的一前一后。
今世谈兵者,已经不大说“革命战争”和“反革命战争”,“帝国主义战争”和“反帝国主义战争”,而宁愿选择“大国竞争”“大国博弈”一类说法。乍看好像体育比赛。体育只有胜负之分,没有正义不正义之分。然而克劳塞维茨早就说过,战争是政治的继续。前头是政治,后头是政治,军事只是过渡。
《十一家注孙子》南宋刻本,天禄琳琅旧藏,现藏上海图书馆(来源:shuge.org)
《孙子》十三篇,始于《计》而终于《用间》,从头到尾,始终贯穿着敌我比较和实力计算。《计》篇第一段话是“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国之大事”当然是政治。《计》篇讲庙算,“五事七计”,首先是“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道是道义所在,人心向背,也是讲政治。战略层面的一切都是政治。总体战、混合战,此点更突出。实力计算的基础是可靠的情报。《谋攻》:“故曰:知彼知己者,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地形》:“故曰:知彼知己,胜乃不殆;知天知地,胜乃不穷。”全书以《用间》作尾,良有深意。
(二)“敌我友”是战略博弈的首要问题
毛泽东说,“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敌我友”也是战争的首要问题。
《孙子》中有“敌”“我”,有“彼”“己”,还有“吾”。《九地》讲“为客之道”,涉及地缘政治,“客”是相对于“主”。“主”是守土御敌的一方,“客”是外来入侵的一方。《孙子》无一言及“友”,但有“交”字,散地属己方之地,轻地、重地属敌方之地,交地、衢地是国与国相邻之地。国相邻则有外交,有外交就有“友”。如此篇所谓“是故不知诸侯之谋者,不能预交”“夫霸王之兵,伐大国,则其众不得聚;威加于敌,则其交不得合。是故不争天下之交,不养天下之权,信己之私,威加于敌,故其城可拔,其国可隳”,就提到“交”。
军事是两军对抗,选边站队,壁垒分明,没有中间状态。然而“友”是大战略必须考虑的因素,不是可有可无。小布什喜欢说“非敌即友”。其实,“敌”有临时的敌,“友”有临时的友,两者可能互换,这叫“假权济道”。“你”“我”之外还有“他”。“他”可能是援军,也可能是潜在的对手,没准是螳螂背后的黄雀。“一战”“二战”,美国都是黄雀,最近改玩战略收缩,还是想当黄雀。
(三)战、和、降、走,从逐步升级到逐步降级
《孙子》前三篇讲庙算、野战、攻城,庙算在先。《谋攻》:“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庙算是伐谋,攻心为上,美国是智库和五角大楼管这事。伐交是最大限度地扩大朋友圈和孤立敌人,美国是国务卿管这事。国务卿飞来飞去,不是要开打,就是要停战。
《谋攻》:“故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两强相遇,势均力敌,方有一战,实力不足,走为上,走不了也得躲着点。战,得旗鼓相当。
从战到和,属于逐步降级。战争,预判很重要,善后也很重要。开打前是政治,善后也是政治。现代战争需要目标明确,有理有利有节,不光靠进攻进攻再进攻,还要考虑有序退出和战后安排。上山容易下山难。
语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诗·大雅·荡》)。美国的失败多源于预判失误,善后失误,得势不得人,占利不占理。特朗普是商人,擅长“漫天要价,就地还钱”,拱火升级太快,退出又很突兀,时语曰TACO。
史可法守扬州留下一段话,“上阵不利,守城;守城不利,巷战;巷战不利,短接;短接不利,自尽”。这是在不利情况下,一步步往后退,退无可退,死节。
叶名琛守广州,被英军俘获,粤人讥为“不战、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其实有点冤枉他。战、和、降、走都是军事选项。弱势,战、和、降、走都是不得已,不必责以“拉胯”。
(四)破局:形与势,正与奇
《形》《势》《虚实》是《孙子》中最富哲理的三篇。
“形”是实力的格局,如美国霸权的基础是全球驻军和以美元为基础的金融体系。“以实力为基础的世界秩序”就是最大的“形”。美国的优势主要在它的世界体系。“势”与“形”不同。它是在现实博弈中,以实力为基础,人为制造的态势。这种布局,看不见摸不着,但形格势禁,陷对方于被动。
打拳要接招,打球要接球,一来一往,有以应之,关键是“立于不败之地”又“不失敌之败也”(《形》),“致人而不致于人”(《虚实》)。制胜的关键是耗得起,自己不出错,又能抓住对方犯错误的机会,见招拆招。破局靠“出奇”,正者有以应敌,奇者所以取胜。“出奇”才能破局。
《老子》的宇宙发生学是无中生有,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我是一,敌是二,三是友,友是用以制衡,如鼎足为三,去其一足则鼎覆。三是用来做局,也是用来破局。
《孙子》谈兵,属于斗争哲学。毛泽东写《矛盾论》,得益于战争。冯友兰写《中国哲学史》,本来不收《孙子》,后来修正,承认《孙子》与中国式的辩证法有关。有人说,中国哲学的主流是宋以来的“和合学”,当今世界的潮流是“和为贵”,甚至说《矛盾论》只讲斗争不讲和是一大不足,我不同意。
(五)和:不打不相识,越打越相似
眼前的战争,俄与乌,美、以与伊,都是难解的死结,如何打破僵局?和谈好,但“和”不是一厢情愿,只有一方推盘认输或双方耗不起才“谈”。前者是投降,后者是媾和。
敌人是最好的老师,“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是相互学习。历史上的汉胡战争都是“不打不相识,越打越相似”。不用帝国主义之道,如何反对帝国主义?这事很残酷。
举两个例子吧。
例一,“一战”后,列宁曾宣布废除沙俄与他国签订的一切不平等条约,一九一九年有第一次对华宣言,一九二〇年有第二次对华宣言,实际做不到。苏联退出中国东北和外蒙古,正好给日本腾位子。欧洲也一样。“一战”后,波兰想借德国退出,收复一七七二年前的旧土,而苏联念兹在兹的却是世界革命。苏联曾想把沙俄侵占波兰的部分领土归还波兰,与波兰联手推动世界革命,反而引起苏波战争和英国干预。“世界革命”不得不让位“一国建成”。“二战”,苏联与德国瓜分波兰,占领波罗的海三国,并发起苏芬战争,都是为了营建战略缓冲区,备战德国,以求自保。最后,苏联还是继承了沙俄时期的大部分领土。苏波战争遗留的问题,历“一战”“二战”和冷战,一直影响到今天。
“保卫世界和平”邮票,共三组(图为其中两组),图案选用毕加索于1949年、1950年和1952年画的三只鸽子,中国人民邮政1950至1953年发行(来源:gmw.cn)
例二,“二战”后,有四次和平大会(一九四九、一九五二、一九五三、一九五五)。当时,毕加索是共产党员。他为会议画过三幅和平鸽,成为时代标志。我国发行三套邮票,邮票上的和平鸽就是出自毕加索之手。一九五二年,中山公园的“公理战胜”坊改名“保卫和平”坊。一九五六年,苏共二十大提出“三和路线”(和平共处、和平竞赛、和平过渡),想与西方缓和,共治世界,结果如何?
海明威写过《永别了,武器》(一九二九),赫鲁晓夫写过《没有武器的世界,没有战争的世界》(一九五九),贝尔纳写过《没有战争的世界》(一九六〇)。没有武器,没有军队,没有战争,当然好,但不是一厢情愿。
矛盾的对立面有三种结局:替代、并存、融合。药与病,批评与被批评,常常同归于尽。
读《孙子》,我特别喜欢八个字,“始如处女”“后如脱兔”。这四十年的感觉,都在这八个字里了。
“丘老汉的哲学”与当代战争
“没有永恒的朋友,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今世言地缘战略者,谁都把这话挂在嘴边,当至理名言。
二〇一四年,我在一则采访中曾提及此语。我说:“最近,在家看电视剧,有个国民党或汉奸一类的角色说:我看,还是人家丘老汉说得对,没有永恒的朋友,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这话不是丘吉尔发明,而是鸦片战争时期,另一位英国老首相的发明。”(《我为革命说几句话——谈〈鸟儿歌唱〉》,《东方早报·上海书评》二〇一四年三月十五日)我有点老了,颠三倒四,记不清了。十年后,我还以为这话出自电视剧《潜伏》。因为谢若林的金句给我印象太深。他说“没有主义,只有生意”。但学生帮我查过,好像不是这个剧。
亨利·约翰·坦普尔·帕麦斯顿(Henry John Temple Palmerston,来源:britannica.com)
帕麦斯顿(旧译“帕麦尊”),英国首相,两次发动侵略中国的鸦片战争,镇压太平天国,挑起克里米亚战争,镇压印度起义。美国南北战争时,支持南方奴隶主集团。没错,丘吉尔的哲学就是这位老首相的哲学。
二〇一五年,电视剧《为了一句话》播出。老滑头耿专员让杨百顺把这话带给韩县长(李雪健扮演)。杨百顺说,他在报上听说过,讲这话的人好像叫帕什么。韩县长说:“提起这个老帕,我可以给你说上一二,他具体叫什么我记不住,可是英国两次侵略中国,都跟他有关系,这我记得住。这个老帕呀,他还说过一句关于咱们中国的话呢,对待中国啊,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揍他一顿,然后再给他讲道理……”李雪健演得真好,他哑着嗓子说:“这些畜生啊,坏透了,西方人没他奶奶一〔个好东西〕……”
“一战”,西方是这样“讲道理”。
“二战”,西方是这样“讲道理”。
冷战和后冷战,西方还是这样“讲道理”。
现在,很多人都避谈主义,觉得时代变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该信什么,但你还真的以为西方会放弃他们的主义,只跟你谈生意吗?
别做梦了!
二〇二六年四月二十一日写于北京蓝旗营寓所
本文原载于《读书》2026年8期新刊,授权虎嗅转载,更多文章,可订阅购买《读书》杂志或关注微信公众号:读书杂志,作者:李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