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五洋们的“产能大楼”会烂尾吗?
2026-08-06 15:37

茅五洋们的“产能大楼”会烂尾吗?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市象 ,作者:李昱佳


前两天,一位头部酒企的一级经销商,给「市象」算了一笔账。


“今年我的账面已经亏了200多万。现在除了飞天有顺差,其他所有酒都在倒挂,包括43度茅台,更别说五粮液、国窖。名酒经销商本来就长期靠厂家的市场费活着,现在别说不做手脚,就算做了手脚(虚增市场费用)也覆盖不了亏损。”


所谓倒挂,是经销商从厂家批酒的拿货价,低于卖出去的售价,卖一瓶,亏一瓶。


过去两年,厂家返还的市场费用还能覆盖一部分亏损。现在,连这条路也越来越窄。


微酒近期关于厂家扣罚经销商保证金、经销商投放费用难以兑现的报道,把厂商的矛盾白热化摆到了台面上。


表面看,这是厂家和经销商之间的合同纠纷。厂家要控价、控货、控区域,经销商要回款、去库存、保现金流。各自都有理由,也各自都有委屈。


但问题不在保证金,它只是渠道失衡后的惩罚工具。市场费用则是价格倒挂后的止痛药,止痛药用得越多,说明病得越深。


白酒行业去库存去了快三年,结果如何了呢?


据华夏酒报数据,以A股白酒上市酒企2025年年报统计,成品酒库存合计达42.13万吨,半成品酒(含基酒)达367.85万吨,总库存达409.98万吨,比2025年白酒行业354.9万千升的总产量,还多出55.08万吨。


按2025年20.76万元的平均吨位价算,仅上市酒企的账面库存就有8500亿元。如果再加上券商预估的3000亿未上市酒企及经销渠道的社会库存,白酒行业目前的库存规模已超万亿。


白酒行业需要清理的,还有上一轮周期留下的增长幻觉。


今年一季度末,不完全统计下,主流上市酒企的在建工程仍有200亿之多。


这一切,很像地产的“烂尾楼”,又不完全一样。


地产的烂尾,是开发商资金腾挪盲目拿地扩规模,周期下行后卖不动,资金链断裂,项目停工,最后买单的是交了钱却拿不到房的购房者。


白酒的烂尾,是酒企在高景气周期里扩产扩规模,周期下行后卖不动,经销商库存压顶,赔钱甩货,又可能因为低价出货被扣保证金,最后被套牢在渠道里。


区别在于,地产的楼可能没有盖完,白酒的酒已经生产出来了。


只是它没有被消费者喝掉,停在经销商仓库里,变成了另一种“现房烂尾”。而酒企们,仍在继续建设那些需要未来才能证明价值的工程。


夹缝中的酒厂繁荣


价格倒挂蔓延、库存难以消化的困境之下,酒企报表里仍然有一部分资产保持着繁荣的姿态。


据「市象」不完全统计,今年一季度末,主流上市酒企的在建工程合计约211亿元,有八成多来自五家龙头。其中,五粮液以74.06亿元断层领先,汾酒、茅台在30亿元上下,老窖、洋河也都在15亿之上。


这些在建工程包括酿酒车间、储酒库、包装中心、智能仓储和文旅项目,大多是高景气周期里启动的扩张计划。



但随着白酒市场进入修复周期,它们却没有停下来,反而几乎全在逆势猛增。


以五粮液为例,从2019年开始,它的在建工程就进入了持续的爆发期:2019年8.12亿元,2020年14.82亿元,2021年26.46亿元,2022年37.73亿元,2023年56.23亿元,2024年57.95亿元,2025年70.34亿元。7年时间,涨了8倍还多。


即使是在2025年业绩暴跌、价格倒挂更严重的双重压力下,也没有停下扩张的脚步,在建工程一年新增12.39亿元,同比增速21.4%,创下了近三年来的最高增速。



而且,酒企的逆势扩产可能还没有结束。


从2016年这一轮扩产周期开始,主流上市酒企公布的扩产项目累计超过1100亿元。按照会计规则,项目建成后,会从“在建工程”转入“固定资产”。以新增固定资产粗略结算,已完工转固的项目大约415.64亿元。


算上推进中的约211.02亿元项目,最初公布的扩产计划中,仍有约473亿元的扩产项目尚未真正落地。



当然,这种扩张可以用长期主义解释。


高端白酒需要基酒储备,酒企需要为五年、十年后的需求提前准备。只看眼前动销,可能低估白酒长周期生产的特殊性。


但长期主义有一个前提:未来需求最终会出现。


有接近茅台的酒业资深人士告诉「市象」:“酱酒的生产特性,2021年投放市场的茅台也就三万多吨,这实际是五年前的产能,市场就已经扛不住了。当年巅峰炒到4000元/瓶,之后一路下滑,2022年跌到3000元左右,2023年2700元上下,2024年跌破2000元,2025年12月12日,批发价跌到1485元、原箱单瓶跌到1495元,双双跌破1499元的官方指导价。”


也有经销商对「市象」验证了这个观点,“现在你在市面上去找茅台的老酒,2021年的价格是相对低的,就是因为它投放量过大、留存的多。”


强如茅台的品牌壁垒和价格体系,仍会因为2016年的产量阶段性投放量过大承受压力。其他酒企的扩产故事,只会更难回答。


从去年年报看,各家酒企的现有产能利用率已经出现明显分化。


贵州茅台披露,2025年茅台酒基酒设计产能为4.64万吨,实际产能为5.85万吨;系列酒设计产能5.94万吨,实际产能5.77万吨,整体处于紧平衡状态;


泸州老窖披露的白酒设计产能和实际产能均为17万吨,现有产能基本拉满;


山西汾酒设计产能26.5万吨,实际产能25.84万吨,产能利用率97.5%;


但五粮液2025年酒类设计产能为21.02万吨,实际产能13.33万吨,近四成产能处于闲置状态;


洋河股份洋河白酒设计产能22.25万吨,实际产能7.15万吨,产能利用率仅32.14%;旗下双沟酒业设计产能9.70万吨,实际产能1.51万吨,产能利用率不足16%;


剩余中小酒企也是如此,行业统计它们的产能利用率普遍不足60%。


产能只有被真实消费吸收,才会变成收入和利润。


在高景气周期里,扩产当然是正确的。但如今只有茅台在控量保价下,勉强维系住了价格体系的顺差。五年后的市场,真的需要这么多高端酒吗?


酒企“恒大们”的灰色空间?


明知需求收缩、产能过剩,为什么扩产的脚步还是停不下来?


一个原因,是既有战略和治理惯性。


大型扩产项目,往往不是一年一议的普通投资,而是上一轮高景气周期里拍板的战略工程。项目一旦启动,中途停下来很难。


对不少地方国资背景的酒企来说,扩产还牵动地方固定资产投资、税收、就业和配套产业链。账算到这一步,“继续投”往往比“承认投错了”更容易被接受。


更何况,头部酒企现金流相对充裕,在建工程后续投入短期未必会立刻压垮财报。


另一个原因,则更隐蔽。


一位在白酒行业深耕多年的业内人士对「市象」说过一句话:“批一个经销商最多几十万、上百万,批一个工程项目多少钱?”


这句话提醒了一个常识:在酒企体系里,工程项目预算更大、链条更长、专业门槛更高,也更难被外部投资者穿透。相比经销商审批,工程建设拥有更大的操作空间,更容易成为监管和市场关注的灰色地带。


以习酒为例,近期的集团反腐中涉嫌违纪的总经理助理,过往履历中曾在集团采购管理办工作过。



从财务角度看,在建工程也是上市公司利润调节中最敏感的项目之一。


原因不复杂:资产只要还在“在建工程”阶段,就不需要计提折旧。一旦完工转固,每年就会形成折旧摊销费用,直接进入利润表。对于百亿级别的工程投入来说,转固节奏提前一年还是推迟一年,都可能影响当期利润。


以五粮液为例,10万吨生态酿酒项目于2021年整体立项,一期总投资额14亿,2022年开工,2023年已宣布一期投窖,但到2025年末,该项目在建工程余额仍有6.13亿元;二期项目总投资约48.61亿元,2023年开工,2024年底投窖,但到2025年末,该项目在建工程余额仍有15.21亿元;成品酒包装及智能仓储项目总预算85.97亿元,建设周期已超过6年,2025年末余额仍有9.75亿元。


(图片来源:五粮液2025年调整后财报)


按现有预算总额测算,五粮液相关在建工程全部转固后,每年将新增折旧约13.18亿元,相当于2025年归母净利润的14.72%。


当然,这些在建项目会逐年分批结转,每年对利润的侵蚀大约只在几个百分点。


比如舍得酒业,2024年末,公司的在建工程为8.58亿元。2025年,在交易所问询在建工程迟迟未转固的合理性后,公司年末在建工程余额下降至3.41亿元。一个季度新增的折旧摊销约625万元,占2026年一季度净利润的2.7%,影响有限。


(舍得酒业《关于公司2024年年度报告的信息披露监管问询函》回复公告截图)


单看比例,它似乎不是决定性变量。


但在行业利润下行、增长预期被重估的时候,一两个百分点的利润空间也会变得很珍贵。


当前白酒行业的扩产,不只是供需错配的问题,也是治理、财技和投资纪律的问题。


白酒行业不一定会出现地产式的烂尾,但它正在面对一个相似的拷问:高景气时许下的产能故事,低景气时到底由谁埋单?


经销商成了接盘侠?


如果说酒企在建工程的风险还是隐性的,藏在资产负债表和未来折旧里,那么经销渠道的“烂尾”,已经开始显性化。


产能在酒企,库存和资金压力却落到了渠道。这也是为什么,保证金争议很难简单判断谁对谁错。


针对“厂家克扣保证金”的争议,一位头部酒企一级经销商告诉「市象」,如果经销商完全按照厂家要求销售,通常不会无缘无故拿不回保证金。出现扣罚,可能是产品流入批发市场,或者出现在不应该出现的区域和渠道。


“酒厂要稳价格,肯定得有他的管理手段。一个地方的经销商低价出货,就是多米诺骨牌,一连串都会跟着低价砸。”


低价砸盘经销商也受损,这么做的原因是不低价,就卖不掉。卖不掉,就没有现金。没有现金,就无法继续打款,也无法完成厂家下一轮任务。


于是,一套原本用于维护价格体系的保证金制度,在需求收缩期里,开始把经销商锁得更紧:不降价,库存出不去;降价,又可能被认定为扰乱市场。


市场费用也是同样的逻辑。


名酒经销商长期依赖厂家返利和市场费用,并不完全是经营能力不足,而是部分产品的批发价格长期低于售价。经销商表面上靠销售产品赚钱,实际上越来越依赖费用结算才能补平亏损。


当倒挂幅度较小,费用还能维持渠道。当倒挂持续扩大,费用就会失去作用。


“五粮液价格跌到700多,恰恰是因为去年拿了费用补贴经销商。越是替经销商着想,价格越绷不住,最后一路下滑。厂家不想,经销商也不想,但结果就是这样。”上述经销商说。


厂家补贴经销商,是为了稳定渠道。但经销商拿到补贴后,资金压力缓解,也有了更大的低价出货空间。


货越卖越低,市场价格继续下行,经销商倒挂亏损扩大,对下一轮补贴的依赖又变得更强,成了补贴死循环。


当「市象」追问这位经销商,这轮渠道崩盘的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时,她把答案重新指向了产能。


“除了需求下降,还是产能大跃进。厂家每年的指标都是必须要增长,正常生意,哪儿有每年都要增长的道理。又要挺价,又要做量,遇到大环境不景气,真实的开瓶率没有那么高,就会形成堰塞湖,到最后就会崩盘。”


毕马威发布的《2026中国白酒市场中期研究报告》显示,经销体系里仍然有天量库存和将近900天的平均存货周转天数。这些躺在经销商仓库里的酒,就是白酒行业的“现房烂尾”。


2026年6月,高盛将白酒行业判断为“复苏极早期”,认为最困难的去库存阶段可能已经过去,批价、库存和现金流开始出现部分企稳信号。


但高盛也同时强调,更广泛的需求恢复尚未得到确认,行业长期市场容量仍面临结构性收缩。


行业自己的判断更加谨慎。《2026中国白酒市场中期研究报告》中,68.5%的受访企业认为2026年下半年行业仍将继续下行调整,只有2.1%的企业预期市场明显复苏。


资本市场可以炒作市场预期,但经销商不能靠预期支付经营费用。


如果渠道库存、终端开瓶率没有恢复,所谓去库存就可能是从一个经销商转移到另一个经销商,从线下转移到电商,从酒企报表转移到社会仓库。


经销商还能承受时,风险停留在渠道。等经销商大面积亏损,压力才会传回酒企:收入下降、产能利用不足、固定资产折旧增加,必要的减值测试也会逐步进入报表。


白酒显然不是房地产。


它的厂房大概率能够建完,酒也能够生产出来。但白酒的“烂尾”,高景气周期里许下的增长故事,到了低景气周期,能不能被消费掉。


酒企还在建“楼”,经销商已经住了进去。问题是,这些楼最后等不等得到真正的消费者。

频道: 商业消费
本内容来源于网络 原文链接,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虎嗅立场。
如涉及版权问题请联系 hezuo@huxiu.com,我们将及时核实并处理。
正在改变与想要改变世界的人,都在 虎嗅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