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摩登中产 ,作者:摩登中产
这辈子梭哈。
一
韩国釜山的清晨,26岁青年挥刀,砍向财经博主。
此前多日,他守在屏幕前,听博主力鉴SK海力士。他倾尽所有,用上杠杆,投入1亿韩元。
他经历了急跌,没等到回弹,在一个绝望的清晨,揣刀出门。
他成为全民鱿鱼游戏中出局的一员,游戏正进入白热化,全民皆癫,满目荒唐。
路边大爷拉住中国游客请吃饭,理由是股票赚了钱;路边年轻人抱团痛哭,以为是世界杯出局,其实是大盘崩盘。
6月22日,韩国股市高点时,直播间里烟花放了一夜。7月13日,海力士俯冲后,连线全是哭声。
灵媒的生意变得火热,问的却是股市还会不会熔断?专业股票分析师,在镜头前双手交叉祈祷,祈祷K线手下留情。
今年以来,韩国股市36次临时停牌,8次全场熔断,大涨大跌,大喜大悲,尽陷无常。
绝望如嫩芽般一点点滋长。最初是茶水间咖啡换成了速溶咖啡,后来是写字楼午餐从60元套餐降为碱水面包配咖啡。
同事闲聊用所买股票比惨,大学校园内,到处是愁容,有学生开始沉迷威士忌。
一个月内,韩国散户损失9100亿韩元,40万账户本金归零,账户主六成以上是年轻人。
人们卸载股票软件,将手机调成飞行,不想听任何股票消息,韩媒将其称为“鸵鸟蚂蚁”。
然而,埋头无法阻止风暴。整个7月,韩国股市蒸发27兆韩元。韩国金融院院长懊恼说,“当初我就该躺在地板上,阻止全民开杠杆”。
一切为时已晚。疯狂涌向牌桌的人们,开始交出所有筹码。
曾计划买豪车的高管,吐槽称买不起二手车;住江南的精英,取消了换车、海外游、女儿钢琴课。
白领亏掉了婚房首付,中产亏掉了教育资金,打工人亏掉公寓房租,搬进了考试院。
有公司高层被迫卖掉核心区的房子。
卖房那天,中介、合同、银行、还款匆匆如梦,他妻子站在空荡荡客厅,看着墙上残余挂钩问:
我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急涨急跌,惊喜绝望,无休止起落后,过山车上国民已无力尖叫。
首尔程序员说,炒股让钱包忽胖忽瘦,身材也随之波动;宠物店的员工说,熔断时会半身僵住,像有100万只蚂蚁啃咬。
健身网红总总发现,炒股后他失去了对所有美好事物感知;打工人正浩称,大跌之后,夜晚睡觉眼前全是转动的圈,“真想给大脑一键格式化”。
韩国精神科医生受访称,入夏以来,越来越多人因炒股来开抗焦虑药。而在大跌日,首尔多栋写字楼顶,出现了情绪崩溃的散户。
7月14日,青瓦台出台方案,名为《经济危机家庭自杀预防对策》。
几天后,股市再崩,韩国网友愤怒称被大数据做局,并冲入SK会长社交账号下,留言“股票应7天无理由退款”。
论坛哀鸿遍野。有人发帖只有一个标题:难道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吗?
韩剧《鱿鱼游戏》每集开头,参与游戏的人都会麻木起身,仰头观望,看钞票倾泻而下。
那一刻,他们物我两忘,生死不知。
二
几个月前,涌入游戏的人们,所见世界并非这样。
有韩国女孩说,这是她成年以来最好的夏天。
她找到了工作,买对了股票,一次赚到5年薪水,走在首尔街头,大家会突然停下,一起欢呼:
很开心,有种黄金时代的感觉。
公务员说,炒股让他有飞翔的快感;小学老师说,班里孩子都念叨,父母因炒股变得好开心。
总统李在明走访菜市场时,小贩对他高喊,“我在股市赚到了钱”,现场一片掌声笑声。
这场炽热的梦,从去年秋天开始发酵。
那年10月,三星和海力士,成为OpenAI星际之门项目供应商。
硬件、AI、周期、新时代等等猜想开始交织,资金和情绪一起流入市场。
油管上的投资大神说“只有All in AI才能阶层跃迁”,韩国社媒上最流行的词叫“不能错过”。
韩国书店内,股票书籍一抢而空,年轻人流行寒暄语改为“你开户了吗?”
今年年初,韩国5180万人口,开了1亿股票账户,平均人手两个。
做内存芯片的SK海力士,成为明星股票。很快,韩国坊间流传:“韩国只分为两种人,一种是买了SK海力士,一种是没买的”。
春天的海力士确实带来回报。第一季度,韩国法拉利销量激增,奢侈品销售暴涨三成,春天卖出的房产中,有3.7万亿韩元买房款,来自股市。
暴增的财富,带来个新词,叫“霹雳穷人”,就是别人霹雳一声陡然而富,对比下你成为穷光蛋。
为避免成为霹雳穷人,全民挤入游戏之中。
上班地铁看一小时股票,进公司后躲厕所查看开盘。职场流行伪造成Excel界面的炒股网站,还有人邮箱看股:乍一看是上司邮件,其实藏着实时股价。
保洁小妹提前一小时上班,为参加休息室里的大妈荐股会。男团女团、游戏主播、电竞选手全部下场,打游戏时也要切换看股票。
七旬老人冲去银行,取钱炒股。首尔塔谷公园,成为老年炒股聚集地。
全职妈妈、大学生、现役军人排队入局,投入学费、菜钱与士兵薪资。
狂潮继续向下传导。今年前3个月,仅韩国一家券商就为18岁以下未成年,开设了18万个账户,并启动“让孩子变富豪”促销。
学校内,学生上课用平板偷看股票,下课讨论股票,还有公立中学设立“投资俱乐部”,模拟投资。
他们并不是最年轻的股民。今年5月,韩国统计新开账户,发现婴幼儿群体排名第二。
大批家长为婴儿开户,买入股票,当成毕生投资。有券商甚至提出,2027年起,向每位新生儿赠送10万韩元股票。
股海茫茫,众生浮沉,5月,韩国融资融券余额突破60万亿,李在明高喊韩国股市仍被低估,从育婴室、咖啡馆到养老院,尽是论股声。
7月,交易所提出,希望从9月开始,将每天交易时间从6.5小时延长12小时。这样除了睡觉,都能炒股。
游戏中人已浑然忘我。顶级小提琴手,决定转行专职炒股人;专业软件工程师,说她恨不得卖了内衣加仓。
赚钱后,她曾想给母亲买个金戒指,但被妈妈拒绝,说还是要股票吧。
职场上,流行起KOSPI忧郁症,“股市这么容易,我为什么还要上班呢?”,而流传更广的传说中,有人炒股后辞去公务员,去越南开启了新人生。
6月,人们高喊不要错过;7月,人们庆幸多亏错过;8月,人们说牛市仍在,高峰未到,不要畏惧。
呐喊声中,韩国五大银行上半年已用掉全年85.3%贷款额度,全民贷款创下历史峰值,数万亿资金涌入股市。
韩国议员李钟旭在国会上说,“这个国家已经变成了一座赌场”。
三
7月13日,韩国股市至暗时刻,三星和SK海力士暴跌,大盘熔断。然而同天,韩国加密币交易,单日暴增450%。
游戏是什么不重要,多年来,赌性已写入韩国人生存本能。
97亚洲金融危机,韩国人加过杠杆;2002年信用卡泡沫,韩国人榜上有名。
2008年,雷曼兄弟破产前夕,韩国散户跻身买家榜前50;2020年,原油大跌前夜,韩国人组团3倍做多。
每次波动时刻,都被韩国人视为上升缝隙,即便大厦将倾,也要全力攀爬。
攀爬的欲望,源自极致的阶层固化。
韩国前10%富人收入,占据国民收入46.5%。19岁至34岁人群中,超三分之一认为一生也无法摆脱贫穷。
畸形重压下,一切开始分层。在韩国,钱包、手表、跑鞋都有清晰等级,而最重要的房子,更分为流氓、农民、官员、王者四级。
流传甚广的《江南Style》,唱的就是王者房聚集的江南区,而一街之隔就是流氓区九龙村。
站在九龙村木板小屋前远望,能看见一片璀璨灯火。
灯火中,韩国年轻人开始了极卷的一生。
底层孩子通过日夜苦读,补习加持,试图闯入大学。
然而,顶级的财阀企业岗位,只对首尔大学、高丽大学和延世大学开放,三所大学首字母连起来叫SKY。
每年能考入SKY的学生只有2%,更多人毕业即躺平。不少人成为“纸巾实习生”,企业用过就辞退。
2026年,韩国失业人口102.9万人,有70万年轻人远离职场,被称“休息青年”。
他们中部分人选择考公,蜗居在补习圣地鹭梁津,每天能看见楼宇上巨幅老师头像,而失败的归宿之一,是去炸鸡店打工。
上升缝隙狭窄的令人绝望,韩国人最后信奉,父母出身决定了人生。
2019年,韩国畅销书《我们,MZ世代》介绍了韩国最残酷的分级。
金勺家庭资产超20亿韩元,银勺家庭年收入8000万韩元,铜勺家庭,年入5500万韩元,而最底层的土勺家庭,年入2000万韩元,约9.4万人民币。
韩国《京乡新闻》配了张图。金勺们坐在船头,贵友如云,土勺们在下划船,代代循环,逃脱不了命运。
最终,土勺们成为这场游戏的主力。
他们面对奋斗半生都买不起的房子,几代积累都跨不去的阶层,将投资暴富当成了唯一出路。
股市就是最后的牌桌。
韩国人习惯将散户称为“蚂蚁”,意为像蚂蚁一样聚集抢食。
2022,蚂蚁们信仰的还不是海力士,而是特斯拉,韩国散户总计持有特斯拉1.6%股份,成为其第七大股东。
他们自发推文会以"Temen"结尾,意为特斯拉+阿门。
股票是信仰,能带来多巴胺,能创造阶层跃升的幻象,能改变一切。
这轮热潮的情绪起点,传说是一位首尔补习班老师,倾尽积蓄,买了三星股票,最后一路赚到30亿韩元,提前退休。
这剧情像极了《鱿鱼游戏》:在浑噩漫长的人生中,意外参赛,获得从天而降的钞票,成功改命。
2021年,《鱿鱼游戏》火遍全球时,导演受访说,这不是幻想,这就是韩国。
当年的韩国人受访说:“如果现实生活中有鱿鱼游戏,不知会有多少人想参加。”
而今,《鱿鱼游戏》真的开始了,参赛的是韩国全体国民,压上所有。
鱿鱼游戏中,第一关是123木头人。
巨大木偶转身,开火,崩溃的玩家成片倒下,剩余者颤栗着向前奔跑。
他们被动出发,主动向前,做着卑微又狂热的梦。
游戏幼稚。
但真相残酷如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