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因长相酷似张雪峰的烤肉摊主走红,怀念张雪峰本质是K型社会分化下,底层群体找不到同类代言人的情绪溢出。 ## **1. 人们怀念的是敢说真话的代言人** 张雪峰帮寒门家庭抹平志愿填报信息差,承接了家长不敢承担的决策责任,用直白语言说出了精英圈层不愿讲的现实,是少有用底层视角说话的公共人物。 ## **2. 张雪峰与学界的争论本质是阶层差异** 争论并非实用与理想的价值观之争,而是预算约束之分:精英家庭能承担专业选错的试错成本,寒门家庭选错就是不可逆的终局,争论本质是话语权垄断被打破。 ## **3. 社会结构呈现流量收敛存量分岔的K型分化** 宏观收入分配指标逐步改善,但家庭资产存量差距持续扩大,代际收入弹性从0.39升至0.442,阶层固化程度不断加深,底层的分化处境缺乏公开表达渠道。 ## **4. 张雪峰只画地图并未拓宽上升通道** 教育收益率下滑、阶层流动性降低早在张雪峰走红前就已发生,他只是在变窄的上升通道上,用大白话标出了寒门子弟能看懂的方向。 ## **5. AI冲击让张雪峰式方法论碰到边界** AI替代集中在年轻人的入门岗,这是寒门子弟唯一的上升入口,且职业半衰期短于学制,原有的基于稳定行业结构的专业建议开始快速贬值。
人们想念张雪峰,是K型分化下的无声叹息
2026-08-06 08:38

人们想念张雪峰,是K型分化下的无声叹息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波波夫同学 ,作者:波波夫


这个夏天它火了,跟味道没关系。老板叫江水峰,1984年生,家里有个十来岁的女儿。有顾客随手拍了段他烤串的视频发到网上,账号粉丝几天涨到五万多。评论区涌进来的人绝大多数不是本地食客,有人从郑州坐高铁过去,为的是在摊子前站一会儿。


他侧脸像张雪峰。低头忙碌时的小动作,手腕上的表,手指上的戒指,骑电动车的样子。峰学蔚来的一位老师在他视频下留言问他在哪儿摆摊,说公司同事看了都觉得像。这条留言被截图传开,因为它意味着连朝夕相处的人也恍惚了一下。


因为长得像名人而走红,是这两年短视频平台上一种成熟的路径。规律通常是:先有惊讶,再有玩梗,接着模仿、带货、人设固化,最后热度耗尽。评论区的语言通常是戏谑的。这一次,戏谑缺席。


被点赞到顶端的留言是这样的句式:"其实我一直觉得张雪峰没死,只是隐退了。""每天刷短剧,各种重生假死,真希望张老师还活着,不管以什么方式,只要你活着就好。""多希望是他换了种活法,不再那么累。"还有人替张雪峰十一岁的女儿留言:"如果她来了,请务必要抱抱她。"


江水峰没有接住这些流量。没开直播,没带货,没挂"小张雪峰"的横幅。有人拍他,他笑一笑。面对涌进评论区的学生,他偶尔学着那个语气回一句:"我很好,各位同学。"


一段旧视频同时被翻出来。张雪峰在里面说:等我财富自由的那一天,我一定要在苏州开一个齐齐哈尔烤肉店。齐齐哈尔富裕县是他出生的地方,曾经的国家级贫困县,父亲是铁路工人。他没等到开烧烤店的那一天。2026年3月24日中午,他跑完步后感到不适,当天下午三点五十分因心源性猝死离世,41岁。


现在,一个和他同龄、同属相、名字几乎同音的陌生人,在夜市街上守着炭火烤肉。人们排队去围观。


一、想念一个人,想念的是什么


先把容易的答案排除掉。


怀念的不是道德形象。张雪峰生前争议缠身,被指专业歧视、贩卖焦虑,账号一度被平台禁止关注,有文科生博主把他告上法庭并获立案。他也不掩饰商业性,公司2026年高考季推出的"梦想卡""圆梦卡"定价12999元和18999元,多地提前售罄。他不是学术权威,本科念的是郑州大学给排水工程专业。


想念张雪峰的第一层,是他抹平的那些信息差。


对,他抹的肯定是不完整的,只是撕开了一道口子:把原本在精英圈层和行业内部口耳相传的东西,用最粗糙的话讲给一辈子没出过县城的父母听。有统计称,2023年存在"张雪峰效应"的专业占比从上年的7%升至28%。但这解释不了那些留言的强度。他的公司还在运营,直播间还有人站上去讲。人们不会为一条渠道的关闭在夜市摊前流泪。


想念的第二层,是帮可怜的家长们做决定。


县城家长面对的不是信息缺失,而是判断力缺失。招生指南他能读懂每一个字,但读不出这些字之间的差别有多致命,同一个专业名称下的院校培养方向能差到"一个进大厂,一个修电脑"。更根本的是,即使他勉强拼出一个结论,也不敢对这个结论负责:赌错的代价是孩子的一辈子,而他自己这辈子已经没有第二次机会。所以他需要有人替他签字。


一万八千块买的从来不是数据,买的是一次责任转移:如果错了,不是我这个当爹的没本事,是那个上过电视的老师说的。有报道称"圆梦卡"三小时销售额达两亿,这个数字的含义不是有多少人愿意买信息,而是有多少个家庭迫切想把决策的重量从自己肩上卸下来。


市面上从来不缺志愿填报服务。张雪峰的稀缺之处在于,他是一个愿意在公开场合把残酷部分说完的人。


绝大多数专业的表述方式是这样的:"前景广阔,就业面宽,关键看个人努力。"每句都不假,每句都没用。这种表述之所以主流,不是因为说话的人虚伪,而是因为把话说到底有成本。你说"这个专业不好就业",要面对整个学科共同体的反击;你说"高等教育对普通家庭唯一的作用就是找工作",要独自承受官媒批评。


张雪峰的勇敢不在于知道得多,而在于愿意付这个成本。骂他"绝对化"在事实层面成立——他确实说过"从本科专业目录里闭着眼睛摸一个都比新闻好"这种过头的话。但在功能层面,极端表述恰恰是穿透噪音的唯一方式。一个县城家长在信息洪流里能记住的,只有那句最不给自己留退路的话。


后来他做了一件"我错了,我道歉"的T恤在直播间卖。被问到道歉是否真诚,他说:"这玩意儿就像你在公交车上挤到别人一样,你说不好意思对不起,你真的错了吗?它就是一种修养。"这句话很难看,但准确交代了他的位置:礼节他懂,只是清楚这个礼节的成本要由谁来付。


所以人们围观一张相似的脸时,想念的不是一位老师,也不是一个渠道,而是一个大多数人沉默的社会里,说了部分的真相。那些留言反复出现的是"被认真回应过一次"。这种感觉的稀缺程度,比信息的稀缺程度要高一个量级。


二、当年争的从来不是教育理念


2023年6月,一位家长在直播间问:孩子理科590分,喜欢新闻学,能报吗。


他的回答是:"如果我是家长,孩子非要报新闻学,我一定会把他打晕,然后给他报个别的。"


重庆大学新闻学院教授张小强率先发文,称"211以上高校的新闻学闭眼选",提醒"千万别被这样的网红忽悠"。更多学者加入,指责他功利主义、贩卖焦虑。官媒发声:"有影响力不代表说话够负责。"半年后他抛出"所有文科专业都是服务业,总结成一个字就是舔",反弹更大。厦门大学教授邹振东当时说过一句很少被引用的话:"新闻理想过于理想,求职之路难免艰难,我们不必画饼,无须承诺,更不要轻佻背书。"但当时的舆论场热得听不见。


这场论战在舆论层面以他碾压式胜出告终。社交媒体上最高频的支持理由是七个字:寒门子弟没资格谈理想。


通常的复盘把它叙述为实用主义与理想主义之争。整齐,但错了。真正的分歧不在价值观,而在预算约束。他自己的回应是全场最准确的一句:"如果家境优渥,选择更多,不存在错不错的问题!但是对大多数的家庭,条件没有那么好,选专业要选适合自己的,能让自己吃上饭的。"


翻译成经济学语言:理想主义是一种需要支付的商品,它的价格是试错空间。


美国乔治城大学教育与劳动力中心2015年《大学专业的经济价值》报告分析137个专业,最高薪与最低薪专业的终身收入差距达340万美元,而大学毕业生相对高中毕业生的平均终身收入优势约100万美元。


也就是说,选错专业的代价可能超过根本不上大学。


这些数字说明的不是文科无用,而是:一次专业选择的错误,对不同家庭意味着完全不同量级的后果。对一个父母能提供转行缓冲、留学备选的孩子,选错是插曲;对一个全家积蓄押在这一注上的孩子,选错是终局。前者可以真诚地相信"本科学什么无所谓,人生道路很长,慢慢调整都可以"。复旦大学教授邓建国当年确实这么说过,而且对他的学生完全成立。


所以那场论战的实质是鸡同鸭讲。学者们讨论"教育应该是什么",家长们讨论"我孩子明天怎么办"。把后者放进前者的框架里评判,必然显得功利;把前者放进后者的框架里评判,必然显得轻佻。


更值得注意的是话语权的不对称。"教育的初心是培养健全的人"这个命题的定义权,历史上从未属于县城和乡村的家长。他们没有平台、没有论文、没有版面,唯一的表达方式是用脚投票。张雪峰的作用是给这套沉默的偏好配了一个扩音器。学界感受到的冒犯,很大一部分不是来自他说了什么,而是来自定义权的垄断状态被打破了。


三、流量在收敛,存量在分岔


K型分化这个词的原意很朴素:一次冲击之后,不同群体的轨迹不再同向,而是从同一点分岔,上支向上,下支向下。它区别于V型的一起复原,也区别于L型的一起停滞——分岔本身就是形态。


放到中国语境里,这个判断需要先做一次校准,因为最常被引用的那几个指标并不支持"整体在恶化"。国家统计局的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基尼系数2008年见顶于0.491,2024年为0.465;城乡收入比从2007年峰值的3.14降至2024年的2.34;劳动者报酬占初次分配总收入的比重从2007年的低点49.1%回升到2023年的53.6%。按这几个口径看,收入分配是在缓慢改善的。


但这些都是流量指标。存量是另一幅图。


中国人民银行《2019年中国城镇居民家庭资产负债情况调查》给出的数字是:总资产最高10%的城镇家庭户均1511.5万元,占全部城镇家庭总资产的近一半;最低20%的家庭户均41.4万元,占比2.6%。Piketty、Yang与Zucman发表在《美国经济评论》2019年的研究(Capital Accumulation,Private Property,and Rising Inequality in China,1978–2015,AER,109(7))测算,中国前10%人群的收入份额从1978年的27%升至2015年的41%,后50%人群从27%降至15%(该研究数据止于2015年)。


把两组数字叠起来,能看到一个不太被讨论的形态:流量在收敛,存量在分岔。


决定一个县城孩子能不能承受一次错误选择的,不是他家去年的收入,而是家庭手里的存量——能不能撑住一次转行、一次重考、一次两年没有产出的空窗。上一节说理想主义的价格是试错空间,试错空间就是存量的另一个名字。收入差距压缩三个百分点,不会给任何人多买一次机会;而存量差距的量级,决定了两个孩子面对同一张志愿表时,实际上在做两种性质完全不同的决策。


代际传递把这个分岔固定下来。一项发表在《美国经济评论:经济政策》2021年的研究测算,中国代际收入弹性从1970–1980年出生队列的0.390升至1981–1988年队列的0.442——数值越高,父辈的位置对子辈的决定作用越强。分岔不是一代人的偶然,它在向下复制。


而K的下支有一个特殊的表达困境。它的处境无法用主流指标呈现——基尼系数在降,城乡差距在收窄,宏观叙事上"没有问题";它的定义权不在自己手里,这是上一节的结论;它甚至找不到明确的诉求对象,因为分化是结构运行的结果,不是谁下的某个决定。


于是可用的表达方式只剩两种。一种是用脚投票——考研人数三年少了131万,国考报名首次超过考研,这些数字里没有一句话,但每一个都是判断。另一种是情绪在不相关的地方溢出。


夜市摊前那些留言属于第二种。它们没有诉求,不指向任何人,也不要求任何改变。"只要你活着就好"这句话在字面上是荒谬的——说的人清楚那个人已经死了。它真正表达的是:那个曾经用我的语言、按我的预算约束说话的人不在了,而我不知道该向谁提这件事。


所以这场怀念的规模本身就是一个读数。一个考研老师的猝死之所以能牵动这个量级的情绪,不是因为他有多重要,而是因为在K的下支上,他几乎是唯一一个持续、公开、用他们的坐标系说话的公共人物。上支从来不缺代言人——学者、媒体、专家、政策讨论。下支只有他一个,而且是自费的,用健康付账。


四、他没有拓宽通道,他只是画了张地图


张雪峰走了之后,寒门是不是更难出贵子了?


先来看一些严肃的研究吧。


张军、赵耀辉、Albert Park与宋晓晴发表在《比较经济学杂志》2005年的研究(Economic returns to schooling in urban China,1988 to 2001,JCE,33(4))测算:中国城镇劳动者每多受一年教育的收益率,从1988年的4.0%上升到2001年的10.2%,升幅主要发生在1992年之后,且主要来自高等教育工资溢价的上升。这十三年是"读书改变命运"最硬的时期,它不是励志口号,是一条可以测量的斜率。


后来方向变了。基于中国综合社会调查(CGSS)和中国家庭追踪调查(CFPS)的多项研究显示,2010年代之后教育收益率整体走平或下行。《中国远程教育》2025年第2期一篇基于CGSS九个年份数据的研究直接写道:"21世纪以来,中国劳动力市场呈现出教育收益率下降趋势。"


代际流动的方向也变了。樊祎、易君健与张俊森发表在《美国经济评论:经济政策》2021年的研究(Rising Intergenerational Income Persistence in China,AEJ:Policy,13(1))发现:中国代际收入弹性从1970–1980年出生队列的0.390升至1981–1988年队列的0.442——数值越高,父辈收入对子辈的决定作用越强。世界银行2018年《公平的进步?》报告同样指出,中国80后中出生于最低收入20%家庭者向上跨越一个分位的机会低于60后,也就是说社会阶层流动性越来越差。


至于寒门子弟在顶尖高校的份额,能查到的数据都很旧,而这件事本身值得注意。北京大学教育学院刘云杉等人对1978至2005年北大生源的统计显示,农村生源比例1990年代中期起下滑,2000年后仅在10%–15%之间。福建省教育考试院罗立祝的实证研究给出的比值更直接:城市子女进入重点大学的机会是农村子女的3.1倍,而在专科层次这个比值是0.67。2015年以后的同口径数据,公开渠道基本查不到。高校停止公布了。


结论是清楚的:通道的收窄发生在张雪峰走红之前,与他的存在与否无关。他从来没有拓宽过任何通道。他做的只有一件事——在一条已经变窄、变暗、路标被拆掉的通道上,用大白话画了一张能看懂的地图。


五、考什么样的大学才能改变命运?


这是所有留言背后那个真正的问题。它有答案,但和大多数人期待的不一样。


最干净的中国证据来自贾瑞雪与李宏彬发表在《公共经济学杂志》2021年的研究(Just above the exam cutoff score:Elite college admission and wages in China,JPE,Vol.196)。他们利用高考一本线附近的断点,分析2010至2015年间90所高校约四万名毕业生的数据。结论是:刚过一本线者首份工作月工资高出5.2%至9.7%;工具变量估计显示,上精英大学使月工资提高相当于均值的28%至45%。


但这篇论文最重要的发现不在数字里。作者检验了人力资本、社交网络、信号三种机制,结果更支持信号。溢价并非来自你在精英大学学到了什么,而是来自雇主把那张录取通知书当成能力的替代性证明。


这决定了它的性质:位置性商品。收益来自别人没有。所有人都有了,它就不值钱。这也解释了溢价的衰减——王岳龙与蔡玉龙发表在《当代财经》2025年第6期的研究基于CHIP数据发现,"211大学"毕业生第一份工作的初始工资比非211高出24.9%,985群体更强,但在第一份工作期间就显著收敛。学历的信号价值在雇主开始直接观测你的产出后迅速折旧。


美国方面有一组更反直觉的结果。Dale与Krueger发表在《经济学季刊》2002年的研究及2014年基于社会保障局行政收入数据的后续研究(Journal of Human Resources,49(2))做了一件很巧的事:他们不只比较"谁上了更好的学校",而是控制了"申请了哪些学校、被哪些学校录取",把学生自身的能力与野心从学校效应里剥离出来。基准模型里,学校平均SAT每高100分对应收入高约7%;剥离自我选择后,这个系数降到与零无法区分,也就是其实没啥大区别。


但有一个例外没有消失:对黑人、西语裔以及父母教育程度较低的学生,名校的效应依然很大。这是全篇最重要的一句话。名校对精英家庭孩子的边际作用小,因为他们本来就有别的路,家庭网络、行业内推、可以承受的第二次尝试。名校对寒门子弟作用大,因为那是他们手上唯一的一张纸。


Chetty等人2017年的《流动性成绩单》(NBER WP 23618)用三千多万名学生的行政数据把这件事量化到了残酷的程度。父母收入前1%的孩子进入常春藤的概率,是父母收入后20%孩子的77倍。而在"把低收入学生送进收入前20%"这个指标上,常春藤及同级高校的平均流动率只有2.2%,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是8.4%——差距不在于教得好不好,而在于精英大学根本收不进多少穷学生。Chetty、Deming与Friedman 2023年的研究(NBER WP 31492)用候补名单做了一次准实验:上常春藤+而非普通旗舰公立大学,使一个学生进入收入前1%的概率提高约50%至60%,进入顶级公司的概率约三倍——但对平均收入的因果效应小得多。


两组看似矛盾的结论在这里合流:精英大学改变的不是收入中位数,而是收入分布尾部的概率。它不让你过得更好,它让你更有可能挤进那极小的一撮人。


所以"考什么样的大学才能改变命运",问法本身有偏差。准确的表述是三句话。第一,对进入顶层这件事,学校层级确实关键,而且高度不平等。第二,对绝大多数人的实际生活水平,专业、行业与城市的影响大于院校层级。第三,也是最少被说出口的一句:名校的边际价值与你的家庭资源成反比。第三句话,恰好是张雪峰讲了十年的东西。


六、当地图本身开始过期


回到当下。


2026届全国普通高校毕业生预计1270万人,比上年增加48万,连续第十一年增长;2025年高等教育毛入学率61.30%。另一边,国家统计局城镇不含在校生的16至24岁劳动力失业率2026年6月为14.9%,比上年同期高0.4个百分点——需说明这是2023年12月启用的新口径,与旧口径下2023年6月那个21.3%不可直接比较;新口径下的最高值是2025年8月的18.9%。


真正值得盯住的是两条曲线的交叉。


全国硕士研究生报名人数:2021年377万,2022年457万,2023年474万见顶,随后438万、388万,2026年343万。三年累计减少131万,本世纪首次连续三年下滑。同期国考通过资格审查人数:2023年度近260万,2024年度首破300万,2025年度341.6万,2026年度371.8万——首次超过考研人数。(2026年度国考报名激增部分归因于年龄上限从35岁放宽至38岁,不能纯粹解读为热度上升。)


一升一降说明一件事:年轻人在重新算账。研究生学历是一项需要追加两三年投入、回报越来越不确定的投资;公务员岗位是一次性押注、但兑付确定。当教育回报率的斜率变平,理性选择从"加杠杆买增长"转向"付溢价买确定性"。这不是躺平,是算完账之后的结果。


账本上还有一个新变量AI,比就业周期难搞多了。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2024年1月的工作论文《生成式AI与工作的未来》给出的暴露度估计是:全球约40%的岗位暴露于AI,发达经济体约60%,低收入国家26%。世界经济论坛《2025年未来就业报告》预测到2030年新增1.7亿个岗位、替代9200万个,净增7800万;41%的雇主明确计划因AI自动化缩减员工规模。


需要放一个对照。Acemoglu在2024年的《AI的简单宏观经济学》(NBER WP 32487)给出远为保守的估计:未来十年AI对全要素生产率的提升不超过0.66%。他同时指出,AI未必加剧不同人群之间的不平等,但会扩大资本相对于劳动的收入差距。也就是说,最可能发生的不是大规模失业,而是产出增长的果实更多流向资本一侧。这对没有资本的年轻人不是好消息,只是坏消息的形态不同。


更贴近底层青年的证据来自另一项研究。Brynjolfsson、Chandar与Chen在斯坦福数字经济实验室2025年8月的工作论文《煤矿里的金丝雀?》中,使用覆盖350至500万名劳动者的ADP薪资微观记录发现:在最暴露于AI的职业中,22至25岁从业者的就业出现了13%的相对下降;年轻软件开发者的就业自2022年末峰值下降近20%,而同职业的年长劳动者稳定或增长。调整主要通过雇佣量而非薪酬完成,下降集中在AI的"替代型"而非"增强型"应用。


说白了:AI首先削掉的不是所有工作,而是入门岗。


而入门岗恰恰是没有资源的年轻人唯一的入口。一个有家庭网络的孩子可以跳过那一级;一个没有的,只能从那一级开始爬。技术冲击不是均匀地降低就业总量,它拆掉的是梯子的第一级。


这也让张雪峰式方法论遇到了自身的边界。他的整套方法建立在一个前提上:行业结构在未来五到十年内基本稳定,因此今天的就业数据可以外推到毕业时。这个前提在2016到2023年间大体成立,正是它成立才使"精准务实"成为可能。而当职业的半衰期短于学制本身,任何具体的专业建议都在贬值的路上。


顺便说一句,中国官方口径的AI岗位替代量化研究目前找不到任何可引用的权威数据。这个空白本身就是信息:现在关于AI与中国就业的所有讨论,都建立在国际数据的类推之上。


所以他留下的真空里最难填的部分,不是"没人愿意说真话"。而是在这个时点上,真话本身变得难以确定。前一个问题的答案是勇气,后一个问题没有答案。

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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