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印象笔记 ,作者:大象,原文标题:《立秋这一天,到底改变了什么?|大象随地而坐》
八月初的某个傍晚,你从写字楼出来,和往常一样,你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忽然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太阳还在,空气也还是热的,可光没有前几天那么锋利了。它从楼缝里斜下来,颜色变得柔和,街边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你停了一下,说不上原因,只觉得这一刻应该慢一点。
其实秋天经常这样。今天就是立秋,交节的准确时刻在晚上七点四十二分。
秋天很少用一场暴雨、一阵寒风宣布自己到来。更多时候,它只是悄悄改变一些细节:晚上洗澡时,水温开始往上调;早晨出门,风吹到皮肤上有一点凉意;六点多的时候,天黑得比前些日子早了一点。
按照气象学上的季节划分,一个地方真正进入秋季,需要连续五天的滑动平均气温低于22℃。对于中国大部分地区来说,这个时间通常要比立秋晚得多。北京往往要到九月前后,才真正有明显的秋意。
可奇怪的是,很多人在立秋前后,还是会突然感觉到什么。温度没有变化,身体却先察觉到了,因为季节的变化,最先发生在眼睛里。
夏至之后,太阳每天升起和落下的位置都在慢慢改变。到了立秋,白天已经比六月短了一些,太阳高度降低,光照穿过大气的角度发生变化。那些曾经刺眼的白光开始变得柔和,影子拉长,天空也慢慢恢复一种更清澈的蓝。
所以,秋天最明显的变化,是「远」。
夏天空气湿润,水汽和悬浮颗粒较多,远处的建筑、山脉、树木容易被一层雾气遮住。到了秋天,空气里的水汽减少,能见度提高,天空显得更高,视野也突然打开。
而人恰巧有一个很奇妙的地方:当眼前的世界变大,心里的那些东西,往往会缩小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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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千年前,中国人就发现了这一点。宋玉写《九辩》,开头便说:
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
秋天在中国文学里,很早就和人的情绪连在一起。但《九辩》往下读,还有一句:
泬寥兮天高而气清。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很有意思。草木凋零,让人感到生命正在减少;天空高远,又让人重新获得一种开阔。所以秋天带来的情绪,从来不只是悲伤。它更像给人提供了一个空间,让那些堵在心里的东西,可以被重新摆放。
南宋人吴自牧在《梦粱录》中记录过一个立秋习俗。立秋这一天,宫中会把一株梧桐移到殿前。到了交节时刻,太史官会奏报「秋来」,据说梧桐叶也会随之落下一两片。
后人看到这里觉得有趣。叶子当然不会真的听懂时间,大概是有人提前做了一点安排或者摇一摇树木,但这个细节反而很动人。古人愿意花这么大的力气去迎接一个季节,因为他们知道,季节变化并不仅仅意味着天气变化。它提醒人:一年走到了这里,人生也该重新看一眼。
欧阳修在《秋声赋》里写过类似的感受。嘉祐四年秋天,一个夜晚,他听见西南方向传来声音。那声音一开始像风,后来像金铁碰撞,像千军万马经过。他让童子出去查看,童子回来告诉他,月色明亮,四周无人,声音只是来自树木之间。
于是欧阳修开始写秋声。文章前面写秋天如何让草木衰败,写风如何摧折万物。可写到最后,他忽然转向人本身:
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
让人疲惫的,很多时候并不是外面的秋风,而是心里那些放不下的东西。他最后问:
念谁为之戕贼,亦何恨乎秋声?
到底是谁在伤害自己,又何必去责怪秋天呢?一千年前的人,已经意识到了一个今天依然存在的问题。很多痛苦,并不是事情本身造成的,而是我们不断把它带回心里重复播放。
辛弃疾对此写得更轻。他晚年被弹劾落职,退居江西上饶。那段时间,他常去博山游览,留下了一首后来人人熟悉的词: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
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
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这首词最妙的地方,是他没有解释自己的愁。年轻时,他觉得愁是一种可以写出来的情绪。后来经历多了,真正的愁反而很难说出口。最后只能轻轻说一句:天凉好个秋。
听起来像是在谈天气,其实是在给自己一个出口。有些事情,暂时不用解释;有些问题,也不用马上解决。秋天存在的意义,或许就在这里,它给人一个机会,把那些一直抓在手里的东西,稍微松开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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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的我们却很少有机会真正停下来。
手机不断提醒新的消息,工作不断产生新的任务,过去发生的事情也会在某个深夜突然回来。很多时候,人坐在这里,心却跑去了别的地方。
哈佛大学心理学家Matthew Killingsworth和Daniel Gilbert在《Science》杂志发表了一项关于「走神」的研究。收集了两千多人的大量数据,结果发现,人有接近一半的清醒时间,思绪并不在眼前正在做的事情上。
更值得注意的是,研究发现,走神本身就和幸福感下降有关。也就是说,很多时候,让人疲惫的并不是事情太多,而是人在做一件事的时候,脑子里还同时住着许多没有结束的事情。一条没有回复的消息、一次没有说出口的争吵……它们像电脑后台运行的程序,你看不见它们,却一直消耗着电量。
我们经常以为,等想明白以后,就能放下。但很多事情的顺序其实相反,人先需要从情绪里走出来一点,才有可能看清事情本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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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通过看到秋天的辽阔,从而摆放好自己的情绪。但现在,我们用秋天的一颗栗子就够了。
糖炒栗子真正走进秋天,要等到九月之后。现在刚刚立秋,栗子还挂在树上。河北迁西、湖北罗田这些产区,通常要到九月前后才进入成熟和采收季节。街边那口熟悉的铁锅,也要再等一阵子才会重新出现。
可正因为等待,栗子才和秋天如此契合。它从来不是一种急促的食物,一锅栗子下进去,需要慢慢翻炒。黑色的砂砾在锅里滚动,热量一点点传递进去,糖香随着热气散出来。站在旁边的人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只能等。
等它熟、等香味出来、等那一袋刚出锅的栗子烫得手指需要来回交换。然后你剥开外壳,那几秒钟,你必须专心。手上的温度、指尖的触感、栗子的香气,都会把人重新拉回现在。
当下,你只是吃下一颗栗子。
这可能就是很多食物带给人的特殊意义。它们在某个短暂的时刻,把人重新放回自己的身体里。
当然,一颗栗子不会解决任何问题。吃完以后,工作还在那里,关系还在那里,明天该面对的事情也不会消失。但有时候,人需要的并不是立刻解决所有问题。只是需要和这些问题之间,多一颗栗子的距离。
季节从来不会催促自己,一片叶子要等到该落的时候才落,一颗栗子要等到该熟的时候才熟。人也一样,很多时候,我们只是太急着成为一个解决一切问题的人。却忘了自己也可以像秋天一样,允许一些事情慢慢发生。
天凉好个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