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兵法》在欧美传播史清晰可见其被不同立场使用者解读利用,殖民战争是欧洲崛起的基础,两次世界大战重构了世界秩序,深刻影响了中国革命进程。 ## **1. 《孙子兵法》在欧美随局势变化被各取所需** 1772年法国就出现带有情报性质的《孙子兵法》西文译本,20世纪后欧美陆续推出多个新译本,二战后美国不同军种对其态度分化,部分力量因毛泽东游击战关注该书,新冷战背景下美国右翼将中国人标签化为“擅长斗心眼的TrickyPeople”。 ## **2. 殖民战争是欧洲崛起的核心基础** 欧亚大陆东西方以自我为中心定义方位,欧洲长期分裂松散,近五百年通过海陆殖民瓜分世界,积累了大量资源与财富,种族主义根源深厚,没有殖民扩张就没有欧洲的崛起。 ## **3. 一战是帝国主义分赃战争,催生了世界革命新格局** 一战是列强狗咬狗的帝国主义战争,战后四大帝国解体,催生了各国共产党,凡尔赛和约的屈辱埋下二战伏笔,巴黎和会出卖中国青岛利益,直接引发五四运动,推动了新一轮中国革命。 ## **4. 二战重构世界秩序,殖民体系最终崩溃** 二战是一战矛盾的延续,最终以反法西斯同盟胜利告终,苏联和中国是牺牲最大的主战场,战后英、法衰落,美国取代英法掌控世界秩序,建立联合国等新机制,也为后续冷战埋下伏笔。
李零:《孙子兵法》与当代战争(上)
2026-08-05 20:51

李零:《孙子兵法》与当代战争(上)

李零从《孙子兵法》的域外传播切入,却不止于谈兵。他以冷峻笔触勾勒欧亚大陆的历史格局,重审两次世界大战的遗产与创伤,直指“没有殖民战争就没有欧洲崛起”这一核心命题。文章将古代兵学置于当代战争与革命的宏大脉络中,既有文本考据的扎实,又有文明比较的视野,更不乏对殖民史与民族命运的深沉反思。读之,不仅得兵法之智,更获历史之明。此文为上篇。


本文原载于《读书》2026年7期新刊,授权虎嗅转载,更多文章,可订阅购买《读书》杂志或关注微信公众号:读书杂志,作者:李零,原文标题:《<读书>首发 | 李零:<孙子兵法>与当代战争(上)》,题图来自:AI生成


《孙子兵法》是我推崇的四大经典之一。我读《孙子》,除文本考据,也关注战史,特别是当代战争。中国传统,军人读兵书都是从战史入手。他们关心的不是文本,而是流血换来的经验。这里讲一点读史心得,商诸同好。


从《孙子》新译本说起


《孙子》的第一个西文译本(一七七二)是出自法国耶稣会神父钱德明之手。他的墓碑现藏五塔寺。这个译本是受法王路易十五之命译出,目的是把中国的“诡诈之术”介绍到法国和欧洲。这一工作从一开始就带有情报性质,属于“知彼知己”的“知彼”。敌人是最好的老师。兵家最善于向对手学习。学习是为了“知彼”,未必出于倾慕。


《孙子》译本多。一九九三年,安乐哲出版过一本学术性的译本。他参考过银雀山汉简《孙子兵法》,我们在北大交流过。二〇二〇年中华书局出版中英文对照本《孙子兵法》,曾把他的英译和我的今译印在一起。


二十一世纪,欧美有若干新译本。英国有闵福德译本(二〇〇二)。闵福德是霍克斯的女婿,两人合译过《红楼梦》。我不认识他,但他提到我。法国有杜德兰译本(二〇一〇)。杜德兰是考古学家,我比较熟。他送书给我。书是插图本,配有考古文物的图片,很漂亮。美国有戴梅可译本(二〇二二),译文后有论文七篇。其中第六篇《〈孙子兵法〉与中国军事传统》是我写,最后一篇《〈孙子兵法〉在美国的奇遇》是高乐写。


《孙子兵法》英译本,格里菲斯译,牛津大学出版社1971年版(来源:news.cn)


高乐很重视格里菲斯。格里菲斯毕业于美国海军学院,毕业后去尼加拉瓜镇压过桑地诺游击队。“二战”前,他在北平学过三年汉语。“二战”中,他参加过瓜岛战役和中途岛战役,负过伤,立过功,受过奖。“二战”后,他率美海军陆战队第三团驻扎青岛。一九五六年,他退休,军衔是海军陆战队准将,退休后去牛津读书,获博士学位。高乐称他为“海军陆战队汉学家”。


格里菲斯的《孙子》译本(一九六三)是出版于越战时代。此前,他翻译过《毛泽东论游击战》(一九六一)。该书是美国海军陆战队印刷。毛泽东论游击战的作品,《抗日游击战争的战略问题》(一九三八)最著名,不是译文所据。格里菲斯依据的是一本题为《游击战》的小册子(一九三七),“毛选”四卷未收。


朝鲜战争、越南战争之后,高乐叫“后五角大楼时代”。一九七二年,尼克松访华。一九七九年,中美建交。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美日贸易战日趋白热化。一九八五年,有广场协议。这些大事在美掀起“亚洲热”。《孙子》变生意经和各取所需的大众文化(“自助《孙子》”),风从日本来。


高乐文最后一节,“《孙子》撞上新冷战”,提到特朗普发推特,跟他的追随者谈“孙子智慧”,班农、戈尔卡迷《孙子》,马蒂斯也迷。马蒂斯是海军陆战队出身,看重格里菲斯译本。他说,美国谈兵,陆军宗克劳塞维茨,海军宗马汉,空军宗杜黑,皆西方人,唯独海军陆战队取法东方。美国四大军种,海军陆战队是实施两栖作战的快速突击力量,与游击战最对路。格里菲斯对《孙子》的兴趣是因毛泽东的游击战而起。


高乐说,中国人特别喜欢听外国人如何迷《孙子》。二〇〇六年,中国国家领导人胡锦涛曾拿《孙子》当礼物送老布什。中国盛传的“西点学雷锋”(原文作“雷锋受教西点”,疑误)是一九八一年的“愚人节玩笑”。


二十一世纪,伴随中国崛起,美国对中国很重视。但他们读《孙子》的印象是,中国人是狡猾一族(TrickyPeople),擅长斗心眼儿,与崇尚蛮力的美国人形成对照(如情报专家白邦瑞、卢瓦克)。五角大楼并不拿《孙子》当回事。他们热衷的是“震慑”“斩首”(如阿富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的打法),丝毫看不出与《孙子》有什么关系。


欧亚大陆与东西方


欧亚大陆,亚洲在东,海亦在东,欧洲在西,海亦在西,英伦三岛(实为二岛)对东瀛三岛(实为四岛),两边脸对脸,东西相望。斯特拉波《地理学》有个术语叫“对跖”(希腊文作antipous,拉丁文作antipodes,英文同拉丁文)。他到处用这个词分析地理上的东西对称。汉语,跖是脚掌,对跖是两脚并列,大拇指对大拇指,左右对称。


欧亚大陆地形图(来源:free3D.com)


欧亚大陆,横长竖短,戴蒙德以为得天独厚,文明最发达。欧洲也叫欧罗巴,亚洲也叫亚细亚。


古典时代的欧罗巴,本指希腊诸岛;亚细亚,本指安纳托利亚半岛。安纳托利亚的意思是东方,亚细亚的意思是太阳升起的地方。当时,欧亚只是博斯普鲁斯海峡的东西两岸,东西方的概念是以此为界,分别向东西延展。


欧洲人心目中的东方,一路向东,有近东(“二战”后叫中东)、远东之分。亚细亚,也分小亚、西亚、中亚、南亚、北亚、东亚、东北亚、东南亚。中亚和南亚是中国的近西,汉称西域;欧洲和美洲是中国的远西,明代叫泰西,意思是非常远的西方。


近五百年,欧洲人羽翼丰满,横绝四海,视亚洲为东土,非洲、大洋洲为南土(澳大利亚的意思本来就是南方),美洲为西土,就像我们把日本叫东洋,东南亚叫南洋,欧洲、美洲叫西洋。谁都以自我为中心。


“一战”前,欧洲各国从海上殖民,俄国从陆上殖民。西亚和非洲,南亚和东南亚,相继被英、法等国瓜分。澳大利亚、新西兰被英国占领。北美从英、法殖民地独立,中南美(拉丁美洲)从葡、西殖民地独立。中国,前有鸦片战争,后有甲午、庚子之耻,被列强瓜分,饱受凌辱,因而有辛亥革命,早在“一战”前就走向共和,是亚洲第一共和国,比欧洲的德、俄和土耳其早。


欧洲,除马其顿学波斯,罗马学希腊,勉强凑一块儿,块头大一点儿。东西两罗马(罗马、拜占庭)一直是个拼盘。中世纪,欧洲四分五裂,小国林立。他们只有宗教大一统,没有国家大一统。上帝无任期,传教无国界,习以自治为自由。工商崛起,社会分子化,更以个人主义为自由。自由是其价值体系的核心,特别反感国家干预,因此无政府主义一直很有市场。即使现代国家,也常因族群不同、教派不同,大打出手,不断拆分重组,特别是到别国挑拨是非闹分裂。我国相反,国家大一统,宗教多元化,秦汉以降,一直如此。国家是多族多教的广域国家,宗教是国家统一管理下的宗教。


不明此等差异,读不懂欧洲史,也读不懂中国史。


没有殖民战争就没有欧洲崛起


黑格尔讲世界史,他有个老三段,头一段讲东方,即所谓“亚细亚社会”(以近东为样板,被曲解为“东方专制主义”);第二段讲希腊、罗马,即所谓“古典时代”;第三段讲日耳曼,即“北佬”(Nords)南下,从此四分五裂,一直延续到今天的欧洲。欧洲分三大考古,近东考古考西亚北非之古,古典考古考南欧之古,史前考古考北欧之古,就是对应于此。


我们讲历史,总是跳不出这个老三段。所有中国通史都以此为尺度,削足适履。


现代战争史是欧洲人携枪炮、病菌、钢铁征服世界,从物质到精神全面控制和奴役人类的历史。这段历史,血流成河,泪流成河,到处都能看到它的历史痕迹,到处都能闻到它的血腥气味。


大航海时代,从荷、葡、西到英、法、美,世界被蚕食鲸吞、瓜剖豆分,划分为若干势力范围。这段历史离我们并不遥远。小时候,我还能见到这样的世界地图,亚非拉,密密麻麻,到处都有用小括弧单注一字的宗主国名。


欧洲蓄奴很普遍,废奴只是近二百年。美国废奴是一八六五年。种族隔离,晚到一九六四年才废除。种族主义根深蒂固。


人类学的母体是殖民史。埃及和两河流域,波斯、印度和中国,都是资格最老的文明古国。这些古国往往是大国。“二战”后,人类学家反省殖民史,对非洲、大洋洲和美洲原住民格外垂青。他们更偏爱“文明等级”最低、他们最熟悉的原住民,就像猎人爱他们的猎物,越原始越好。


戴蒙德说,中国一直就是中国人的中国,可见我们也是原住民。


西方崛起,说千道万,离不开战争——不是因为基因强大,不是因为文化优越。


没有殖民战争就没有欧洲崛起。


回顾“一战”:三大要点


“一战”,同盟国,德国在北,奥匈帝国居中,奥斯曼偏南,南北合纵;协约国,英、法在西(背后是美国),俄国在东,东西连横。合纵不敌连横,好像战国七雄的大结局。


“一战”史,书很多。这场悲剧,因何而起,该谁负责,学者有很多考证(《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起源》,商务印书馆二〇二一年版)。其实,斐迪南大公遇刺只是导火索,炸药早就准备好了。偶然事件的背后是大国角力(列强狗咬狗)。战胜国说了,同盟国挑战世界秩序,谁战败,谁负责。


阅读“一战”史,有三点很重要,不可不察。


第一,“一战”是帝国主义战争。帝国主义战争的特点是“本国利益至上”“为本国利益而战”。这同“工人无祖国”的国际主义不免发生根本冲突。一九一六年,列宁为了写他的《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读了一百四十八部书、二百三十二篇文章,做了二十本笔记(即《关于帝国主义的笔记》),霍布森的《帝国主义论》(一九〇二)是主要参考,“帝国主义”一词就是由他发明的。霍布森重视“国家”的历史作用,给列宁留下深刻印象。当时,“国家利益至上”的“国家”是nation,不是单一民族的蕞尔小邦(state)。本尼迪克特·安德森说,nation是“想象的共同体”,nation的起源地是美国。什么是nation?它是由多族拼合,以国为族,以国为国籍(nationality),或译“国族”。如我国,汉族是多数,但不等于中国,中国是五十六个民族的共名。伊朗,波斯改伊朗,伊朗也是多民族的共名。欧洲自治传统强,建大国难,殖民地反而容易。大国多联邦制,松散联合,什么都靠unite。英国是UnitedKingdoms,美国是UnitedStates,联合国是UnitedNations。我国,胡汉交争,你来我往,一直是多民族国家,不待nation概念入,早就如此。


第二,“一战”前,欧洲列强,除法国、瑞士是共和制,全是君主制。即使现在,欧洲四十五国仍有十二个国家是君主制。一八八七年,恩格斯预言,“对于普鲁士德意志来说,现在除了世界战争以外已经不可能有任何别的战争了……这会是一场具有空前规模和空前剧烈的世界战争……旧的国家及其世代相因的治国才略一齐崩溃,以致王冠成打地滚在街上而无人拾取”(《波克罕“纪念一八〇六至一八〇七年德意志极端爱国主义者”一书引言》)。“一战”引爆四场革命:俄国革命、德国革命、匈牙利革命、土耳其革命。德意志第二帝国、奥匈帝国、奥斯曼帝国、俄罗斯帝国因此解体。


第三,战争压倒一切,反战压倒工运。共产党因反战而生,与社会民主党分道扬镳,如俄共、德共、匈共成立于一九一八年,美共、南共(南斯拉夫共产主义者联盟)成立于一九一九年,英共、法共成立于一九二〇年,意共、中共成立于一九二一年,日共成立于一九二二年。共产党是“一战”遗产。“一战”,德、俄死人最多,俄国死了一百七十万至三百三十一万人,德国死了一百七十七万至两百四十七万人。《凡尔赛和约》,德国割地赔款解除武装,备尝屈辱,为“二战”埋下伏笔;俄国被战争逼入绝境,列宁号召各国工人变帝国主义战争为本国革命,与德媾和,退出战争,丘吉尔发起协约国武装干涉(号称十四国,而不止十四国),英国工人大罢工,拒运军火,喊出HandsoffRussia(停止干涉苏联),苏联竟未亡。丘吉尔的仇俄反共也是“一战”遗产。


战争与革命


二十世纪的主题是战争与革命(汉娜·阿伦特语)。战争与革命有不解之缘。


二十世纪前有三大革命:英国革命(一六四〇式)、美国革命(一七七六式)、法国革命(一七八九式)。有人以暴烈程度为革命定好坏,结论是美国革命(民族革命)最好,英国革命(政治革命)其次,法国革命(社会革命)最坏,可以反映当下的社会思潮。


1789年7月14日,法国巴黎革命者攻占巴士底狱,促使议会采取一系列激进措施,包括废除封建制度、将法国天主教会纳入国家管控,以及颁布《人权和公民权宣言》(来源:worldhistory.org)


二十世纪,革命分黑色、白色和红色。


黑色革命是宗教革命。中国革命与欧洲不同。欧洲国家是基督教国家,革命首先要解决政教分离问题。宗教改革是广义基督教内部的改革。改革后,新教与天主教、东正教三分天下,但大教还是一个。伊斯兰世界,宗教改革也是大问题(如土耳其、伊朗)。中国,政教分离早,国家世俗化早,宗教多元化早,历史上接纳过世界五大宗教,无需宗教改革。


白色革命是政治革命。现代政制皆可溯源于古典政制。中世纪欧洲,小国林立,乡村被武士割据,城市靠行业自治,特点是小多散,与中国的大一统相反。欧洲无大国,大国只有俄罗斯。美国是在殖民地另起炉灶。十八世纪的启蒙运动,启出“开明君主制”或“绝对君主制”。十九世纪,普、奥、英、法、俄五强争霸是以此为背景。共和制的代表是法国,不仅启发美国,也启发俄国和中国。法国革命最暴烈,反复最多,背景是君主制强大。中国革命和俄国革命也是如此。


红色革命是社会革命。俄国的十月革命是红色革命。苏联是在列宁“民族自决”“民族自治”的口号下成立的。南斯拉夫是“一战”后才成立,铁托的南斯拉夫也是以民族自治、工人自治为原则,成也自治,败也自治,留下很多深刻教训。辛亥革命后,中国学美国,搞过联省自治(军主制代替君主制),证明行不通。


1917年11月7日,俄国革命者攻占冬宫


伊朗经历三场革命:红色革命、白色革命和黑色革命。霍梅尼主张“既不东(俄),也不西(美)”,选择黑色革命。


全世界的“再次伟大”都是回归传统。俄罗斯的“再次伟大”是彼得大帝、东正教。美国的“再次伟大”是“门罗主义”。中国只有白色革命和红色革命,没有黑色革命。无论孙中山,还是毛泽东,都以独立、统一为立国之本。


通常理解的“一战”史是欧战史,叙事主体是英、法、美,不是凡尔登,就是索姆河、马恩河,其实东线才是主战场,跟“二战”一样。亚洲往往被忽略,其重要性,到“二战”方显。此书撇开西方传统叙事的套路,把视线转向亚洲,聚焦中国,难能可贵。


“一战”,中国和日本同为“战胜国”,但在英、法看来,“贡献”不一样。日本对“一战”的“贡献”是夺我青岛,拔除德国舰队在东亚的海军基地,而中国对“一战”的“贡献”只是派出“华工军团”,配合协约国作战,干脏活累活苦活(如排雷、修铁路)


乔纳森·芬比等《企鹅一战中国史》,陈元飞等译,上海三联书店2021年版


全书第一章以“青岛之围”(一九一四年九月七日至十一月十六日)开头。这是“一战”中唯一发生在东亚的战役。接下来的三章全是讲华工在海外的悲惨遭遇。


一九一四年,“一战”爆发才几个星期,中国就向英国提议,双方联手,派兵五万,赶走德国人,收复青岛,被英国一口回绝。英国在东亚的主要盟友是日本,他们宁愿与日本合作,以青岛作为日本参战的酬劳。一九一五年,中国向英、法提议派三十万劳工参战,被英国拒绝,阻力来自英国工会和日本,首先接受中国劳工的反而是俄国(一九一五)和法国(一九一六)。英国接受中国劳工是一九一七年。中国正式向德国和奥匈帝国宣战是一九一七年八月十四日。中国参战,不是派兵,而是派劳工。英国看不起中国,认为中国人是东亚病夫,当兵不够格。


中国劳工是由段祺瑞的北洋政府派出,十四万去欧洲(保守数字是13.5万),二十万去俄国,一万去美国(赴欧华工转赴美国者)。很多人死于战争,幸存者早已被人遗忘。


他们,去俄国者,为沙皇修铁路,很多人死于过劳、疾病和虐待,当中一部分人参加了十月革命和苏俄内战,成为苏俄红军的一部分(如任辅臣的“中国红鹰团”),有人还当了列宁的警卫员(李富清)


列强武装干涉苏俄,日本出兵最多(7.2万),这也是日本的“贡献”。日本不但垂涎中国东北,对苏俄的远东地区也觊觎已久。当时有人说,现在也有人说,中国最应警惕的,不是日本,而是俄国。他们说的俄国,其实是苏联。结果如何?“二战”有答案。西方经常把沙俄与苏联混为一谈,我们这儿也经常能听到类似的回响。


全书重头戏是第五章,“巴黎的背叛”。巴黎和会,中国人把讨回青岛的希望全部押在美国身上。威尔逊是国联(国际联盟)发起人,日本人以“亚洲解放者”自居,他们说“假如威尔逊同意为国联增加种族平等条款,他们也许会考虑这一建议”。美国有蓄奴传统,最怕这条,临了还是缩回去。最后一刻,中国被美国出卖了。


一九〇〇年,八国联军占北京,德国公使克林德在东单北大街西总布胡同西口与巡逻的清军爆发冲突,被神机营章京恩海射杀,清廷杀恩海谢罪,于克林德被杀处立克林德坊,老照片还在,上面有中国皇帝的道歉书。八国联军是当时的G8。


一九九八年的G8是美、英、法、德、意、日、加、俄,除奥匈帝国换加拿大,还是当年的那些国家。二〇一四年,西方将俄罗斯除名,才有G7。


一九一九年,克林德坊搬到中山公园,改名“公理战胜坊”,时间在三月十五日。中国人自以为一雪前耻,扬眉吐气,想不到列强竟把青岛转赠日本。公理何曾战胜!二十天后,消息从巴黎传来,群情激愤。愤怒的青年,正好从中山公园的门口经过,是为五四运动。于是才有新一轮的中国革命。


这一章的最后一节是“结局:中国猛醒”,前面有段引言,“有一件事情非常清楚……那就是欧洲的战争其源头在东方”(爱伦·拉莫特:《北京之尘》,一九一九年)


作者说:“《凡尔赛和约》最终助长了日本在东亚的领土野心。”于是才有“九一八事变”和“卢沟桥事变”,于是才有“二战”中的苦难中国。


回顾“二战”:敌我友重组


“二战”在某种程度上好像“一战”的翻版,还是解决“一战”留下的老问题。


历史有惯性,也有急刹车,事多出人意料。一九一九至一九三九年,欧洲有二十年和平,号称英式和平(PaxBritannica)。所谓和平只是暂时休战。苏俄内战(一九一八至一九二二)和苏波战争(一九一九至一九二一)是“一战”的延续。墨索里尼进军罗马在一九二二年,大萧条在一九二九至一九三三年,日本占我东北在一九三一年,希特勒上台在一九三三年,都发生在这段。最后,西班牙内战(一九三六至一九三九)爆发,历史急转直下,刹不住车。


“二战”初期,各国政要、军事家、外交家仍然未能摆脱“一战”思维的影响。如英、法,防范共产主义甚于法西斯,绥靖政策出,颇有人叫好,以为真能换取和平;苏联,“一战”曾与德国签订《布列斯特-立托夫斯克和约》(一九一八),退出“一战”。英国对德宣战后,英共支持对德作战,被苏共批评,总书记被撤。苏共指示,正确路线是令本国败北,退出帝国主义战争。德国仍然奉行两线作战,既打英、法,又打苏联,此其所以亡。


“二战”前的气氛,今人已很难体会。希特勒痛恨犹太人,既恨犹太财团(如罗斯柴尔德家族)垄断了欧洲金融,又恨犹太哲学家、科学家、文学家、艺术家,特别是德、俄等国的马克思主义革命家(如马克思、伯恩施坦、托洛茨基和卢森堡),把德国战败的屈辱发泄在犹太人身上。当年,希特勒演讲,“世纪老人”盛成恰好在场(《旧世新书:盛成回忆录》)。他回忆,演讲结束后,他跟一位德国文学家吃饭,烛光下,她泪流满面,说多亏阿道夫救了德国。彼时人们对“一战”后的世界普遍不满,对旧有的规则、秩序和价值充满怀疑。法西斯主义泛滥,各国都有,不止德、意、日。


欧洲,战云密布。德国自我松绑,重整军备,来势汹汹,气吞欧洲,谁都犯怵。


英、法绥靖,与德、意签《慕尼黑协议》(一九三八),想祸水东移,暂避锋芒,苏联怕腹背受敌,先跟德签《苏德互不侵犯条约》(一九三九),后跟日签《苏日中立条约》(一九四一),也是缓兵之计。结果怎么样?德国占法国(一九四〇),炸英国(一九四〇至一九四一),入侵苏联(一九四一),谁也没躲过。


“二战”分两大集团,德、意、日是个反共同盟,叫轴心国(一九四〇);英、美也反共,但迫于形势,化敌为友,与苏结盟,叫同盟国(一九四二)。中国在亚洲苦战,亦属同盟国。


“二战”分两大战场:欧洲战场(包括西亚、北非)和东亚战场。欧洲,德并中东欧小国,与意合纵;英、美与苏连横,夹击德国,还是合纵不敌连横。亚洲,蒋介石押宝国联,盼国际援助,就是等不来。苏联援华在一头一尾(一九三七、一九四五)。美国援华在对日宣战后(一九四一年后),先头不帮。不但不帮,还卖战略物资给日本。蒋介石的抗战,反而是由德国顾问团的法肯豪森将军帮忙筹划,组织退却,一步步退到大西南。


“二战”史,各国有各国的版本。英、法只讲敦刻尔克大撤退、伦敦空战、西西里登陆和诺曼底登陆。美国只讲珍珠港、太平洋战争和广岛、长崎。其实,苏联和中国才是主战场,苏联有三大战役:斯大林格勒、列宁格勒、库尔茨克,付出牺牲最大,最后攻克柏林。中国抗战,整整十四年,牺牲也很大。七七事变前,国民党奉行不抵抗政策。七七事变后,只是国共合作后的抗战。现在,中国抗战史从九一八事变算起,加进了东北抗战史(主体是东北抗联史)。苏维埃政府发表《对日战争宣言》是一九三二年四月十五日,在九一八事变的第二年;国民政府对日宣战则迟至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九日,在美国对日宣战的第二天。


苏德大战的东线战场是第一战场;诺曼底登陆,美、英开辟的西线战场是第二战场;美军从海上,中、苏从陆上打败日本的东亚战场是第三战场。“二战”以欧洲始,东亚终,说明东亚很重要。


“二战”,死人多,远超“一战”。苏联四千六百四十万,最多;中国三千五百万,其次;德国八百万,又其次;三国受创最深。战后,英、法一蹶不振,美国是最大赢家。


“一战”“二战”,本意在维持英、法称霸的殖民格局,结果反而是殖民体系崩溃。美国是殖民地出身。美国鼓动殖民地独立,摆脱英、法控制,其实是李代桃僵,取英、法之地位而代之,纳天下于美国主导的新秩序。它是此一潮流的重要推手。


“二战”有三大遗产:


一、《开罗宣言》、雅尔塔会议、《波茨坦公告》,宣告美、英、苏再次瓜分世界,建立新秩序。


二、联合国代替国联,成为“世界议会”。美、英、苏三加二,加上中、法,成为联合国五常。


三、“二战”造成的犹太人问题,导致英国推动犹太复国主义,在中东建以色列国,用以控制中东。


这些都为后来的冷战做好了铺垫。


本文原载于《读书》2026年7期新刊,授权虎嗅转载,更多文章,可订阅购买《读书》杂志或关注微信公众号:读书杂志,作者:李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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