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车市内卷利润压缩、上游电池企业挤压利润的背景下,多家国内大型车企选择通过自研或合资方式切入动力电池制造,以降本自救保障发展。 ## **1. 车企造电池是利润挤压下的被动选择** 2026年上半年国内汽车行业收入增1.8%,利润降20%,多数整车企业利润率不足2%甚至亏损,宁德时代利润率达17%,上游电池企业拿走大部分利润,整车成本最高环节被供应商把控,倒逼车企向上延伸。 ## **2. 车企造电池核心目标是集团降本而非电池盈利** 车企自产电池可消除供应商利润加成与跨企业协同损耗,还能开展整车一体化设计进一步降本,只要集团整体成本下降,电池业务可承受微利甚至阶段性亏损。 ## **3. 国内大型车企以多元路径布局电芯制造** 一汽采用合资+自主并行路线,长城孵化独立的蜂巢能源,广汽布局自研自产因湃电池,奇瑞推进得壹能源项目,吉利整合多路径提高自供比例,最终方向都是掌握部分自研自产能力控制成本。 ## **4. 规模是车企造电池的必要前提** 年产百万级整车的大型集团才有能力消化产能,平衡销量波动风险,销量有限、现金流紧张的车企盲目自建电芯工厂,可能让电池厂成为拖累整车业务的资产包袱。
内卷中自救,中国车企被迫造电池
2026-08-10 07:12

内卷中自救,中国车企被迫造电池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汽车商业评论 ,编辑:黄大路,作者:推动新汽车向前进


动力电池并不是一门容易赚钱的生意。


它资金投入大、技术迭代快,产能爬坡和良率控制周期漫长。一旦整车销量低于预期,自建电池厂还可能迅速变成资产包袱。


但一汽、长城、广汽、奇瑞、吉利等大型汽车集团,仍然先后进入动力电池领域。


问题已经不是车企该不该造电池,而是明知电池制造风险巨大,为什么还要造?


答案藏在另一组数字里。


“国内电池价格坚挺,锂电上市公司应付账期200天,而应收账期要求60天,车企不造电池的问题严重。”


2026年7月27日,乘联会秘书长崔东树发文如是说。


数据显示,2026年1-6月,汽车行业收入51893亿元,同比增长1.8%;成本46100亿元,同比增长2.8%;利润1954亿元,同比下降20%。


收入还在增长,利润却在暴跌。


另一边,头部动力电池企业仍然保持着较高的盈利水平。


2026年《财富》世界500强排行榜显示,共有10家中国车辆与零部件行业企业进入榜单,包括比亚迪、上汽、奇瑞等8家整车企业。


从盈利效率来看,宁德时代以17.0%的利润率遥遥领先。整车企业中,奇瑞以6.3%的利润率居前,比亚迪为4.1%;一汽、上汽、东风、北汽的利润率均不足2%,北汽接近零利润,吉利、广汽则分别为-1.0%和-1.3%。


在财政部等三部门发布电池消费税调整政策后,崔东树旗帜鲜明地表示,整车企业的利润正在被电池企业大幅挤压,“车企一定要造电池”,否则不可能成为世界级整车企业。


动力电池包通常占纯电动车整车成本的30%—40%,是整车最大的单项成本。电芯又是电池包成本、性能和安全的核心。


当整车利润率被压缩至个位数,最大的成本项却完全掌握在外部供应商手中,车企就很难把成本压到极限。


车企要的不是电池公司的利润,而是整车还能不能挣钱。


最大的成本项,不能只由供应商定价


燃油车时代,发动机和变速箱是汽车企业最核心的技术资产。很多主机厂相信,真正有竞争力的汽车企业必须掌握核心动力技术,关键零部件不能完全依赖外部供应商。


“主机厂以前自己造发动机、变速箱,就是有技术实力的体现。没有掌握发动机技术,需要从其他企业采购甚至进口,在一些人看来就是比较‘low’。”一位业内人士对《汽车商业评论》表示。


新能源汽车到来后,这种观念被顺势移植到动力电池上:过去车企掌握发动机和变速箱,现在就应当掌握电池。


早期动力电池供不应求的经历,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判断。


“尤其是在‘百城千辆’新能源示范推广时期,国内动力电池产业尚处于起步阶段,能够稳定提供符合要求电池的企业非常有限。当时不少整车企业为了获得电池供应,需要主动与电池厂协调,甚至出现车企排队抢电池的情况。”上述业内人士告诉《汽车商业评论》。


没有电池,就没有新能源汽车产量。车企由此意识到,电池不只是一个零部件,也是一项足以决定整车产量和产品节奏的核心资源。


地方政府和产业资本也在推动这一过程。


新能源汽车产业快速发展期间,动力电池成为地方政府重点布局的新兴产业。对于具有地方国资背景的汽车企业而言,地方政府不仅希望通过整车制造带动经济增长,也希望借助车企向上游延伸,建立从材料、电芯到整车的新能源产业链。


“车企最接近动力电池的应用场景,也是地方产业体系中最容易承接电池投资和资源整合的平台。因此,一些地方国资和产业资本希望以车企为切入口,进一步掌握新能源产业链中的关键环节。”上述业内人士表示。


但供应安全和核心技术情结,都没有成本来得直接。


动力电池包占纯电动车整车成本的30%—40%。电芯的材料体系、能量密度、充放电倍率和循环寿命,会直接反映在车辆的售价、续航、补能效率、安全性和毛利率上。


一家车企如果完全不懂电芯,就很难判断供应商报价是否合理,也很难根据自身车型需求,主导电池的技术路线和迭代节奏。


在汽车市场竞争相对温和时,车企向专业电池企业采购,可以获得技术、规模和质量优势。


但当价格战把整车利润压缩至几个百分点,供应商利润、物流费用、重复验证成本和技术协同损耗,都会成为车企试图消灭的成本。


发动机逻辑不适用,降本逻辑依然成立


由“燃油车企业过去自己造发动机”,得出“新能源车企今天也必须自己造电池”,张晓亮并不认同。


“发动机的技术逻辑与整车开发具有很强的一致性,但电池不一样。”他说。


传统车企长期积累的机械、热力和控制能力,可以直接延伸到发动机和变速箱。丰田开发混合动力,需要发动机、电机和变速箱协同匹配;宝马开发运动性能车,需要发动机响应、变速箱逻辑和底盘调校共同完成。


电芯制造属于另一套知识体系。


“动力电池属于资金、技术双密集型行业,具有极强的规模效应,需要依靠大批量生产摊薄成本。如果所有车企都自己下场造电池,就可能造成产能分散,违背规模经济规律。”张晓亮对《汽车商业评论》表示。


传统汽车企业的发动机工程师,很难直接跨界解决电芯配方、极片涂布、SEI膜控制、电芯析锂和循环衰减等问题。


车企进入电芯制造,必须重新建立电化学、材料、设备和制造工艺团队。它不是从整车业务中自然生长出来的一项能力,而是一次真正的跨界。


但是,发动机与电池的技术逻辑不同,并不意味着车企没有必要造电池。


在极度内卷的市场中,车企考虑的不是电池公司能不能独立盈利,而是集团整体能否降低成本。


从外部采购电池,车企需要支付原材料、制造、研发、运输和售后成本,同时还要承担供应商的利润加成。改为内部生产后,原材料、研发和制造成本不会消失,但供应商利润、部分物流成本、重复开发费用和跨企业协同损耗可能被压缩。


车企还可以在电芯、PACK、底盘、车身结构和热管理之间进行一体化设计,通过减少模组和结构件、提高空间利用率,将降本从采购环节延伸至整车工程环节。


这里最容易出现的误解,是用电池子公司的利润衡量垂直整合是否成功。


在集团合并报表中,电池子公司向整车子公司销售产品产生的内部利润最终会被抵销。电池公司的利润高一些,整车公司的成本就高一些;电池公司以较低价格内部供货,利润则会更多地留在整车端。


真正需要计算的,是自产电池消耗的材料、制造、研发、折旧和质量成本,是否低于从外部供应商采购的价格。


只要集团整体成本下降,电池公司可以微利,也可以在产能爬坡期承受亏损。但如果自产总成本高于外购价格,所谓“内部供应”只是在集团内部转移亏损。


电池公司可以不赚钱,整车不能死


比亚迪是汽车行业垂直整合最典型的样本。


大多数车企是“造车之后想造电池”,比亚迪则是“先有电池,再造汽车”。进入汽车行业之前,比亚迪已经拥有电池技术、制造团队和产业经验。


弗迪电池首先服务于比亚迪自己的整车体系。衡量它的价值,不能只看其独立贡献了多少利润,还要看刀片电池帮助比亚迪降低了多少单车成本,支撑了多少车型定价,以及给整车业务留下了多大的降价空间。


动力电池包占整车成本30%—40%。如果一家大型车企通过自产电芯、优化结构并减少供应商利润加成,将电池综合成本降低5%,反映到整车成本上,就可能是1.5—2个百分点。


对于利润率已经被压缩至个位数的汽车企业,这1.5—2个百分点可能就是盈利与亏损之间的距离。


比亚迪的电池业务还可以通过对外供应获得规模,但对外盈利并不是其存在的唯一理由。即使电池子公司的独立利润率不高,只要它让比亚迪整车在同等配置下拥有更低成本,这项业务就在集团内部完成了任务。


蔚来的案例则显示了另一面。


对于采用换电模式的蔚来,电池不只是成本最高的零部件,也是商业模式能否成立的核心资产。


2022年年中,李斌在一场财报发布会上披露,蔚来将持续加大动力电池领域的投入。当时,蔚来已经拥有一支超过400人的电池团队,深入参与电池材料、电芯与电池包设计、电池管理系统和制造工艺等研发工作。


李斌当时表示,计划于2024年量产的新品牌将搭载蔚来自产电池。外界一度认为,蔚来可能成为继比亚迪之后,第二家真正向电池上游延伸的新势力车企。


2023年末,蔚来调整了电池战略。


李斌在财报会上表示,蔚来原计划自产动力电池,但经过评估发现,这一项目无法在三年内改善毛利率。蔚来将继续研发电芯、电池材料、电池包和电池管理系统,生产则委托给其他企业。


蔚来没有放弃电芯,只是暂时放弃了自己生产。


比亚迪与蔚来的差异,不在于谁更重视电池,而在于谁拥有足够的销量、现金流和制造基础,将电池工厂填满。


大车企已经集体下场


如果只看蔚来放弃自产电芯,很容易得出车企不适合制造电池的结论。


但把视野放大,一汽、长城、广汽、奇瑞、吉利等大型汽车集团,都在用不同方式向电芯环节深入。


它们未必选择比亚迪式的全封闭垂直整合,却都不愿意把动力电池完全交给外部供应商。


一汽采取的是合资与自主能力并行的路径。


2019年,中国一汽与宁德时代合资成立时代一汽,进入动力电池生产、销售和技术服务领域。此后,一汽又通过专业化整合建设动力电池产业平台,向磷酸铁锂超充、钠离子、固液混合和全固态电池等方向延伸。


一汽没有直接复制比亚迪,而是先借助宁德时代的制造能力解决规模化生产问题,再逐渐建立自己的电池研发和产业能力。


长城的路径更加直接。


蜂巢能源的前身,是长城汽车2016年成立的动力电池事业部。2018年,蜂巢能源从长城汽车体系中剥离,以独立电池企业的身份对外发展,但双方的业务联系并没有中断。


蜂巢能源长期亏损,也曾撤回科创板上市申请。如果只把它当作一家独立电池企业,这份成绩单并不理想;但对长城而言,蜂巢能源的价值不能只用自身利润衡量。


它让长城掌握了电芯、PACK和电池管理系统能力,也提供了区别于宁德时代等外部供应商的另一条供应链。


只要蜂巢能源能够降低长城的采购成本,提供差异化电池技术,并提高长城与其他电池供应商谈判的筹码,部分投入就可能在整车端获得回报。


广汽选择了“外购、合资、自研自产”三路并行。


2022年,广汽集团决定投资109亿元成立自主电池公司因湃电池,由广汽埃安、广汽乘用车和广汽商贸共同持股。因湃电池规划产能36GWh,其中首条6GWh产线于2023年正式投产。


广汽还孵化了专注于超快充电池的巨湾技研,并建设了全固态电池中试产线。


广汽在启动自主电池项目时,把目的说得很直接:保障供应链稳定,降低核心零部件采购成本,提升新能源汽车业务的盈利能力。


奇瑞也在向电芯制造延伸。


奇瑞产业体系推动的得壹能源动力电池项目,规划年产能20GWh,覆盖方形和圆柱电芯、模组及PACK。


对于新能源销量持续增长的奇瑞来说,这部分产能既可以服务内部车型,也可以形成外部采购价格的参照。当车企知道一块电池在自己的工厂里究竟需要多少成本,供应商报价就不再是一个无法拆解的数字。


吉利走的是采购、合资、自研和自产同时推进的路线。


吉利一边采购宁德时代等企业的电池,一边与宁德时代、欣旺达等企业设立合资公司,同时发展耀宁、极电、耀能等内部电池业务。


2024年,吉利发布自研短刀磷酸铁锂电池。2025年,吉利整合旗下电池资产,成立吉曜通行,将神盾短刀和金砖电池统一到同一产业平台,并提出提高电芯自供比例。


吉利没有追求100%自产。它需要的是部分自产能力,用来控制成本、验证技术和保持多供应商竞争。


一汽依靠合资和自主研发,长城孵化蜂巢能源,广汽建立因湃电池,奇瑞建设得壹能源项目,吉利整合吉曜通行。


路径不同,方向一致。


极度内卷正在迫使大型车企把高附加值零部件抓回自己手中。它们未必需要完全停止外购,却必须拥有一定比例的自研自产能力。


这既是为了节省成本,也是为了知道成本究竟还能降到哪里。


规模不是加分项,而是入场券


车企造电池能够降低成本,有一个不能回避的前提:规模。


假设一家车企每年销售30万辆纯电动车,每辆车平均搭载60kWh电池,其年度电池需求约为18GWh。


18GWh看起来已经不小,却只是名义需求,不是有效产量。


车型销量能否达到规划,电芯良率能否稳定,工厂能否满产,不同车型能否共用电芯,下一代产品是否更换化学体系,都会改变最终的单位成本。


专业电池企业可以在不同客户、不同车型、不同地区和储能市场之间调配产能。主要服务自身车型的车企电池厂,则更容易受到单一品牌销量波动的影响。


一旦新能源汽车需求低于预期,电池行业出现产能过剩,外部采购价格可能迅速下降。此时,车企的自建工厂仍然需要承担设备折旧、人员和研发费用。


原本为了降本建设的工厂,可能反而成为一个需要整车业务持续输血的资产包袱。


这不是对大型车企造电池的否定,而是划出了一条边界。


销量有限、产品单一、现金流紧张的车企,不应该为了“掌握核心技术”盲目建设电芯工厂;拥有百万辆级整车规模、多个新能源品牌和稳定车型平台的大型集团,则有能力在内部消化产能,并让电池研发、制造和整车设计形成协同。


对于大车企,规模不只是降低电池成本的加分项,而是进入电芯制造的入场券。


电池技术成熟也不必然削弱大型车企自产的必要性。


随着磷酸铁锂和三元锂技术趋于稳定,电池产品参数差距缩小,车企确实会获得更强的供应商选择权。但产品越接近标准化,成本控制的重要性就越高。


车企掌握部分自有产能,既可以直接降低成本,也可以迫使外部供应商参与价格竞争。


“锂离子电池这个行业,你要说把一只电池做出来,壁垒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深。但真正困难的是,把几十万只电芯都做得足够一致。”一位从事锂电池研发三年以上的化学博士对《汽车商业评论》表示。


单只电芯储存的能量有限,需要通过大量串并联组成电池包。如果同一个电池包中的电芯一致性较差,不同电芯在充放电过程中的深度、温度和衰减速度便会出现差异。


部分电芯率先衰减后,拖累的不是一只电芯,而是整个电池包的性能和寿命。


电极涂布精度、水分控制、化成工艺、循环寿命管理和安全性能优化,都需要长期的产线经验和数据积累。


“电池产业不是做好一只电芯就很厉害,而是要让十万只电芯中的每一只都保持较高水平,这才是最难的地方。”上述人士表示。


因此,大型车企造电池,不等于完全放弃宁德时代。


自产能力帮助车企降低部分成本、建立成本基准和供应链备份;宁德时代则提供规模、质量体系和产能保障。


大车企真正需要的不是100%自供,而是让外购和自产始终保持竞争。


宁德时代把战场推向了消费者


在电池技术逐渐成熟、车企加速自产的同时,宁德时代正在从一家主要面向车企的零部件供应商,走向普通消费者。


过去,消费者买车时很少主动询问动力电池供应商。如今,电池与新能源汽车的安全、续航、补能和二手车残值紧密相关,“搭载哪家电池”开始成为部分用户的购车问题。


宁德时代近年来持续强化神行、骁遥、麒麟和巧克力换电等产品品牌。


当消费者不只关心汽车品牌,还会主动询问“是不是宁德时代电池”时,宁德时代就不再只是隐藏在整车背后的供应商,而成为影响购车决策的“成分品牌”。


这与消费电子行业的“Intel Inside”有相似之处。


消费者未必理解芯片架构,也未必了解电芯配方,却会把一个上游品牌与性能、安全和可靠性联系起来。


对其他电池企业而言,这提高了替代宁德时代的难度。对准备自产电池的车企而言,也增加了一道新门槛。


即使车企能够生产出参数接近的电芯,仍要说服消费者相信这种电池的安全性、寿命和残值。更换供应商由此不再只是采购部门的成本选择,也会成为市场部门的品牌问题。


技术差距可能逐渐缩小,品牌、安全记录、质量数据、换电网络和行业标准却可以重新制造差距。


车企试图把电池利润拿回整车端,宁德时代则试图让消费者参与电池供应商的选择。


一边是车企向上游延伸,一边是电池产业向下游进入整车。两条路径最终在同一个地方汇合:产业链利润越来越薄,企业只能向仍有降本空间和利润空间的环节继续渗透。


在正常市场中,专业分工可以提高效率;在极端价格战中,供应商的利润就是整车企业眼中的成本。


蔚来证明了规模不足时造电池有多危险,比亚迪则证明了规模足够时垂直整合有多强。


对大车企而言,衡量自制电池是否成功,不能只看电池子公司的利润表,而要看它有没有降低整车成本。


电池公司可以不赚钱,电芯工厂却必须让整车少花钱。

频道: 车与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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